这个县正是庐江郡治的所在,陆康便龟缩其中,他最主力的部队也驻守于城内。
尽管此时外围还有县没有攻下,但庐江沿江与腹地各县已为甘宁军、孙策军所占,皖县已经成为一座孤城,独木难支。
但因陆康平日为官清廉持正,深受百姓与部下的爱戴,因此这城虽然被围,城里的人却誓与此城共存亡,为陆康慷慨赴死,而且此城背靠天柱山,占有地利,也让人颇伤脑筋。
甘宁攻城之前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孙策处,口称“主公”,表明身份。孙策也有信回复,信中除了表示欣喜之外,还向甘宁请教下一步攻城的策略。
江四九听到这信的内容时,问甘宁:“他难道不懂得怎么攻城么?”
甘宁笑道:“我素闻孙郎英气凛凛,雄武勇锐,但是却不惹人讨厌,反而会让人心生敬意,诚心追随。我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算知道了。”
江四九奇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甘宁道:“你有没有觉得,他的为人处世跟周公子有点儿像?”
江四九惊讶地道:“像?什么地方像?”
甘宁道:“就是他对于当前形势本来心中已如明镜一般敞亮,但是却不亲自说出来,反而去问知机的手下,然后再对对方的意见予以采纳,好像自己全然不知,都是手下的功劳一般,让人赚足了面子。”
江四九皱眉道:“这不是虚伪么?”
甘宁摇头道:“不然。这个世上争着显示自己能力的人太多,懂得隐藏实力的却太少。主上能做到知而不说,一旦要问也能一眼看出手下中谁与自己意见一致,或者能看出手下中谁的眼光最为准确,这份超常的忍耐与独具的慧眼,真非一般人所能有的。”
他接着对江四九道:“你说的那种有话就说,对人趾高气扬、动辄指指点点,凡事莫不以自己的意志为主的人,最多也只是将才,绝不能做人主。就算一时做了,也决不能长久。”
江四九半信半疑:“真的吗?”
甘宁笑道:“你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知识,不妨想一想,这世上最后能雄踞一方的霸主,哪个不是目光如炬、善于用人呢?”
江四九方才明白:“原来如此!可是我却只喜欢那种直来直去的人,虽然他们也许不会成为一代雄主,但我却觉得他们比那些雄主要可爱多了。”
甘宁却道:“但最终历史要选择什么样的人做皇帝,却不会由你的喜好而定呀。”
江四九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好恶太过明显,所以看人往往有失偏颇,这次才不敢自己轻下判断,只好请你分析给我听了。”
甘宁笑道:“你能明了自己的缺点,并不妄自尊大,这样也很不错——对了,如今这皖城已被围定了三面,我们在南、东两门,孙公子在西门,北门正对着山,城中粮草甚多,且城内之人斗志甚勇,若给它支撑个一年半载,那可就不妙了。对于这座城,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江四九瞪大了眼睛:“兴霸也想做人主么?”
甘宁哈哈大笑:“没有。我和孙公子不一样,我这只是考考你罢了。”
江四九摇头道:“我可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你下令,我去做就是了。”
甘宁道:“你可不能这么懒,不管有什么主意,说说看,我一定不会笑你的。”
江四九想了想看过的电视,最后胡乱道:“不如让城内将士在外头的亲人,写些家书,绑在箭上,射入城去,扰乱军心?”
甘宁点一点头,也没说这个方法可行不可行,只是再问道:“还有呢?”
江四九又想了想,道:“昨天我陪你去巡视四边的城门,我觉得孙公子不在山头驻扎,反而奔袭劳累,在西门围定,无非是怕反被城中士兵冲出,切断了水源。我想陆康本人在此刻也不敢轻易上山躲避,故而北门虽无人围住,但陆康却不能不派兵把守,这样我们反而省力——不如我们先佯装强力攻打其余三门,吸引陆康的注意,再派人埋伏在北门山上,一旦陆康支持不住,调动了守卫北门的军队,我们便一举破之?”
甘宁听了,再次微微颔首:“小江,你跟着我打了四个月正式的仗,果然大有长进。”
江四九已经学会了不跟他什么事都往脸上贴金的行为计较:“我既然这么有长进,那今天就让我单独去打一个门,好么?”
甘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江四九跟他磨道:“我这几个月这么听你的话,你就让我一个人带一点人去打一个门吧?反正是佯攻,不会有问题的。再者说,我的武艺可算是你的三个裨将之中最好的了,我不去谁去呢,对不对?”
甘宁道:“可是……”他当然理解江四九的心情,所以一边直觉地想要反对,一边却有点想干脆答应她算了,尤其当他与抬起头来请求他的江四九四目相对时,心弦便再次情不自禁地颤动起来。
她的眼神很好看。脸上那清丽的白犹如月华一样,映衬着那双墨色的眸子——她没有出去的时候,已经洗尽了满脸的污糟。
更让人无法逼视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那眸子当中闪耀的坚定的光芒。
他一见着这光芒,便立刻想到了自己。但最初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却不是自己曾有的万丈的豪情与斗志,反而是一种悠长又空廓的寂寞。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彻骨的寒意,这寒意竟让甘宁自觉自己的背上,已炸起了一粒粒的寒栗。
此时是兴平元年二月下旬,仲春时节,早晨春寒依然料峭,但此刻已近正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驱走了早间的寒冷。
只要太阳能够升起,无论什么季节,人都会感到它的温暖,接受它的爱抚。
可惜,太阳总有要下山的时候。
往往在它最盛的时候,便是它开始下落的时候,一旦下落,寒冷又来。
甘宁现在所感受到的,正是这股太阳下落时的冷意——但太阳明明挂在天空之上,自己又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
他在一瞬间调转了目光,强抑住心头那奇特的断想,勉强道:“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我这文名是不是真的该改改了……
第98章 V章
江四九喜道:“当真?”
甘宁拈起一支毛笔,铺上信笺:“嗯。我这就派人送信给孙公子,说明我们的打算。待他回信之后,你再动身不迟。”
江四九兴致勃勃地道:“好,你打算让我去攻打那个门?又准备给我多少人马?”
甘宁一边写一边道:“据探马回报,东门守将乃江夏人黄穰,此人颇为悍勇——”
江四九大声道:“那我就去会会他!”
甘宁心中暗笑,道:“可是这个人勇猛异常,而且为人狡计百出,乃是陆康手下最为的干将,你去的话,万一被他所乘,那怎么办?”
江四九不服气地道:“我难道就不勇猛么?”
甘宁心道,就是因为你勇猛过了头,所以绝对不能让你涉险,他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你当然也很勇猛,可是他毕竟是男人——”
这句话又触犯了江四九的忌讳,她瞪大了双眼:“男人又怎么样?这世上能打得过我的男人,恐怕不多吧!”
对于这一点甘宁倒也承认:“那倒也是,不过他还非常的狡猾——”
江四九道:“反正我也只是佯攻。只要做足了样子就行,他再狡猾还能不守这个城门么?”
甘宁满意地道:“对,只要你佯攻就行了,千万不要打得一时性起,忘了你的本来目的。再者,既然是假的,那你也不必身先士卒,只需在后督战就行。”
他直起腰,把书信拿起来扇干,道:“我便再拨五百人给你,连同原本就在东门的一千五百人,还有原本负责攻城的王元,都交给你调度——”说着,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从令架上拔出一条令箭,唤道:
“江四九听令!”
江四九忙踏上前去,应道:“末将在!”
“付尔将令一支,领兵两千,佯攻皖城北门,务必假作真打,吸引敌军,以待城破。不得冲动行事,”
“末将领命!”
江四九接过令箭,兴奋难当,抱拳道:“甘将军,如此末将点兵去了!”
甘宁点点头,目送江四九离开。心想:
江四九亲去挑选了五百步兵,到东门营寨,与王元交接,总领东门两千兵马的人事。她第一次独当一面,难掩兴奋之情。
既然甘宁下令,要假作真打,那么第一要务,便是怎么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真打。
所以,江四九来这里做的第一件事,便学着甘宁在城门附近筑了一座高台,派人在上头日夜监视城内人马的动静。
皖城是庐江的郡治所在,陆康在这里经营多年,这座城池墙高河深,易守难攻。此刻被围,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刀枪密布,挡箭牌高高竖起,如临大敌。而且从瞭望的结果来看,每日城内巡守一如往常,并无异样,似乎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