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了口,祁璟才重想期自己初衷,又是循循善诱地问:“那……你可喜欢留军队里?就像现这样……”
江月不知祁璟心事,倒还当真迟疑起来。
其实,当初会主动为祁璟出谋划策,江月是抱了“讨价还价”心思。希望自己能立几个“小功”,换得祁璟许她离开。可是江月始终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与祁璟相处也远不似过去那般僵持,因而这个想法便被她自己搁置了。
此时祁璟重提出,江月情不自禁地便陷入了沉思。
偏祁璟也不了解江月顾忌,当下便有些灰心,他自然知道自己这里条件艰苦,比不上江月过去养尊处优生活,且战火不断,她一个女孩子家,终究是怕吧?
念头转到这里,祁璟脸色已不如先前那般自若,不等江月再开口,祁璟抢先道:“等过一阵子,朝廷旨意下来,我便没什么事了……到时候,我想带你去一趟雍州。”
“雍州?”江月没料到祁璟原是这个打算,眉梢微扬,染上了几分兴奋,“去做什么?”
祁璟见她高兴,有些不是滋味,面无表情地解释:“去看令尊一个门生……他姓方,你识得吗?”
江月笑登时僵脸上,去见过去旧人吗?这要是万一露馅,岂不糟糕透顶?
“你不想去?”问话那位见她踟躇,反而被熨帖了。
江月讪讪,点了点头,“都没什么印象了,还不如留将军身边,为将军分忧。”
“……嗯。”
“嗯?”
绷不住嘴角那位猛地站起身,只能几分说教口吻勉强掩饰,“不想去也得去,不过,你若不喜欢留雍州,我再带你回来就是。”
四月,莺飞草长。
祁璟携上江月,两人轻装简从,一路从夏州城往东,赶赴雍州。三日行程,江月眼睁睁看着荒无人烟边境,变成一座座热闹繁华城池,全然没有陷入战争疾苦。
“第一次来雍州?”祁璟看出了江月陌生与惊讶,一面放缓马速,一面任由江月打量着热闹市集。
江月点了点头,朝祁璟带着玩笑意味地抱怨:“什么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不知道?”
祁璟听出她话音并非正经责备,是以只带着包容地望向江月,并未争执。一行人从街市中穿行而过,待到城东一座颇阔气府邸之前方勒马停住。
这一次出行,祁璟把陆阅山留了营中与他传递消息,身边侍官乃是曾被江月误会做内奸薛徽。薛徽没等祁璟吩咐,已经翻身下马,替祁璟转递了拜帖。“征蛮将军祁璟求见你家主人,劳你代为通传。”
守门小厮听到祁璟名号,业已两眼放光,不等薛徽话音说完,那小厮忙跪到了祁璟马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恭喜大将军凯旋!”
祁璟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话,那小厮也知趣地并不多嘴,起身便朝府中跑去,一溜烟就绕过了影壁,无影无踪。
江月颇为惊讶地睨了眼祁璟,她万没料到祁璟竟还有这样声望……
“董、董……董妹妹?”
没等江月朝祁璟发完呆,一声呼唤便她身旁响起。江月循声望去,只见马下立着个玉冠锦袍中年男子,他身形微微发福,脸上却堆满了笑意,俨然是识得自己。
江月心思一寰,露出个笑容,“方大哥。”
能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想必就该是此间主人了。江月来前听祁璟说过他名姓身份,方守成,原先是江月未曾谋面父亲一位学生,如今是雍州知州门客,此地开了一家书院,既得以成全抱负,又能教书育人,算是混得不错。
“哎!妹妹竟然还记得我!”果然,方守成欢喜不迭地答应了下来,他亲自替江月牵了马,又唤了个门童到地上跪了,“妹妹小心些!千万别摔着!你小时候怕登高了,如今却连马都要自己骑……唉,真是……”
方守成兀自嘟嘟囔囔着,全然不曾理会过一旁脸色愈来愈黑祁璟。
江月听得尴尬,待方守成终于住了嘴,展眉浅浅一笑,极客气地道:“不敢劳烦方大哥,我自己来就好。”
言罢,她轻松从马另外一侧跃下,接着转身,面向祁璟,“将军,你也下来呀。”
祁璟见江月避开方守成,心里已是舒服许多。他微作颔首,利索地下马,别住马鞭,拱手向方守成主动寒暄,“下祁璟,久仰方先生大名。”
方守成雍州一带颇负才名,连雍州知州都要尊称他一声“先生”,祁璟自然不能例外。
“祁大将军多礼了。”方守成躬身向祁璟深深一揖,全无适才怠慢之意,反倒十分郑重,“守成此拜过将军保家卫国之功,再谢将军替家师照拂幼女之恩。”
这是自居江月极亲密之人,才会如此说。
祁璟倒也磊落,比起旁人心思,他意江月自己想法,是以,方守成虽贸然托大,但祁璟也不指出,只侧身避开,认真道:“份内之事、举手之劳,先生客气了。”
方守成自恃身份,不愿临街站着,多与祁璟寒暄。他朝祁璟一笑,又是满面关怀地转向江月,“早听京中消息,得知妹妹会来小住,没想这么突然……好房间院落早布置妥了,妹妹随我来瞧瞧,可还合你心意。”
他情深意切地说完,才回首关照祁璟,“祁将军也一同来罢。”
江月目光早下意识地飘向祁璟,待他几不可见地颔首,这才跟着方守成一同入了院落。
“我记得妹妹小时候爱荡秋千,因而年前便已经让人搭好了。”
“啊……对了,原来恩师府上种都是蔷薇,我麻烦知州大人从京里找了些苗子来,前几天刚刚种下,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我买了两个丫鬟,想必不能同妹妹过去贴身婢子相比,但她们粗通文墨,只愿能排解妹妹一点心里郁结。”
方守成顾自向江月介绍着,反倒把祁璟这个边境大将视若摆设,理也不理。
一旁下人都有些看不过眼,忙拽了拽方守成衣袂,示意他切莫怠慢了祁璟。
方守成这才回神,走到靠回廊边上祁璟身侧,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道歉:“守成实是……实是太多年不曾见过恩师和他家人了,一时失态,请将军切莫介怀。”
“岂敢。”祁璟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他斜睇了江月一眼,却也不过须臾,便重启口,“下还要拜见知州大人,先生不妨先与董姑娘叙旧。”
江月登时一慌,忍不住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祁璟没答,只一言不发地望着方守成。
方守成头皮微麻,饶是全然没有这样打算,仍然挤出了一个笑容,圆滑地回答:“啊……祁大将军肯屈居寒舍,那是守成福分啊!”
祁璟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似笑非笑地睨了眼江月,转身离开。
第22章 婉婉
祁璟是傍晚时分回方府,初春之时,天黑得依然不算晚。是以,方府之中首尾相接回廊之中,已经悬起了灯笼,制作精美四角灯,将整座宅院笼罩了昏黄暧昧光晕下。
膳厅三联槅扇均被打开,祁璟渐行渐近,直到终于看清镂花纹饰后面半遮半掩江月。
她换上了裙装,头发也被认真地绾成了一个少女发髻,点缀乌发间金簪玉钗,无不是珍贵之物。
这才是江月原本模样吧。
祁璟心中一叹,这些东西,不是如今他给不起……只是,她会想要接受自己吗?
江月正听方守成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小时候故事,原来早董姑娘五岁之时,方守成便已离开邺京。江月心道一声幸好,举凡方守成殷殷问起“妹妹可还记得——”,江月便作出满面愧疚之情,朝他摇一摇头。
竟也蒙混过了这半天!
百无聊赖之时,江月余光闲闲溜向屋外,回廊之下,立着不是祁璟还是谁?她眼神一亮,组织到底还是没有忘了她!
方守成察觉江月目光偏转,自然也顺着望了过去,“呀,祁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守成有失远迎。”
毕竟方守成是故人,纵使分别多年,江月依然不敢冒失,生怕他瞧出破绽。是以,江月只眼睁睁地望着祁璟,并不多话,唯恐失了她苦心经营“闺秀”气度。
不能说话,眼神便显出几分热切来。祁璟与方守成寒暄了两句,已是察觉到了江月直勾勾地瞧着自己,他登时心跳变,耳根都有点发热。
祁璟习惯性地拢拳轻咳,掩饰着自己不自然,不敢再去看江月,“时辰不早了,还是先用膳吧。”
祁璟心有戚戚地打断方守成,他此时心神不定,哪还能再应付下去?
好方守成不曾为难,当即命人传膳,接着又转首望向江月,试探地问:“妹妹可介意与我一桌?照理妹妹待字闺中,守成本不该冒犯……只是……只是……”
他只是半天,却没说下文。
好江月没这个顾忌,听方守成讷讷不语,便大大方方地为他解围,“大哥一番好心,我自然不会介意,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