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恨尧在床边坐下，将少女的身体搂入怀中。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自身的信息素，于是仅存那种冰冷的、属于曾经的初代alpha的气息。
“了了，”然后他说，“醒来。”
随着这个命令的尾音落定，被青年抱在怀中的少女，安静的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中，无数碎散的星芒斑斑点点，和眼前的alpha一模一样。她依偎在他怀中，除了空洞而无神采的眼睛，仿佛依然活着时候的模样。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这一幕依然让黎恨尧感到痛苦，却又自虐般无法解脱。他难以忍受的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时继续道：
“抱着我。”
于是苏了了将手臂环上他的脊背，手腕细的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而露在外满的皮肤上斑斑点点，除了半露的肩胛处一点隐藏在衣服下面的蜿蜒花枝，其他部分遍布了没有消失的、或许永远不会消失的暧昧痕迹。
这让黎恨尧想起几年前的首次发情之后，睡醒的苏了了看着自己满身的青紫，一脸卧槽的纠结表情。
还能再见到吗？
因为这个拥抱的动作，少女的姿势变成了抬头凝视的模样，于是黎恨尧的手捂上她的眼睛，继续说：
“微笑。”
“闭上眼睛。”
“吻我的脸。”
“说‘我爱你。’”
“我爱你。”
他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这被全然封闭起来的房间，安静的响起。当声音里失去了属于活着的人的情感，竟然冰凉如重复的机械发音。
……或许曾经的我，就是这么说话的吧？黎恨尧想，没有情感的冰冷机器，让她抱怨“冻死了”的声音与信息素。
只是现在这一切颠倒，他学会了微笑与拥抱，学会了亲昵的耳语和索求回应。但他唯一想要触碰的那个人，却再也无法给予。
而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自封双目，饮鸩止渴。
“我也爱你。”
即使这样，他还是这么说。
这是永远永远也无法挣脱的双向囚笼。
***
岁月一天天、一年年的向后推移，地球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而停止转动，如同时间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滞不前。当黎恨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联邦议长候选的身份，独自踏入研究院中心的所谓“禁地”时，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他等待了多久。
高大的alpha看起来依然年轻而俊美，现代对基因的修正与衰老的延缓，让他的外表从几十年前开始，便一直停滞在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可如果有他少年时期的同学见到这个男人，或许已经没有人能够将他，与当初那个名叫黎恨尧的少年学生联系在一起——
无关外貌的成熟变化，而是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的方方面面。
仿佛所有人都遗忘了曾经的那个黎恨尧，包括他自己。
可直到这一刻，站在那块熟悉又陌生的能源固体面前时，青年才发现有些执念从未消亡，而有些记忆，从来不曾褪色淡去：
诞生在实验室里的初代ao，早已死去的残疾少年；孤儿院里讲童话故事的omega女孩，一次次死在他面前的伴侣。
还有那些让他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人，目光中他曾见到过的，许多昭然若揭、或者小心翼翼掩藏的渴求与妄想。
诸神尽黄昏，你我皆凡人。
面前的能量在呼唤着他，完成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折返；这最初被研制出来，能够提供完整往返的能量，从第一次意外导致的bug开始，就注定无法完成它最初的使命了。
——于是黑发的alpha伸出手，按在了那块表面晶体状的能量块上。
精神力制造的空间，瞬间被撕出一个口子，一个银发的人形从中浮现了出来。下一秒他的眼睛睁开了，同样缺少色素的银色瞳孔中，闪现着和黑发青年一模一样的星宿微芒。
整个空间开始微妙的震荡，像是幻觉、又仿佛真实存在的动荡起来。原本被锁上的大门在一声巨响后被强行破开，名叫辛西娅的alpha和她的beta路易出现在门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或者冲过来。
黎恨尧却只看了他们一眼，就彻底发动了精神力。
这些年来，他和辛西娅一方的研究院势力合作，除掉了他们共同的敌人，也就是与名叫洛拉的omega所在的家族拥有共同利益的一方。在那之后，曾经稳定的合作方其实渐生嫌隙，尤其是他初代alpha这个在暗中被许多人默认了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他人的猜忌与垂涎。
非我族类。
而这一次让他进入研究所的中心，也是对方的又一次试探——这么多年过去，这块“类陨石”的作用依然没有被挖掘出来。那群科学狂人越是得不到答案，就越是千方百计想要知道它的真实作用。
那么，我就给你们看看吧。
让时间回到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让初代的力量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或许是黎恨尧，或许是另一个名字，但只是拥有精神力的普通人。
他会有一个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恋人，有一对祝福他们的长辈，最终共同组建一个，属于他们与未来孩子的家。
那是最初与最后的求而不得。
——指针倒转，原本轨迹上建起的一切如海市般倾塌，年轮重写：
联邦525年。
***
联邦525年的一个晚上，结婚没几年、女儿苏了了刚满两岁的苏笠城和虞释夫夫，在大街上与一场车祸擦肩而过。
救了他们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而且显然是个精神力出众的alpha——在醉驾的飞行器朝他们冲过来时，他非常顺手的挡了一下，让那架飞行器搁浅在了路边。
松了一口气的苏笠城上前道谢，这片区域有些偏僻，光线不算太好。虽然看不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但他能感觉出对方语气的温和：“举手之劳而已，以后千万注意安全——如果家里有孩子的话，更应该当心。”
还是青年的苏笠城愣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说：“请问你是这附近的住民吗？今天太晚了，改日我们登门道谢。”
毕竟对方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看起来不像是住的很远的人。
陌生的alpha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奇异地说：“想要报答的话，请帮忙看顾一下你们邻居故交家的孩子。”
故交？我们邻居家……不是刚刚搬走、目前没有任何住户吗？
苏笠城似乎听到对方说了什么，回想起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等到对方告别后转身走远，他才在虞释“喂”了几声之后，猛然回神。
“……不，没什么。”在对方有些担忧的询问之后，他摇了摇头，然后朝自己的爱人笑了笑，“回去吧，咱们不是还答应帮隔壁黎家带点蛋糕吗。”
是的，应该是这样。他们的邻居，也是苏家的故交——一对姓黎的ao夫妇，带着他们五岁的alpha儿子。
在没有灯光的黑暗角落里，黎恨尧远远地看着他们乘上新的飞行器，感觉着自己体内某种难以察觉的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这样就好了。”
他轻松地说，同时从撕开的虚空缝隙里，召出了初代omega的身体。
他将这具同样完美却纤细的身体放在空地上，精神力运作的同时，与对方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
深蓝对上银白，定格了一秒。然后那些璀璨的星芒从蓝色的夜幕中褪去，在银白的穹顶下重新亮起。
这个少年模样的初代omega，第一次在现实中自发的睁开了眼睛，几秒后坐了起来。他动了动四肢与脖颈，然后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性别的生理差异……太弱了，不过没办法。”他说着转过身，重新看向一旁倒在地上的身体。
眉眼精致的omega皱着眉思索，模样或许能打动大部分看到他的alpha与beta。没有人会将他与此时躺在地上的alpha联系在一起，外貌对于言行与气质的影响，这一刻差异明显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对于曾经的黎恨尧、如今变成omega的少年来说，这让他既满意又不悦。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尼桑就这样变成了顾煜，对此岚子只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拔刀】
☆、第66章 Kronos & Rhea（6）
这一次如果想要穿越时空的话，行动的只能是“瑞亚”，却不能携带“克洛诺斯”。
因为即使是初代alpha的身体，也无法承受第三次时空跳跃，只能留在这里。而隔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如今的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维持“黎恨尧”这个身体最基本的、近乎于本能的模样。
他会表现出比曾经的那个黎恨尧，更加非人、更加冰冷的模样。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毕竟他并没有再等上十几年的耐性。打定主意之后，银发的omega将手触上对方的额头，然后抽取了对方剩余的全部精神力。
初代alpha的身体在少年的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五六岁的男孩模样。他在宽大的衣物间睁开了眼睛，带着婴儿肥的脸也能看出近乎木然的表情。
“真怀念啊……如同过去的‘我’。在我重新见到她之前，你暂时在她身边，抵挡可能会出现的灾厄吧。”
银发的少年自言自语道，同时抱起黑发的男孩，消失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