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一身浅绿,头簪珠贝,妆容冷素,像是扶桑怪谈中的雪中女,给旅人淡如清露的一瞥。
云雀在水银镜里打量了自己几眼,觉得自己的女鬼气质被扶桑人发扬光大,往地上一爬就是加美子二号机,别人是物似主人形,她是主人似物形。
镜心春水向她微微躬身:“尊贵的客人,您无比美丽。”
这男人倒是嘴里有蜜。云雀学着他躬身,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是镜心春水伸出了手,正要把一枝娇艳欲滴的白山茶,簪进云雀齐整的发鬓里。
“椿花正盛,清冷脱俗,”镜心春水微笑,“让在下不由得想起了您。”
云雀奇道:“你跟女人都这么说话么?”
她问得直戳了当,这是天大的失礼,侍女听了都抖了抖,把身体伏得更低。
镜心春水有些错愕,随即笑意更深,云雀的性格,超乎了他的意料:“——您跟男人也都是这么说话的么?”
云雀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朝镜心春水走近了一步。镜心春水身材挺拔,往木质回廊里一站,好似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云雀站在他面前,要仰头才看着他。
但云雀生得好比山巅素雪,她抬头看人,不但没有卑弱感,反而显得更加犀利清冷,被她凝视的人只觉得一柄刀顶在了眉间。
镜心春水倒是不惧,反而配合地低下头,此时两人眼神相对,距离极近,似乎只要再低一些,他就能吻到她。
云雀偏了偏头,凑近他的耳边:
“我见过你。”
“哦?”镜心春水低低地笑了起来,“在何处呢?”
云雀眸光寒冷:“天御神社。”
镜心春水脸色微微一凝。
“那些神官巫女的尸首上残存的炼气,和大人您身上的,一模一样。”
云雀轻声细语,像是冰冷的细针,慢条斯理地扎进人的喉咙:
“太巧了吧?——八俣远吕智一退,你立刻在海里现身,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镜心春水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他一眼便知,云雀的实力绝非凡俗,但如此敏锐的感知能力……看来还是一位神识大能,怪不得能能一力降服加美子。
真不可爱啊……
镜心春水在心里遗憾地叹息。
他刚想说什么,庭院另一边,传来一声不甚愉悦的敲击声。
镜心春水抬眉:“哦呀。”
云雀回过头去,那是蓝桥春雪的刀鞘,砸了一下木质回廊的地面。
薄磷双眼微眯,单手拄刀,脸上似笑非笑:
“哟,早啊,我没打扰到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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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薄磷:“哟,我哪敢啊。”
云雀:“你明明现在就很阴阳怪气。”
薄磷:“哦,打扰你庭前幽会的雅兴了?”
云雀:“……”
两人本在用神识交流,薄磷还是夹枪带棒的,云雀心里大为光火,索性不搭理他了:
噗噗噗噗噗!!
此时三人正围着小几团坐。离珍珠蚌彻底落在高天原,还有好一段时辰,镜心春水前来,正是向云雀说明一些事宜。
薄磷听乐了。
哎,多稀罕呢,这商量事情不去跟做主的宰相大人说 ,反而要跟云雀一个人商量,要不是他来得很算及时,是不是要先亲上再说 ?
但薄磷也不是什么阳角,他没闻战那般直爽,就算心里再不快,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一副心情很好要上街砍人的样子。
他和镜心春水笑盈盈地互望彼此,像极了两头笑面狐狸彼此龇牙。
镜心春水偏开目光:“云雀大人误会在下了。”
薄磷的神识凉悠悠地发了过来,哇哦,好大的纠葛,还误会上了。
收到神识消息的云雀:“……”
——这厮是不是有病?
但在镜心春水面前,云雀不方便出手殴打薄磷,只能先默默地忍了。
云雀面上点头,嗯了一声,示意镜心春水说。
她肯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这红樱里不知藏着多少忍者高手,贸然翻脸只会栽在地头蛇的手上。
是以,她只是想要镜心春水开诚布公:
天御神社,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珍珠邸来得如此及时?
最重要的是——
扶桑对于修复长城一事,究竟抱着何种态度?
镜心春水看着云雀犀利冷漠的目光,愈发觉得她像是一柄优美而锋利的宝刀,只要是手握过刀剑的男人,都会为她的锋芒目眩神迷。
镜心春水微笑着颔首:“此事,春水定当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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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心春水倒是个爽快人,没有贵族惯有的三纸无驴的风格,两三句便讲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本,珍珠邸是来为天御神社收尸的。
这斩杀天御神社的凶手,便是镜心家臭名昭著的剑客,“妖刀以藏”。此人是个走火入魔的武痴,四处寻活人来试验他的刀锋,因而被镜心家逐出门去。
是以,这天御神社,便是四处流浪的妖刀以藏,寻人“试刀”的惨状。
虽然镜心家与妖刀以藏割席日久,但毕竟是镜心家所出,镜心春水听闻佚落妄岛一事,唯恐试刀的血气,诱引神社下的加美子苏醒,便亲自赶来收拾残局。
没想到撞上了云雀一行人。
更没想到——云雀降服了加美子。
云雀恍然,摸了摸加美子的头,加美子不悦地甩了她一耳光,被云雀侧身躲了过去。
此刻加美子依旧是女鬼模样,匍匐在云雀身边,黑发覆面,阴沉可怖。
但云雀啃着小点心,时不时给加美子扔一块,加美子会探头去吃,倒有几分小狗的意思。
云雀向镜心春水介绍加美子的新名字:“这是加宝。”
镜心春水笑着鼓掌:“果然很可爱呢!”
云雀得意地点头,终于有个人跟她一般审美,顿时觉得这个扶桑男人很有品味。
薄磷:“……”
——男狐狸精,你什么都捧场,只会害了你!
而扶桑本岛沉没一事,镜心春水更是没有隐瞒。
这也是高天原人人都知道的事。
长城是笼罩在东陆之上的障壁。因为长城出现了毁损,空间因此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坍缩,在空间障壁的挤压之下,扶桑本岛受不住这等强压,沉入了万顷汪洋之下。
云雀想象了一下那天崩地裂的场景,她是见过上京被浆尸入侵的惨状,一时间心底惊涛骇浪:“那你们……”
是怎么活下来的?
镜心春水叹了口气:“是 ‘真经津之镜’。”
薄磷听得懵逼,云雀却神色恍然,语气甚至有些兴奋:“哦哦哦!!那种偃家机关真的存在?!”
镜心春水微笑:“正是如此。若是云雀大人好奇,等珍珠邸到达高天原之后,春水带您去看看。”
云雀振奋:“好耶!”
薄磷:“……”
——始乱终弃的女人,你什么都振奋,只会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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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怪薄磷没见识,就算是其他偃师在场,可能都没听过“真经津之镜”这种东西。
也只有云雀这种,把时家藏书阁里的古籍全翻过一遍的人,才会如此兴奋。
“真经津之镜”,是扶桑偃师的传说,传闻是偃师大御所天照,因为丈夫死于地震之中,深感扶桑本岛灾难频发,有朝一日定会沉入海底。于是她穷其一生,打造出了一个覆盖扶桑全国的机关器,“真经津之镜”。
若是扶桑本岛沉没,那此镜便将全国,投射到深海下的“高天原”上——在海底高天原,有“云梦蜃气”阻绝海水,届时扶桑人便可再度安居乐业。
这个传说太过空玄,还有几分被害妄想症的意思,是以没几个人把它当真。
云雀十分震撼: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妈/的,真牛逼啊,云雀心想,这大御所天照,可是千年以前的人物,当时扶桑的偃师技术连打头野猪都费劲,这女人居然能造出“真经津之镜”,这种等于保护了整个国家的神器。
怪不得扶桑神话里的寡妇如此牛逼。
但是——
云雀情绪一沉:
那么,这长城毁损一事,便绝对不是扶桑人做的了。
海底的高天原固然很好,但扶桑本岛更好,没有人会疯到,把自己全家都往海水里摁,搞得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阳光。
云雀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是谁?
难不成,这长城,其实是年久失修,自己破了?
蓦地,云雀恍然回想起,当年她与薄磷被剪城四神击败,在昏迷中与母亲寻寺樱相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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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告诉你‘天’的存在,不是让你去毁灭它。——人无‘天’怎么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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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当时云雀听着懵逼,现在想起来,也是十分莫名。
现在真相大白,这“天”就是气魔的结合体,祂的目的正是入侵长城毁灭世界的,云雀不毁灭“天”怎么行呢?
人类怎么可能需要一个会毁灭所有人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