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确乎是笑了, 本就大得不合比例的蛇吻, 嘴角向两旁得意地提起,露出满嘴里三层外三层的尖牙。
一头蛇对你笑是什么感觉?小船娘要晕过去了。
周云讫却跟着咧嘴乐了。
——唰!
一道淬烈的剑光骤撞疾闪而逝, 整个昏暗的船舱猛地亮了一下!
八俣远吕智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 整个厨房的锅碗瓢盆都在惊恐地颤抖, 周云讫的剑锋从八俣远吕智的口中汹汹刺入,蛇形头颅的后脑探出一道染血的剑锋来!
蛇血似乎这才反应过来,顺着一剑刺入的方向泼洒开去,整面舱壁上都是骇人的血红。
“放肆。”
明明周云讫是抬头仰视的角度,眸光却傲慢得与低头俯视无异,少年面色阴冷,气息暴戾,周家人的霸道和狂傲此刻显露的巨细靡遗:
“——就凭你也敢直视朕?”
朕乃云秦之皇帝,真龙之天子,一个海里的番邦怪物,岂敢直面天颜?!
回应周云讫的,是八俣远吕智痛苦的尖叫声,濒死的蛇怪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蛇形头颅疯狂地甩动了起来,周云讫的尚方宝剑,尚且卡在蛇颚里,少帝整个人也被八俣远吕智甩向了半空之中。
周云讫:“……”
少帝的表情有些开裂,这一剑明明贯穿了蛇脑,怎么这畜/生还能动?!
如果少帝稍微了解一下民情,定会听说一句俗谚,“打蛇打七寸”。但如今周云讫一概不知,小船娘又吓呆了,周云讫紧握着尚方宝剑,被发狂的八俣远吕智甩来甩去。
叮铃哐啷!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砸了一地,周云讫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木架上,一口血险些飚出了喉咙。
皇帝居然被蛇怪打得吐血,周云讫自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只能咬牙强忍着。
他不敢撒手,周云讫浑身上下的武器,只有这把剑,如果此剑脱手,他和小船娘的下场都是被生吞活剥了!
滋啦!
一道火光猝然亮起,是小船娘用硝石点燃了柴火,她在八俣远吕智的尾巴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刺鼻的焦臭味登时弥漫开来。
周云讫愣了一下。
他居然没想到,这是海里的怪物,阴湿的妖魔,自然是怕火的。
白雪楼没想到,闻征没想到,周云讫也没想到。
这个简单朴素的法子,居然是被一个做饭的小船娘想出来的。
八俣远吕智被火一烫,下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周云讫趁此空档,飞起一脚,踹住蛇颈,把尚方宝剑猛地拔了出来。
小船娘脸色惨白,浑身发颤,紧紧地攥着这个燃烧的粗木柴:“恩人,快到我这边来!”
这头八俣远吕智先前被小船娘烫了一下,如今分外畏惧她手上的火光,战战地贴着舱壁蜷缩成一团。
周云讫没发现自己松了口气,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无名火:“你在教我做事么?”
“?”小船娘睁大了眼睛,好悬没跟上少帝的脑回路,既而连忙解释道,“啊,不是,我不是这个……”
周云讫突然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一个堪称惊恐的表情。
厨房的打斗,引来了更多的八俣远吕智,此时小船娘的身后,探出了密密麻麻的蛇头来!!!
小船娘脸色骤白,她也能感觉到,嘶嘶的阴寒爬上她的脊背。八俣远吕智并无智慧,但有最基础的思维,在群蛇围攻之下,小船娘手中这一星半点的火光,便不是太值得畏惧的事物了。
小船娘感觉到死亡的冰冷,像是一盆森森的海水,兜头朝她浇下来。
原来,小船娘怔怔地想,死是这个感受么?
原来一点也不可怕呀,只是特别的安静。
这一刻的小船娘,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静得有些寂寞了……
哗!!!
金铁相击之声猝然炸响,声威如雷,震耳欲聋!满室的寂静碎裂成千万破片,周云讫一剑飞掠而出,好似游龙在室内狂舞,这一击少帝打出了如有实质的剑意,灿耀的金光好似惊艳的明黄长绸。
如果小船娘回头看的话,定能发现周云讫这一剑,直接斩断了这群八俣远吕智的七条手臂。
但小船娘没有回头,她只是愣愣地看见了,这群蛇怪的手指上生着奇长的指甲,像是剑一样的锋利,蛇怪从四面八方合围,刺穿了周云讫的身体。
她茫然地站在周云讫身后。
周云讫挡在了她身前。
噗地一声,周云讫再也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什么九五至尊,什么真龙天子,周云讫终究还是肉/体/凡/胎,被八俣远吕智的剑刺成了筛子。
周云讫翻腕甩剑,尚方宝剑震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少帝单手甩出一个惊艳无匹的剑花,如果闻征在场定要赞叹一声好剑,周云讫这一招已经迈入高手的门槛了。
但是这里没有闻征,只有一个凌乱昏暗的厨房,一堆张牙舞爪的八俣远吕智,和一个泫然欲泣的小船娘。
锵然数声,周云讫斩断了刺入自己身上的指甲剑,他的尚方宝剑是比“蓝桥春雪”还要厉害的神兵,八俣远吕智的指甲剑在尚方宝剑下脆弱得好似豆腐。
但比豆腐更脆弱的,是周云讫的身体,周云讫此时像个血葫芦,揽住小船娘的时候,后者只觉得被一汪鲜血抱在了怀里。
周云讫揽住小船娘,扭头向后跑去,厉声向小船娘喝道:“别死!朕不准你死!!”
小船娘面色懵然,她一点事也没有,是周云讫在剧痛之下,脑子开始不清楚了,以为这身上的血,是小船娘的。
小船娘发颤道:“我不死,我不会死的。……”
可是你呢?
周云讫侧身撞开厨房的窗户:“好,那你要陪着朕!”
小船娘心如乱麻,八俣远吕智从身后追魂夺命而来,密密麻麻的蛇头人身塞满了厨房,这就是说书先生讲的“穷途末路”了吧?
无论周云讫说什么,她也只会哭着点头了:“我不死,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周云讫笑了起来,此时此刻此景,他居然还是一副恶人模样: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敢骗朕……朕必要斩了你……不,你爹娘的脑袋!”
周云讫抱着小船娘飞身而出,二人一同坠入冰冷的深海。八俣远吕智蜂拥而出,跟着周云讫跳了下去,一时间海面上俱是滔天的白浪。
在小船娘浸入海水里的那一刻,她能听见周云讫的自言自语。
明明他也很害怕吧?但少年的语气还是阴狠的,明明是比她大不了多少的人,非要装出一副恶狠狠的坏人模样。
“……控制……朕可以控制……这是在海水里……朕可以缩小范围……”
周云讫的双眼深处,另一双眼睛骤然睁开,那是一对熔金色的龙眼,透过周云讫的身体,傲视天地,俯瞰人间。
小船娘感觉到她自己被抱紧了。两人一同坠入海中,冰冷的咸水淹没了二人头顶,暴雨如注,巨浪滔天,大海里面却静谧如斯。
在寂静的、冰冷的、窒息的深蓝色里,周云讫用尽全力地抱着小船娘,像是在深宫里的无数个日夜里,小小的皇帝被噩梦惊醒,四下无人,黑暗冰冷,他只能抱着母后送给他的那一尊白玉观音。
周云讫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需要玉观音了,也不再需要唐水烛了。
天帝蟠龙.芥子级.开!
小船娘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周云讫紧紧捂住了,但是依旧能听到雷鸣一般的巨响,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动不止!
那是周云讫体内释出的真龙之炼气,超高温的灵子遇上了冰冷的海水,就连大海也要为这股恐怖的力量让路。汪洋的海水霎时汽化成弥天际地的大雾,而入海的八俣远吕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瞬间被这股惊人的高温炭化为一抔扬尘。
白雪楼和闻征同时骇然回头。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见,海上突然亮起了一道纵天贯地的强光,明悍无匹地劈开了这漫天风雨,既而整个海面都在毁天灭地一般的巨响声中,化为袅袅腾腾的白烟和碎雾。
宏阔难言,壮丽如斯。
但是这股力量居然分得清敌我……闻征看了眼自己脚下,整座海船和八俣远吕智,都化为了飞灰和尘粉,闻征孤零零地站在了沙滩上。
闻征:?
发生了什么?
白雪楼飞身而下。白宰相也是一脸惊愕,喃喃自语着什么,径直地走进白烟深处。
这股大雾依然存有惊人的高温,就算是闻征这等高手,也不得不用炼气凝成隔热的淬体法身。若是常人在这等水汽之中,怕是没过几秒就全熟了。
闻征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儿,他没有把这惊天动地的异象,和周云讫本人联系起来。在看清白烟中心的人影之前,闻大侯爷都还以为,是白龙一族的什么秘宝作威。
白雪楼喃喃自语:“……这是‘帝释天’?”
闻征莫名其妙,什么帝释天帝释地,怎么还扯到梵竺神话去了?
闻征先是看到了个面色震惊的清秀姑娘,正是先前负责船上伙食的小船娘。而周云讫正自后向前,紧紧地抱着她,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大有几分耍流/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