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人道:“这地方可是法喜地界,平时佛门收了不少香火钱吧?明里不敢做实,暗中作梗!”
“你闭嘴吧!”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没看她都不还手吗?!要我早打死你了,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方才还给你上过药啊!!”
那人一阵心虚,道:“你个法喜人你当然这么说了!!!”
见到同门受重伤,还要被这般当众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众弟子神色一僵,心境波动,金钟罩又是闪动,混战加剧,明仁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场面和满地鲜血,只觉得头痛欲裂。
为什么不管她怎么做,好像都是错??都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可她还能怎么做??
她只是想救人而已啊!她们也只是想救人而已啊!为什么非要这样自相残杀!
不论如何,她要尽力先让这场没必要的争斗停下来,明仁将明清护在身后,接替她的位置,放出信号迅速求援,就在此时,远处忽然袭来一道黑光!
竟然是个高阶修真者!
明仁面色一凝,伸手将这黑光挡去,众人不明所以,还在混乱残杀。这黑光步步紧逼,几乎一次就收割掉一个人头,鲜血喷溅,更是惨状万分。明仁怒道:“你要杀就对我动手!你杀这些人干什么?!”
但她的话语被淹没在了喊打喊杀声中。黑光继续找寻目标,这次盯上了那个带着幼童的瘦弱男人,明仁瞬间反应过来,将其往身旁一带,兵器顿出,直直扫向那道黑光,顿时,半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事态紧急,她已经记不起住持说的话了。但黑雾缓缓散去,众人的视线中,出现的竟是那个一开始出手的壮硕男人。
他那点微末修为,在明仁一击之下,几乎毫无作用,全身骨头尽碎,瞬间口吐鲜血,毙命了。
明仁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是对着那道黑光……为什么?她误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旁的瘦弱男人一个劲磕头:“多谢!多谢大师!替我们打退宏愿狗!”
众人的神色瞬间变了。
明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他是宏愿的……不,我杀的不是他!是方才有修真者!你们为什么这个眼神?我说的是真的,佛门弟子是为了救人来的,不是为了——”
有人麻木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带武器来做什么呢?”
他指向那支还染着鲜血的莲花棍。
明仁:“我是为了防身!”
“那其他人为什么都没带?”那人道:“你来救人,我们难道还会杀你吗?”
明仁:“你们刚才明明就……”
她面对一半宏愿人那仿佛蓄着血海深仇的眼神,只觉得百口莫辩,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救这种人?
不,住持说,不可以有分别心,不可以……
那人仇恨道:“你们都是一伙的!去死吧!”
不远处,明光看到求援信号赶来,身上满是血迹,缓缓滞住了身形。
“…明仁。”他愕然道:“你做了什么?”
第107章 梵心逆莲(二十一)[二合一]
事情发生得太快, 太让人无法预料,云闲一行人看着面前扭曲的场景,明明知道这是八十年前发生的事,却依旧心头郁结。
自己并非身处其中, 都感觉到一阵窒息, 更何况当时第一次着手处理事物的少年明仁?想必是委屈到不能再委屈、慌乱到不能再慌乱了吧。
即墨姝真是看得快要气死:“搞什么啊!全都死了算了!爱救不救!欠谁一样?!”
“真是不知道佛门在干什么。”姬融雪皱眉道:“要不然就都不要救,要不然就立好规矩, 敢闹事者杀无赦, 以这些弟子的修为,想护住这群人做不到, 全杀了也只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不让攻击,是把自己的弟子当做沙包了吗?谁都能打一下!莫名其妙。”
其实, 想护住这群人是做得到的。甚至只要他们能暂时收手,不要再自相残杀,以佛门的功法, 完全可以把他们护得很好。明仁下山前, 想到的便是这点, 如果好战派敢来冲击佛庙, 她一定要护住这些伤员,可她从来没想到, 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
“……”祁执业道:“前提就不成立。如果真袖手旁观,一个都不救, 每个弟子都在山上修炼,管底下是不是尸横遍野民不聊生,那修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明仁前辈若不知情还好, 若是知情, 心魔也照样会缠上的。”
“是啊……”风烨道:“平日里佛门收了供奉, 若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话,信众会相当绝望的吧……”
乔灵珊道:“最开始便是那个男人出了问题。本来大家都相安无事,他非得要点明自己身份,还先下杀手。早知道就该在他说宏愿之前就把他赶出去好了!接下来所有事都不会发生了!”
可谁又能提前知道,他要这样做呢?
就像谁也不知道,每逢播种季节都要发生的抢田埂一事,最后会引起两国开战,死伤无数。
事赶上事,好像每一个环节都在好巧不巧把这件事往最坏的情形上推。初出茅庐没有经验的明仁,如果早能当机立断选择镇压,就不会到后面这镇无可镇的情况。选择果断放弃第一个人,就不会到最后弃无可弃。又恰好是数量相差不大的法喜宏愿两国人,若是哪一方人占压倒性的多,另一方人还敢这么挑衅?再加上那引起事件的宏愿国男人,最后“巧合”地又死在了明仁之手,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奔流不息的江海,把众人往远处推,不由分说,不容抗拒。
明仁做到了没有分别心,不管是谁,她都想救,可最后不仅谁都没救到,反倒害了她自己。
观其他弟子来的情况,别的佛寺就没有发生这种事,甚至还有余力来支援,但现在,已经晚了。
那个大刀男子的尸体躺在地上,被所有人看着。
大家的神色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迟了。”云闲凝滞道:“住持不让弟子们还手,是不想让他们攻击。刀剑无眼,修真者想杀一个普通人太容易了。战争中要介入的第三方,必须毫无立场,佛门必须没有立场,必须中立,可现在,佛门的下一任住持出手,在法喜国界帮忙杀掉了一个宏愿人——不管事实经过如何,在所有人眼中就是这样。”
又是可悲的巧合。
如果明仁不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住持,只是一个普通的佛门弟子,那意义又截然不同了。
明清的伤口还在流血,明光无暇再想那么多了,连忙组织所有人将这群杀红了眼的疯子分散而开,期间又是一阵难看的撕扯。
沉默中,祁执业扯了扯嘴角:“这群人,早在下山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打,甚至可能会死,还是不带武器,还是不还手。问就是自己的选择,他们都是自愿的,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即使八十年前经历了如此惨痛的教训,到现在仍是不改。无论如何都不改。
但即使是即墨姝,也无法再谴责这群弟子什么。说佛门蠢吧,说都说腻了,说佛门倔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不然为什么民间笑管他们叫秃驴?又蠢又倔,向来如此。佛门之善向来只约束自己,不约束别人,为此造下的所有苦果都由自己吞,可能会后悔,但一直以来都是这般,从未改变。
若是在太平盛世,这般良善可能会换得好结果,但在这种特殊情况,就两边不是人了,说难听点,像个搅屎棍,两边都想抓,两边都抓不住。
回到最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插手。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佛门不可能不插手。
明仁站在原地,好像所有的风雨都往她一人身上倾斜,莲花棍掉在地上,沾染了污泥,却迟迟没有一双手再帮她捡起来。
画面零零碎碎切换的极快,明仁被召回佛门大殿,住持背对着她,点燃线香,袅袅香束向上升起,氤氲了佛像的脸。
住持没说话,明仁却道:“现在,怎么样了?”
“明仁。”住持道:“你既回山上,就不必再过问山下之事了。现在正是要紧关头,我担心你前功尽弃。”
明仁仍是固执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住持道:“……唉。”
在佛像之前,他如何能说谎,但看他避而不谈,明仁就已经知道,山下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差。
其实她从弟子们的只言片语中,早就听出来了。
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无论派多少人、无论挨多少打、无论用什么方式去镇压,甚至求他们,你们不要再这样了,也还是没有用。这边镇压了,那边又起来了,后方的粮草到了,兵马也开始集结了,这一战只会会打越疯狂,来来回回,好像噩梦在循环。
现在,就算两个国主叫停,也停不下来了。不死不休,除非一方投降,但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才挑起来的战争,谁愿意投降?谁都觉得自己才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明仁道:“我当时是不是不该出手的?”
“我知道你本意不是如此。你怎么可能会去杀普通人?这不是你的错。”住持只道:“……明仁,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