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晶晶垮着脸道:“那若是你病死了,我怎么办?”
隋离道:“这副躯体便是用到油尽灯枯也无妨了。”
乌晶晶张嘴刚想问为什么,突然间,她又意识到了什么。
“是……是我们要离开花缘镜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隋离看出了她眼里的紧张、害怕、不舍。
小妖怪向来什么也不怕。
连他都敢扛回家做夫君。
但这下她是有一点怕了。
隋离低低应声:“嗯。”
乌晶晶舔了下唇,干巴巴地道:“为什么啊?”
隋离这些日子已然将思绪梳理清楚了。
“辛敖残暴无情,连手足亲情也不顾。
“叛军盘踞民间,不肯后退半步,时刻等着掀起战乱。
“元楮野心勃勃,借无极门中的命令欲控制帝王,更要用巫道之术令王公贵族听命于他,让无极门凌驾于世人之上。他们敌视佛门,因为一山不容二虎。推行巫道,便不能再有佛教。因而佛门中人,见必杀之。
“天灾、人祸,世人都想从乱世之中分一杯羹。
“雪国朽矣。”
隋离说到此处,话音一转:“这便是花缘镜中,这些人本来的模样。”
“若无你,前朝的遗孤会在辛敖闯入殿中后,活活摔死。辛离公子自然也病死宫中。随后无极门入都城,王公贵族都跟着一同修炼‘春日诀’,一旦修炼后,便被元楮所控制。此时辛敖因头疾难忍,脾气暴戾,朝中文臣本就不服他,自然在政事上处处与他悖逆。辛敖难免要砍一些人的脑袋。此后暴君之名更甚……”
乌晶晶连忙道:“别说了。”
听起来好生恐怖。
她后背都觉得凉凉的。
“阿晶,你还不明白吗?先前入花缘镜的和尚,不过在困苦之中,远扬佛法,以渡世人。而你……”隋离凝视着她,“阿晶,你做了一件最大的事。你渡了辛敖。渡了一个本该成为暴君的帝王。而后一切就都变了。
“于是你也渡了元楮。”
“渡了叛军。”
“渡了大小和尚,渡了世人。”
“佛法得以宣扬,人们在天灾之下展现出了非凡的力量。他们一同重铸雪国,是真真正正的救世。”
“啪嗒”。
泪珠从眼眶里滚落。
乌晶晶有些无措,面上全无拯救了这么多人,完成了这样一项壮举的欢喜。
“那辛敖呢?”
“我们走了,那辛敖呢?”
她怯怯地问。
“重铸雪国后,他的威望会达到鼎盛。载入史册时,他将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
“……哦。”乌晶晶擦了擦眼泪,“可是,我们就没有父亲了。”
隋离身形挺拔地坐在那里,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也抬起手来,为乌晶晶擦了擦眼泪。
“我想了许久。”隋离低声道。
乌晶晶:“嗯?”
“他是强大的帝王,但他也是凡人。终有一日,他会死去。病死、老死,总会死去。”
乌晶晶一瞬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扎进隋离的怀里,撞得他挺拔笔直的身形晃了晃。她揪住他的衣襟,哭得伤心:“没有……没有不死的办法吗?这个世界不可以修仙吗?”
“灵气稀薄,不可以。”
“那,那我们怎么可以把他带走呢?”乌晶晶很伤心,“如果可以将他装入妖族境地随身带着走就好了。可是,可是在这里,妖族境地是打不开的。”
“不错,我便仔细想了想,为何这里也会有一个无极门?为何这个无极门,便是修真界中的无极门?”隋离一边缓声道,一边屈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
乌晶晶一下便不哭了,她抬起脸,脸都哭花了:“为什么呢?”
小妖怪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她这才觉得自己好像、大抵,是有一点笨的。
第94章 离开花缘镜
“此时的无极门尚且繁荣, 而你在修真界遇到的无极门,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门人了。那人甚至连筑基都未能筑成。这说明……”
“无极门经历了繁荣鼎盛,到消亡的历程。”乌晶晶喃喃接声, “是这样吗?”
隋离:“嗯。”
他顿了下, 接着道:“我们若是将花缘镜只看作一个媒介。”
“媒介?”
“嗯, 通往某一段历史碎片的媒介。”
乌晶晶小声道:“你的意思是……雪国应该是存在于千年前的某一段真实的历史里吗?”
隋离:“不错。”“进入花缘镜, 会去往无数个不同的小世界。这些小世界,兴许正是截取自漫漫历史长河中,随意的那么一小片。”
乌晶晶还是有些发愁。
“那……那也不过是证明, 辛敖是生活在千年前的人。我们回到修真界中,与他也相隔着千年呀!”乌晶晶眉眼又耷拉了下来,小声道:“他已经死在千年前了。”
这样想着,倒是更觉得伤心了。
好像这只是一段注定留不住的历史的光影。
“我想过很多办法。扣留花缘镜, 以便我们随时进出雪国,那依旧改变不了他是凡人的事实。用上古神器, 将那段历史偷走,那我们和他依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隋离顿了下,语气放得很缓, “后来我想到……我们大可寻到他的坟前。”
乌晶晶不大喜欢听“坟前”两个字,可她还是忍住了, 继续往下听。
“招魂。”隋离道。
“有一法门, 招魂、塑骨, 形同活死人。外表与常人无异。”隋离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乌晶晶呆了呆, 也觉得这法门听着不太正道。
像是……邪修们喜好的。
“罢了。……此法只是让本该死去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人。实际他并非活人。他再也尝不到食物的甘甜与酸苦, 他不必入眠, 不必呼吸……这不是人。”隋离沉声道。
“还有别的办法吗?”乌晶晶的眉眼再度往下耷了耷。
“还有一法, ……人死后该去往冥界,若破开冥界,也许会见到他。也许……他又投胎转世,成为另一个人了。此法远不如招魂。因为修真界中众人,从未有人见过冥界。”隋离语气沉沉。
也就是说……只剩下招魂塑骨了。
乌晶晶顿时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蔫蔫道:“你是正道弟子,若是行邪修的法门,也不大好是不是?”
隋离却突地道:“正邪有何分别?”
乌晶晶歪头疑惑地看了看他,总觉得隋离进了花缘镜后,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乌晶晶趴在他的膝头,叹气道:“再想想罢。”
不过小妖怪纵使不够聪明,也知晓要将辛敖带出去是一件极难的事。否则花缘镜的三千世界不是早乱了套啦?
他不是花缘镜随手捏出来的一个虚假的人。
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大抵……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了罢?
“你二人又悄悄背着寡人作什么呢?”辛敖大步跨进门来,不快地道,“连饭也不吃了?”
乌晶晶听见他的声音,便没由来的浮动起一分心虚。
她慌忙从隋离膝上抬起脸,低低唤了声:“父亲。”
辛敖觉得她语气听着不大对。
等走近了,再瞧她眼眶微红,便更觉得不大对了。
“怎么?辛离惹你生气了?”辛敖口中说着这话,语气却是带了三分笑意。
他深知以辛离那个聪明的脑子,怎么可能惹帝姬生气?
他得罪帝姬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辛敖一撩衣袍,在他们跟前坐下来,道:“还是近来太累了?”
乌晶晶动了动唇,只指着隋离的手腕道:“他瘦了。”
辛敖恍然大悟。
原来是怕辛离病死了。
可此法……无解啊。
辛敖叹气:“那无极门歪门邪道一向多,也不知有没有法子能改一改辛离的身躯。”
隋离缓缓道:“无妨。不必活那样久。”
“说的什么屁话?!”辛敖当即暴怒地斥了一声,随即他又缓和了语气,“你们……不会想的是,等寡人老了的时候,就和寡人一块儿死吧?”
这猜测很荒唐。
但辛敖又觉得很有可能。
想想吧,有点高兴,但又有点不高兴。
反正这是说明,他的孩子都很爱他。
他们离不开他。
辛敖整了整神色,难得摆出慈父的姿态,语重心长地道:“你还是要活长一些的,别老子还没死,你就死了。那帝姬的眼睛不得哭瞎?”
隋离:“嗯。”
辛敖听他应得十分乖巧,一时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辛离这小子平日里只是看着乖,实则是有些反骨在的。今日怎么这么乖觉?
他再转头看乌晶晶。
帝姬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眼底透出点亲近留念。
辛敖觉得怪。
太怪了。
他一琢磨,哦,难道是因为叫太卜择了吉日后,他们怕以后成了婚,因为于礼不合,就不在宫中住了?怕想他是吧?
辛敖咂咂嘴,又觉得有点高兴。
不过又觉得这俩小孩儿太傻了。
哈哈,难得辛离比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