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曾经进来一个南望城城民,告诉他如今是什么年份,他也不会知道,不知不觉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程初抬头看了看,“这里不分昼夜,没有时间变化,你就算想记也记不了。”
男子顿了顿,继续说:“我若是在外面,如今也是叱咤一方的霸主。”
这话程初没反驳,如果两人打起来,他恐怕根本不是眼前男子的对手,甚至做到全身而退都很难。
“可惜,被关在此处,一关就是数百年。”说到这里,男子眼里闪过几分戾色,但很快平静下来,淡淡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程初彻底不耐烦了,“你好啰嗦。”
男子冷声道:“那你也出不去,只能老实待在这里听我说。”
大概是太久没有人同他说过话,他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直到看到程初那张不耐烦的面孔,才找到了一个突破点,“你和我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程初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故人?”
男子含笑,“爱人。”
程初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
男子挑眉,“你别误会,我的爱人是名女子。”他微笑,“她长得美极了,你与她有五分相似。”他看向程初的目光没有任何狎昵之意,仿佛只是在看自己的后辈,慈爱而温柔。
程初的美不分男女,他自小便知道这一点,但他却厌极了这副出色的容颜,也不喜欢听到别人夸赞他的长相。
他冷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
男子不计较他的态度,继续道:“我的爱人是南望城第六任城主。”
程初有所耳闻,这个魔障就是这位城主搞出来的。
“她将你关在此处,你不怨?”
男子眉目一沉:“外界已将此事传成这般模样了吗?”
程初好整以暇道:“是啊。”
男子听到这话,愤怒道:“我是自愿留在这儿的,与她何干?”
程初对他的愤怒不能感同身受,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男子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人没什么同理心,他嫌弃地看了程初一眼,放弃了表达自己的情绪,平静道:“数百年前,我曾在一处上古秘境受了伤,奄奄一息之际,是她救了我。”男子陷入了回忆中,“她很温柔,也很强大,她长得美极了,你连她的一半都比不上。”
程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坐在草地上没说话。
男子微笑道:“她精心照顾我,知道我是魔族也并不害怕,她碍于身份,同时也担心南望城城民会害怕我,于是将我安置在这里。”
当时她还不是南望城城主,身上的责任没有那样重,每日除了修炼便是陪着他一起玩闹,就像所有还未彻底长大的妙龄少女,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怕他,还喜欢上了他。
可惜好景不长,每一任南望城城主出生时后颈上会有一朵五清花的印记,那是命定的南望城城主,而她就是第六任南望城城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在上一任城主卸任后,她作为命定城主,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这个担子。
从此之后,两人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时候甚至半年都见不到一次,他只能掩盖魔气,伪装成正常人偷偷去瞧她一眼。
每一次去看她,她脸上的疲惫便多一分,终于有一天,她告诉他,南望城就要撑不下去了。
“她并不是自私地想将青霜草占为己有,但如果没有青霜草,南望城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男子说:“世人只知道青霜草可以让修士突破瓶颈,却不知道,有青霜草在的地方,灵气能够缓慢聚集,肥沃一方土地。”
“但青霜草不易生长,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几株亦会被外人夺走,彼时的南望城没有守住青霜草的能力。”
程初懒懒问:“于是便找到了你。这里当时又生出了一株青霜草吧?为了保护这株青霜草,她费尽力气设下结界,又托你守在此处,这才拦住了想要夺取青霜草的人。”
“没错。”男子微微颔首,“我答应替她守在这里,有我在,无人能将青霜草夺走。”他似想到了什么,脸上出现笑意,“自那儿以后,南望城城民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她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
“这结局挺好的。”程初随口接了一句,催促道:“然后呢?”
他已经不耐烦听对方啰嗦,只想早点离开,但男子却以为他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他们的故事。
他微微一笑,正想接着说下去,程初又插嘴道:“她后来是不是经常来看你?”
男子脸一沉,“并没有。”他叹息道:“她实在太忙了,当了城主后,无数事情堆积在她身上,她根本停不下来,我想去看她,却担心有人趁我不在将青霜草夺走,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
“所以你就弄来门口那头看门妖兽。”
“嗯。”男子颔首,“有了这妖兽以后,我便能时时去看她了。”
那段时日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总归是能见到的,他曾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她任期结束,下一任城主接任时,她便能彻底卸下肩上的担子,同他云游四方。
但他没想到,他的一切设想都成了南柯一梦。
“她死了。”男子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他的眼里仍然藏着永远化不掉的悲伤。
程初仍是没什么反应的模样,在他眼里,第六任城主都死了好几百年了,早就化为了地上的一抔黄土。
“人总是会死的,即使作为修士能多活一些时日,但也总是会死的,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有准备。”他是修炼了上万年的魔族,寿命十分漫长,比普通修士长得多,他早就知道她会走在他前面,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样快。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她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她死在她一直付出的人手里,那些人不知道从何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事,不齿她与魔族相恋的行为,欲将两人分开,偏偏她性子倔,无论如何也不肯,她的族人万般无奈之下,索性下了狠手。
“都怪我。”男子抱住头,“我应该一直守在她身边,我不该听她的,不该回到这里。”他后悔,他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赵氏族人反应极快,在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彻底将魔障入口封死,将他永远关在了这里。
他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程初漠然地看着他,说出的话亦很冷漠,“我不懂情爱,你跟我说这么多没有用。”
情爱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眼前的男子是这样,赵氏夫妻亦是这样。
他没有兴趣了解,直言道:“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就是。”
男子还陷入在自己的情绪里,好半晌,才恢复平静,“我要她的尸骸。”
他全然不认为自己说出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程初微微皱眉,“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去哪儿替你找?”
“找得到。”男子笃定道:“南望城每一任城主都埋在同一个地方,只要你去找,一定能找到。”
程初有点烦躁,他站起来,“知道了,我走了。”
男子微微抬手,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似乎消失了,“魔障中心有姐姐,只能进不能出,我也只能暂时打开,你快走吧。”若不是南望城对他看得太紧,一旦他想离开,魔障就开始震动坍塌,他也不会待在此处这么多年。
“记住答应我的事,若是反悔,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程初脚步不停,朝来路走去。
“慢着。”男子忽然喊住他,“她的玉佩,为什么会落在你手里?”
程初脚步一顿,或许是眼前男子眸中的悲伤太刺眼,他不咸不淡道:“我娘姓赵。”
男子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程初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来路。
魔障入口,水闵还在眼巴巴等着,看见程初出来,眼睛一亮,“主人,你终于出来了。”
程初扫了他一眼,“去给我挖了南望城第六任城主的墓,我要她的尸骸。”
水闵一下子变了脸色,“主人,挖墓不难,可挖南望城城主的墓……”
程初轻瞥了他一眼,水闵立刻改口,“是,主人!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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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初踏着月色回到南望城,尚未靠近客栈,远远便瞧见一道纤长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低着头,在方寸之地来回走动,似是不安。
程初顿住了脚步,那是徐若昭,是他的姐姐。
月光熏黄洒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圈光晕,衬得本就娇俏的少女更加娇小温柔。
他的姐姐在等他。
得出这个结论后,程初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步伐也微微快了些。
徐若昭也看见了他,他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么晚才回来,她本来应该生气的,但看见他晶亮的双眸,乖巧得像只小奶狗,她所有的怒气瞬间消失无踪。
她颇为无奈地看着他,语带关切,“你去哪里了?”
程初乖巧回答:“我去听了一个故事。”
徐若昭好奇,“讲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