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寄凡顾不得其他人，他此刻头晕目眩，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看不见她了。
他看不见她了。
他眼前一黑，头朝下，“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谢寄凡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他之前虽被仙君用灵力治过伤，但仅仅只有伤口愈合，体能和灵力的损耗太大，再加上精神崩溃，一时没能支撑住倒了下去。
谢寄凡手指握着拳，暗暗埋怨着自己的无能。
他甚至没能追得上她。
想到此处，谢寄凡翻身起来，身体各处仍然疼痛着，额头上更是被磕了一个口子，被守卫粗糙地上了药，此刻缠着绷带，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自己身处在玄明宗的弟子住所中，正是他从前所住过的地方。
空荡荡的小屋内却多了许多东西。
那都是他从前留在芙蓉仙山上朱雀阁中的物品。
谢寄凡看着那些东西，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仙君真的不要他了。
甚至连他的东西都不愿意看见，厌恶地丢了出来，就像她丢掉他一样。
谢寄凡惶然地在屋内打着转，他身上已经被换了一件干净的弟子服，灰白色调，没有任何修饰，和其他弟子的并无二致。
可他从前的衣服，衣摆绣有银色的芙蓉花，他发动灵力时，芙蓉花的花瓣会微微颤动，很是好看。
那是他属于颜如昭的印记。
现在全都没有了。
她拿走了莲归玉，他失去了自己的衣服，他连最后一点她的痕迹都不能保留，被尽数抹去。
谢寄凡心神慌乱，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一个玄明宗的弟子端着一只托盘，探头探脑地进来。
“谢师弟，你还好吗？”那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昏迷了三日呢！我受吩咐来给你送药膳，你别站着，坐下休息吧。”
从这人口中，谢寄凡了解到，玉罗仙君已经将灵脉处的魔物动乱处理干净，重新封印了结界。鸿蒙作为叛徒，此时不知所踪，应该是被处死了。
而他谢寄凡，则成了这场动乱中无辜的受伤者。
恰好颜如昭已经为他办完出师大典，将他留在芙蓉仙山之外历练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玄明宗也是谢寄凡曾经待过的地方。
那弟子说完，眼中不免有欣羡崇拜的光芒，他问谢寄凡：“谢师弟，听说你以前练剑，都是玉罗仙君做你的陪练？太厉害了吧……你现在在这里，以后仙君会不会大驾光临玄明宗？我在门派里这么多年，还没亲眼见过仙君呢……”
他的话无疑是又在谢寄凡心口上插了一刀。
谢寄凡眼神一片茫茫，他想，即使他去找她，仙君她……还会愿意再见他吗？
“等等！”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身旁弟子的手臂，问道：“我房里的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芙蓉仙山上的小仙东叶送来的呀，还能有谁？”弟子说道，“他这几日就住在玄明宗，现在还在外面和认识的弟子喝茶呢。”
“多谢。”谢寄凡得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推门而出。
“诶，谢师弟，你的药膳……”弟子看着他慌忙的背影，很是奇怪。
谢寄凡很快在玄明宗内找到了东叶，他大病未愈，脸色青白，喘着气抓上东叶的手，问他：“仙君……仙君如今在何处？”
东叶见了他，还很是高兴，“谢师弟，好久不见。”
“仙君……她封山了，你不知道吗？”
“封山？是芙蓉仙山？”谢寄凡怔愣在原地，“她，她可还在山上？”
东叶抿着唇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仙君让我下山，我就下来了。”
……
三日前。
颜如昭走出锁仙牢时，已是凌晨时分，天光稀薄，浓雾沾湿了她的衣袍。
她静静地站在祥云之上，不远处是被她封印的灵脉，那里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不过，玉罗门不会再需要灵脉。
她已经和芙蓉仙山融为一体，即使她陨落，她的精魄也会回归玉罗门，化为灵气渡去各山，福泽万物。
颜如昭想，这很好。她期待已久的事情成真，她再次杀死了那道士，找到了复活巫颐所需要的人选……
她还，和她的小徒弟做了一个了断。
所有的事情都在回归正轨，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那段闲散而寂寥的闭关时间。
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却又好像变了很多。
但颜如昭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觉得累，很累，想要回她的山上闷头大梦一场，不再过问世事。
即使她知道，还远没有到能够放自己自由的程度，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暂时地将自己封闭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祥云通晓她的心意，慢悠悠地将颜如昭送回了芙蓉仙山。
颜如昭回了凝霜阁，倒头就睡。
她本以为自己会思绪烦乱到根本睡不着，然而，她很轻易地便入睡了。
也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颜如昭只梦见了一个场景。
——她躺在温和的水中，身边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可是她却觉得安详宁静。
睡眠让她损耗的精神和灵力得到了最好的恢复，颜如昭醒来后，出神地望着白色的细纱床帐，最后还是拢了衣衫，出门寻守山的小仙东叶。
东叶在下山出口处的窄门外拔杂草。虽是些杂草，但因生长在芙蓉仙山上，自带着充沛的灵气，也是入药的好东西。
东叶修为不高，却跟了颜如昭很多年，他根骨带有杂质，不太适宜修炼，但做事很细心。三千多年来，一直是他守在芙蓉仙山上。
但颜如昭今日找到他，却弯下腰温和地同他说：“东叶，过几天你找时间下山吧，以后，你不必在芙蓉山上做事了。”
东叶怔怔地望着玉罗仙君，忽然间就扁了嘴，“仙君！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您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不偷懒打瞌睡了……”
“不是的。”颜如昭失笑，安慰他，“你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要暂时封山了。”
“封、封山？”东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封山？”
即使是仙君闭关的三千年内，也从未封山过啊。
“那……”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谢师弟该怎么办？等他回来了要去哪里？”
颜如昭收敛了笑容，“他不会回来了。”
“你找时间，将他的东西都收到弟子院去吧。”
东叶看起来有点迷茫。
他几千年来都待在芙蓉仙山上，心思很是单纯，他喃喃道：“朱雀阁荒废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人住进来……”
“仙君，谢师弟真的不回来了吗？”东叶手指搓着一根草，仰头问颜如昭。
颜如昭点头。
东叶干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将谢寄凡的物什都装进了乾坤囊中。他将朱雀阁的大门关闭，沉重的一声，就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唉声叹气，心想，如今不跟着仙君了，他能去哪儿呢？
“东叶，你原先是玄明宗的弟子，今后也还可以回去修炼。我已经和玄明长老打了招呼。”颜如昭认真地为他安排未来。
“那仙君您呢？”东叶问道，“您还待在山上么，还是要去何处？”
颜如昭却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回答他。
……
“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仙君还在不在山上。”东叶摊着手，无辜地说。
谢寄凡喉咙干涩，他听到仙君将他的朱雀阁关闭时，简直是心如刀绞一般。
他曾在那里练剑，她曾在那里教他学剑。
屋顶上的一砖一瓦，曾经有过她的痕迹。
那里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归宿。
他的前半生，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他不知道自己身世几何，从他出生伊始，就在不断地被抛弃。他自以为的仇恨更是一场骗局……
谢寄凡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便是颜如昭。
她的所有温柔，一颦一笑，柔软的手指……只有她是真实的。
他曾经被她捡回，拥有了一个“归处”。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次一无所有。
谢寄凡弓下腰，沉重地咳嗽了几声。
东叶看着很是担心，拍了拍他的背，问道：“你若是想念仙君，不妨通过莲归玉看看她去了哪儿？”
他很快注意到谢寄凡空荡荡的手腕，“诶，你手上的莲归玉怎么不见了？”
谢寄凡脸色实在不好，看起来几乎摇摇欲坠，他呆呆地望向东叶，问道：“莲归玉……我、我也能知晓她的方位？可我手上的，是莲花手链……我以为，我以为……”
东叶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么？莲归玉是仙君最珍贵的仙器之一，玉珏和手链可以相通，只要输入灵力，就可以知道对方在哪儿呀。”
他不知道。
他从未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