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他:“你带走的?”
三公子佯叹道:“我也没想到,传闻中脾气古怪的神工君竟那么疼爱小弟子。我只不过派手下把传信鸟和木雕镯给她过目,顺便邀请她们去重阴山做客,想不到她一下就答应了,真叫我意外。”
令狐蓁蓁没说话,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回不过神似的,目光散漫地环顾四周。
雪虐风饕,庭院杂乱不堪。
不该是这样的,它不该这样,这座小小的庭院理应整齐干净,劈柴的斧子永远会被她磨得煞亮,打水的水桶永远被她擦洗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薜荔藤萝从来长不了几寸。
眼前忽然浮现出师父买她当关门弟子的情形,那天,满院阳光璀璨,耀眼生花。
起初,她只是被银钱吸引,太阳映在上面的光太耀眼,太好看。
她刚从深山离开,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鲜而陌生,对时间全无概念。
十年关门弟子是什么,那时她不很在意。
可她现在想做手艺人,她开始喜欢这个院落了,不管天晴还是天阴,刮风还是下雨,每一刻的色彩都好看,连一棵草都是漂亮的,让人安心的。
是她喜欢,与银钱无关,与结清人情无关。
她喜欢这里,现在,有人要毁掉这些。
三公子见她默然不语,便故意也停了一会儿不说话。
他对女子颇精通,晓得对付她这样的,得先从精神上打垮了,不然绝不会乖乖任由他摆布。
过得良久,他才柔声道:“其实我对父亲的筹谋并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感兴趣。令狐姑娘,不然这样,我替你偷偷把神工君一家子放了,你把自己左手与左脚砍下,如何?”
她多半要纠结很久——他是这样想的,结果想错了,她眉毛都没动一下,回绝得无比干脆:“不行。”
三公子又道:“那我先砍了神工君的两只手,再砍她女儿的两只脚,最后把你二师姐的脑袋割了,你觉得这样更好?”
她依然没纠结,只有短短两个字:“不行。”
三公子猫耍耗子似的扬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谁叫你是美人呢?我再让一步好了,你把衣裳全脱了,我便放她们走,怎样?”
这次她多半纠结后要说好——他这样想,谁知再次想错,她只淡道:“有人交代过衣服不要脱,我不脱。”
还挺难折服。
三公子一下来了兴头,非要将她彻底降伏,忽听车厢内妖兵低声道:“三公子,夜长梦多,先把人带回地宫吧。”
也对。
他笑着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神工君师徒三人正在父亲的地宫做客,令狐姑娘想见的话,便随我一同来。”
这病恹恹的美人半丝犹豫也没有,利落上了车。
车门轻轻合上,三公子伸手便去抓她的腰。
一旦回重阴山,父亲定然不会允许他放肆,西之荒到南之荒路上就那么点时间,可不能浪费,他现在就要尝尝令狐后人的鲜美滋味。
突如其来的寒光划过视界,三公子只觉双臂一阵冰寒彻骨,紧跟着,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扣住口鼻。
巨痛与窒息下,他只听见车内几个妖兵的惊叫声,最后残留在视线里的,是令狐后人如冰的双目。
*
握住铜铃的瞬间,秦晞只觉清光顷刻间笼罩上来,这是太上脉要求立行必到的召唤令,全然由不得他抗拒。眼前景致倏忽万变,待清光如流水般褪去后,却见四周雕梁画栋,竟是一间极奢华宽敞的屋子。
对面站着一位老者,皓首银须,霜白宽松的长袍上绣满了云纹,面容虽老,双目却极亮,融融然若三月日光,正是赫赫有名的太上一脉大脉主唐虞。
想不到师尊竟当真来了大荒。
秦晞躬身极恭敬地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大脉主微微颔首,开口说话时,仿若铜钟轻鸣:“你无事,甚好,小七却是召不过来,出了何事?”
“七师兄应是被昌元妖君劫走了,此事说来话长。”
大脉主雪白的拂尘微微一撩:“老三已去找他,不必担心。小九,给为师说说你们来大荒后的经历。”
秦晞叙事向来快而简洁,一句废话没有,很快便将来大荒后遭遇的事分毫不乱地说了个清楚。
见大脉主沉吟不语,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师尊为何会来大荒?”
这位大脉主在弟子面前向来亲切有余,似周璟秦晞这样辈分小的,更觉师尊可亲,故而并不拘谨。
大脉主笑了笑:“有个灵风湖的小姑娘十万火急找来太上脉,说那昌元妖君找麻烦,你二人怕是难熬,老三当时就坐不住,如今看着,倒是来得对了。”
一个昌元妖君找麻烦而已,就能惊动大脉主亲自前往大荒?
若在平时,秦晞必要细细琢磨其中缘故,可他此时难得有点乱。
外间阳光璀璨,青山隐隐,一看即知离西之荒定云城极远,令狐犹在发烧,妖君犹虎视眈眈,放她一个人实在是……
第四十二章 南之荒帝
“为何心神不宁?”大脉主甚少见他如此模样,这位最小的弟子向来是闲适而淡定的。
秦晞道:“弟子有些挂心令狐姑娘,不知两位妖君要拿她怎样。”
大脉主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位令狐姑娘,她……性格容貌如何?”
秦晞愣了一下:“她年纪不大,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岁,容貌……还不错,性格、性格……”
不知为何,他罕见地期期艾艾起来,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她。
大脉主并未在意他的纠结,反而问道:“她可是聪慧至极,舌灿莲花,人话鬼话都能说?”
师尊何有此问?秦晞望向他,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性格十分直率且无邪,与常人很是不同,听说在深山里长大,应是见识不多的缘故。”
大脉主皱眉不知想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道:“她现在何处?”
“她是手艺人神工君的弟子,此时应已回到师门了。”
大脉主倒有些错愕:“手艺人?”
门外忽然传来恭敬的声音:“大脉主阁下,南荒帝陛下请您前往归一殿一叙。”
秦晞又是一愣,这里是南荒帝的荒帝宫?他这位师尊也未免太不客气,在荒帝宫就用召唤令召唤弟子,属实不给面子。
大脉主翩然起身,千万道拂尘银丝缓缓摇曳,道:“小九随为师一起。”
*
有关四位荒帝是如何执掌大荒的,时至今日,已无人能说清。荒帝一代代传下来,修士们只知道,荒帝的血脉都是传说上古时令诸神焦头烂额的那些著名凶兽,犹以南北两位荒帝最为闻名。
传闻中,北荒帝是相繇的后代,而南荒帝的祖先则是偷食天帝神药的玄蛇,因此,秦晞对南荒帝的想象难免质朴了些,他觉着多半跟现了妖相的虞舞伶差不多,眼瞳竖起,还有獠牙,反正没啥人样。
谁想南荒帝出乎意料地年轻,看上去年约三旬,甚至可称得上丰神俊朗四字。
就是脸色不大好看,整个人像是被千斤重的阴郁压着,见着须发如银的大脉主还好些,见着他身后年少隽秀的秦晞,他便眯起眼,眼里射出令人胆战心寒的冷光。
“太上脉,呵。”南荒帝的声音比眼神还冰冷,“又是太上脉。”
看来外面传他厌恶修士,还真不是胡说,对脉主还给几分面子,对年轻修士简直跟见到仇人似的。
秦晞把头微微垂下去,以免刺激到这位看上去情绪不太稳的荒帝。
大脉主优雅行礼:“陛下,正是太上脉来访,一别五十年,陛下风采依旧。”
“五十年”三个字让南荒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就在秦晞以为他接下来会大发雷霆时,他反而收敛了阴郁神色,缓缓道:“若孤没记错,当年商议开放大荒,有律法规定仙门首领不得随意前来。大脉主,今日来这荒帝宫,所为何事?”
大脉主分外气定神闲:“当年也说过,中土修士可以自由来往大荒,荒帝也好,妖君也好,不得阻挠为难。陛下觉得,老朽今日来能为何事?”
南荒帝语气冷淡:“哦?莫非昌元妖君已在孤的地界内杀得血流成河?当真如此,大脉主请放心,孤定然让他给中土仙门赔罪。”
大脉主笑得风轻云淡:“血流成河倒还没有。老朽猜测,陛下是不知昌元妖君做了什么,只怕连他想做什么都不知。”
“大脉主,孤不爱你们中土修士虚虚实实那套,你有话不妨直说,能惊动你前往大荒,想来必不寻常。”
大脉主颔首道:“老朽是为令狐羽后人而来。”
话音刚落,只见荒帝座上黄金的蛇头装饰被南荒帝一把揉烂在掌中,他骤然起身,眼眸变成了惨白的,正中一道漆黑瞳仁竖起,看着十分可怖。
他显然心绪激荡,竟控制不住现了些许妖相,声音更有细微的颤抖:“你——说什么?!”
大脉主温言道:“众所周知,劣徒令狐羽五十年前死于西之荒,是否有后人,曾争议一时。近日昌元妖君似是探到了令狐后人的消息,老朽猜想,妖君应是想捉了她献给陛下借此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