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压低音量,仿佛看见了某种极为令人恐惧的事物,语气里满是仓惶惊恐。
郑薇绮心有所感,把视线从江肆与悟静身上移开,望向不远处围观的人堆。
在众多由衷赞扬的鸾城百姓里,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身形高挑、面容俊朗,望着他们轻笑时,有如春风拂面。
除了他们的亲亲师尊天羡子,还能是谁呢。
不知是谁深情叹了句,“鸾城有天羡,一舞倾城,再舞倾国”。
而天羡子笑得那样和蔼可亲,每个字都动人得像是风里绽放的野菊花,说话时朝他们无比慈爱地招了招手。
像个死不瞑目的鬼。
“你。们。几。个。过。来。一。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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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名顶替被正主当场抓包,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尴尬。
好在天羡子念及明日法会,并未丧心病狂直接下死手,而是用异常温柔的口吻告诉他们,北方的墓地最是便宜,等他的亲亲小徒弟完成试炼后出来,再与他碰面时,或许能用得着。
他笑得那样温柔,如同一位慈祥可爱的老母亲,一行人感动得纷纷红了眼眶,等回到客栈,已经入了夜半子时。
郑薇绮很讲从商的信用,老老实实按照约定,刚回到客栈,便卖给了裴寂一本《修真风月录》。
那本书厚得像块砖头,硬得像把榔头,往人身上一砸,准能砸出个大窟窿。
他接过后迅速将其收进了储物袋,在与郑薇绮道别之前,闷声问了句:“师姐,我是从哪一章节开始出现的?”
“你?”
郑薇绮是真没想过,他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在她的印象中,裴寂阴沉孤僻,向来都是冷冷淡淡的,一双眼睛里仿佛只剩下剑意,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更别说这种天雷狗血的多角恋烂俗大戏,跟他简直丝毫不搭边,如今硬生生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你新拜入师尊门下,所以戏份比较少。直接翻到倒数第二章 节,里面就有你的第一次出场。”
于是裴寂道谢后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坐在床沿打开那本厚厚的闲书,来到倒数第二章 。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在见到自己名字时视线稍凝,耐着性子往下慢慢看。
他要找寻的段落就在不久之后。
裴寂薄唇紧抿,目光左右游移之时,下意识放轻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他居然无端生出几分紧张与迟疑,心跳悄悄加剧。
〔“那就是师尊新收的徒弟?”
宁宁斜倚门前,望着少年遥遥远去的背影,自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她目光深沉,有如等待猎物上钩的捕食者,用舌尖舔过嘴唇:“模样真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你看他,像不像只小野猫?”
郑薇绮懒懒道:“这是个刺头,我看挺悬。”
“刺头又如何?”
宁宁只是笑:“我好像,已经有些喜欢上他了。”〕
之后便没有了任何关于裴寂的描述。由于全书尚在连载,这段堪比路人甲的戏份,是他在目前《修真风月录》里的唯一一次出场机会。
“不是吧,我的亲娘欸!‘小野猫’是个什么稀巴烂的称呼?还有那个‘用舌尖舔嘴唇’,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
这文章简直是在把油腻的黑狗血直接往人嘴里灌,承影对此嗤之以鼻,说到一半时看向裴寂,在短暂的一个愣神后,不由得尖叫出声:
“裴小寂!你你你居然因为这玩意脸红了?居然还在笑!老天,知不知道你的嘴巴已经要翘到耳朵了?”
可恶啊,这臭小子要不要这么没出息!
亏它还以为裴寂是开了窍,想借由这本书融入其他人的话题,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之所以买下《修真风月录》,只因为贺知洲对着宁宁提过短短一句,“我记得你对裴寂好像也有点意思”。
裴寂目光冷冷淡淡,毫不犹豫道:“没有。”
承影仗着除他以外没人能听见,不服气地大喊大叫:“明明就有!你就是想看看,宁宁喜欢你的情景会是怎样!”
它说完后没得到任何回应,灵体在识海中弹跳几下,大概猜出裴寂的心思:“哟,不反驳啦?放弃抵抗啦?脸怎么更红啦?”
裴寂还是没应声,顺势往后一倒,上身仰躺在床铺之上。
那本书被他用来盖住整张面庞,旁人看不清神色,只能见到身形修长的少年人一动不动,握著书页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起灰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一动,把《修真风月录》放在脑袋侧旁,然后整个人侧过身去,再度看向那段小字。
几缕凌乱的乌发散落于纸页之上,裴寂的瞳孔亦是漆黑,只不过没有了平日里的阴鸷与薄戾,带着小心翼翼,以及不易察觉的怯意。
承影觉得这小子可爱又可怜,干巴巴问他:“你要是真喜欢宁宁,干嘛不直接告诉她?”
裴寂没出声,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一言不发地伸出右手,触碰在书籍纸页。
纸张冰凉,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
而他的食指慢慢移动,轻轻划过话本子里“宁宁”所说的那句话,好似触碰着珍贵宝物,紧张得厉害。
〔宁宁只是笑:“我好像,已经有些喜欢上他了。”〕
宁宁说了喜欢。
喜欢他。
哪怕是如此苍白的文字,当裴寂亲眼见到时,耳根还是忍不住剧烈发烫。
虽然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些只不过是可笑至极的假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它吸引,不知第多少次,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出来。
心乱如麻里,隐隐藏了几分欢愉和欣喜。
“现在这样就很好。”
鼻尖充盈着树木的淡香,他看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之意,终于对承影做了回应:“同门情谊……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奢求更多么?”
第88章
“炼妖塔中存在诸多不稳定因素, 请各位务必当心。”
十方法会的第二轮试炼始于灯会次日午时,鼎鼎大名的炼妖塔前。
天羡子作为长老代表,站在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门口, 跟期末考试动员大会似的发表讲话。
宁宁一边听他讲解规则, 一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峥嵘白影, 心下不由感到些许震撼。
炼妖塔位于昆山凌天峰, 峰顶云蒸霞蔚、云雾升腾,偶有仙鹤啼鸣而过,于天边划过一行转瞬即逝的影子。
阳光穿过层层雾气, 好似千万把金色长剑撕裂迷烟, 让巨塔逐渐显现出庄严身形。
塔身由雪白大理石所建,挺拔瘦削,直入云霄,像把立在山巅的巨剑, 在日光下现出点点金光。
白塔檐边共有六角, 雕有各式符篆法咒, 每个角都如飞鸟张开的双翼向上腾起, 似有直上青云之势,势如破竹。
据天羡子所言,炼妖塔前身是片九死一生的魔域, 邪魔妖物盘踞其中, 时常前往人间为非作恶。
幸有昆山祖师爷出面降妖,以全身之力制造出一片秘境, 将域内妖魔尽数镇压,秘境之外的模样,是座纯白色高塔。
后来或是出于习惯,加上高塔本身拥有极强的镇压之力, 昆山后代多将降伏的邪祟关入塔中,名为“炼妖塔”,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处关押邪魔的监狱。
“炼妖塔共有百层,越往上走,关押的妖魔实力就越强。”
天羡子醒了酒,端端正正往塔前一站,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思,很难让人联想到当日举马狂奔的醉狗模样:“你们将被随机传往各个塔层,层数会被标注在秘境入口,若是觉得有心无力,难以战胜该层妖魔,可以选择退出这一楼层,开启下一轮随机。”
“这岂不是拥有很大的自由度?”
郑薇绮摩拳擦掌,眼底闪着迫不及待的光:“我还以为要一层一层地爬,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在低层浪费时间。”
要打就要打最猛的对手,大师姐真不愧为典型的元婴期剑修。
宁宁心里暗叹一声,忽然听见有弟子发问:“天羡长老,这次金丹元婴期的弟子不会分开吗?”
“不错。”
天羡子勾唇一笑:“等你们踏入真正的修真界,与邪祟交战之时,它哪会在意你们究竟是不是同一品阶?不过话虽如此,这次试炼与第一轮不同,还有另外一项规则——”
“在炼妖塔内,任何人都不允许伤害其他弟子。你们之前学会了如何竞争,在这一轮里,理应试着合作。”
有人纳闷道:“既然这样,那同门之间岂不是可以串通一气,让元婴带着金丹四处乱杀?”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很有趣的规则。”
天羡子笑得神秘,眼尾勾起看好戏般戏谑的弧度。
“你们进入的塔层完全是随机的,在某一层内并肩作战的队友,等进入下一层,必定会被分开。”
他解释得很是耐心:“而且每一层可以容纳的人数有限,每个人能够退出楼层重新选择的机会也是有限。若是想要通过不断随机的方式与同门会合,不如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也就是说,这场试炼具有非常大的随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