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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马鬃白 (豆子禹)


  蓝世仙说:“这位朋友,你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我送你出渡口。”
  黑衣人并无应答,蓝世仙也不待他回答,转身就出了舱门,叶嬏只觉这两人都莫名其妙,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给你面罩拿掉,这样睡觉呼吸不畅,不利病情。”
  见黑衣人不答,叶嬏就伸手去摘,哪知黑衣人将头转向一旁,叶嬏说:“好了,随你吧。”她走到舱外,看见蓝世仙站在船头,面对碧波细浪,好一副绝世而立的飘渺身姿,一时沉醉,站到他身边,小声问他:“无名哥哥在想什么?”
  蓝世仙说:“没什么,小嬏,你也早些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叶嬏说:“江中冷,我给你拿件衣服。”说着就冲进了舱门。不一会就回了来将披氅递到他手里,蓝世仙扶着她的肩头说:“小嬏,你忙了一晚上,歇息去吧。”叶嬏才依依不舍离去。
  原来蓝世仙因想起了今日救黑衣人之时,遇见了苏小难,她正被朱高珞握着手,一时有些忧伤罢了。
  江风恶恶,波澜肆虐,将江心月白搅得支离破碎。到了深夜,蓝世仙坐在船头,靠着绳索,渐渐入睡,等到骄阳初升,轻波细浪轻轻唤醒他,他睁开眼发现黑衣人正站在舱门口。
  黑衣人披着蓝世仙的白外衣,江风微微吹拂,甚是飘逸。他微微抬头时,发现他的黑面罩已经摘掉,是一个清秀青年,黑发高束,脸庞淡雅,想必是带有病情,略有几分憔悴之态。两人相视片刻,蓝世仙才慵懒起身说:“伤势如何?”
  黑衣人说:“已无大碍。”
  蓝世仙说:“稍等下,我就送你下船。”
  黑衣人说:“恩人,你既不问我的姓名,也不问我为什么去燕王营?”
  蓝世仙说:“请公子说。”
  黑衣人说:“我叫方子瑜,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蓝世仙说:“蓝世仙。”
  方子瑜说:“蓝先生,实不相瞒,我这次去燕王营,一是想探朱棣军情虚实,二是还我师父的一个心愿。”
  蓝世仙说:“你师父是?”蓝世仙说这句话,是因他看出方子瑜在与朱高煦交手时使用的剑法就是梅花六剑。
  方子瑜说:“我师父名讳是秦沄涯,当年我和父亲去南京,路遇贼寇,幸亏师父相救,我和父亲才化险为夷,师父敬我父亲,收我为徒,并将毕生武功教给我,可惜好景不长,他旧伤复发,不久就病逝了,他去世前有一件事耿耿于怀,他说南京蓝珏府公子曾对他有大恩德,可蓝府却因朱棣谗言诛了九族,蓝府公子最终死于非难,他也无力相救,因此事师父含恨去世,我这次与父亲因藩王进京出来办事,我就想借机探一探燕王营虚实,若取得他项上人头,也是为师父还了一个毕生心愿。”
  方子瑜虽察觉出蓝世仙的异样表情,但绝不会想到蓝世仙就是南京蓝珏案的落难公子。方子瑜昨夜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行刺之事告诉蓝世仙,他本决定放弃,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悄悄出了舱门,准备离去,可看见静静谧谧睡在船头的蓝世仙,俊美绝伦,仙风道骨,竟然一时惊叹。
  蓝世仙沉吟半晌,以探问的语气说:“你是方孝孺大人的公子?”他早前就知道方孝孺出京阻止藩王吊唁,如此推断,确是不难想象。
  方子瑜露出一脸诧异,他显然没有想到蓝世仙会猜出他的身份,故说:“先生如何说中的,在下佩服。”
  这时,叶嬏从舱内探出头来说:“原来你已经起来了?”
  方子瑜脸露歉意:“请问您是公子还是姑娘?”
  叶嬏先是一愣,才嫣然说:“看不出,我是个女子啊!”原来叶嬏衣着打扮与她爷爷鬼医的行头有些类似,都是土布衣衫,没有女子的装饰,又加头戴小帽,头发藏起,难免不引起错认。
  方子瑜才微微一笑:“谢谢小嬏姑娘救命之恩。”
  叶嬏见眼前人儿风度翩翩,想必是个朱门公子,绝不会是那些偷鸡摸狗之辈,遂笑着说:“都是小事一桩,不碍事的。”
  方子瑜便说要走,叶嬏款留说:“我捉了淮河白鱼,要不要尝尝。”
  方子瑜推辞说:“家父一定挂念我的安危,小嬏姑娘的心意心领了。”
  蓝世仙说:“杜甫诗云,白鱼如切玉,既然赶上了,不如吃了再走吧。”
  方子瑜浅浅一笑,当下答应了。饭间,方子瑜与蓝世仙和叶嬏说了些此次出行的事情,又问蓝世仙为何居于渡口。
  蓝世仙说:“我与小嬏是异性兄妹。”说这句话时,叶嬏就惊愕了,可蓝世仙平静如水:“我们本是去南京谋业,可不巧正遇燕王上京,淮河两岸俱是兵甲森森,所以才暂居在这僻静的小渡口,等风平浪静,再打算渡江。”
  他早就发现叶嬏愕然看着他,但故意不看她一眼,又与方子瑜笑谈,将她撂在一旁失落去。
  等聊近晌午,蓝世仙说:“子瑜兄,此次方大人前去相拒朱棣,可有良策。”
  方子瑜说:“父亲带了圣谕,朱棣恐怕不回去也不行。”
  蓝世仙说:“朱棣不见得会听圣谕。”
  方子瑜说:“你是说他会抗旨?”
  蓝世仙说:“朱棣老谋深算,这次挥师奔丧,恐怕不只是为了吊孝。”
  方子瑜说:“你觉得他为了什么?”
  蓝世仙说:“我一时还想不出,不过我有一条计谋,子瑜兄要不要听?”
  方子瑜说:“请先生快快讲来。”
  蓝世仙便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四个字,“劝子进京”,方子瑜也暗暗记下,叶嬏坐在一旁手支下巴懒懒地发呆。
  两人走出船舱,蓝世仙命船家送方子瑜过江。船到江心云烟之处,蓝世仙翩翩立于船头,方子瑜望得入神,忽听远远传来一个渔夫的歌唱,这曲子方子瑜凝神听来,忍不住仔细观摩蓝世仙,真是感概万分,原来那曲子末尾唱的是:“淮河江水不归沔,浪花细逐了霏烟,金陵浮华惜不得,江上美郎白衣仙!”
  渔夫唱罢,又说了一段词,道是:“金陵美郎,白衣谪仙!富贵无凭,骊歌唱浅!”虽语气有些忧伤,但方子瑜还是忍不住感概:“好一个金陵白衣仙!”
  淮河左岸,连日里朱棣安心扎寨,朱高煦便有些不开心,去问朱棣,被朱棣骂了回去。朱高珞与苏小难坐在江边,见江边无人,朱高珞偷偷捉她的手,她时而愿意,时而不愿。
  这日云淡风轻,营外出现两骑,一匹马上坐着一人,儒巾长衫,须眉和睦,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另一匹马上之人,湖水长袍,秀丽如玉,眸光宛转,湖水玉束发,周身透露着丹青水墨的书生意气,才是二十岁余年纪的青年。
  这两人是朝廷派来宣圣谕的,朱棣领了众臣到了营外,早知二人是方孝孺和其子方子瑜,方孝孺说道:“皇上圣旨,请跪听宣!”
  朱高煦不情愿地说:“你是何人?”
  方孝孺一脸刚正不阿:“鄙臣是翰林院侍读方孝孺,奉皇上谕旨前来宣读圣旨,焉敢不跪。”
  朱棣沉默片刻,匍匐在地,一时众人皆跪了下去。方孝孺高举圣旨,声音高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重宣太|祖遗诏,诸王临国中,无得至京。王国所在,文武吏士听朝廷节制,惟护卫官军听王。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钦此。”
  朱棣言不由衷说了声“臣领旨”,缓缓站了起来,众人又齐刷刷起身。方孝孺说:“燕王,你们请回吧!”
  朱高煦却跳将起来:“凭什么不让我们去拜祭皇爷爷。”
  方孝孺正气凛然:“燕王镇守边疆要塞,保卫社稷平安,太|祖是担心藩王入京,后防空虚,太|祖心系边关安危,望燕王三思。”
  朱高煦正待回嘴,被朱棣眼神制止了。朱棣说:“请方先生到营中一坐,我备一杯水酒,聊表寸心。”
  方孝孺说:“既然燕王已应承回藩,我等即刻回京,向皇上禀明。”
  道衍只觉这方孝孺不简单,又听燕王说:“方先生是我素来敬仰的大儒,只怪无缘求教,今幸得相会,不如依随小王的心愿吧。”
  方孝孺又是推辞:“燕王谬赞,您的心意鄙臣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羁留。”
  朱高煦火冒三丈,抽出宝剑来,呵斥:“你这老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前唬方孝孺,见朱棣不闻不问,其他人就都不敢拦,方子瑜也抽出长剑来,一时成了对峙的局面。


第114章 三子进京
  方孝孺有些哭笑不得,他素不爱刀兵,忙叫子瑜将剑收回,方子瑜哪里肯应,朱棣忙劝解说:“方先生,不如看谁打赢了,听谁的吧。”
  方孝孺苦笑说:“燕王,你说笑了,这要打起来,岂不是我的罪过,我答应到燕王营帐叨扰片刻。”
  朱棣微微一笑:“先生请。”
  朱棣将方孝孺迎到中军大帐,方子瑜随行,朱棣只带着道衍入帐,其他人都留在帐外。苏小难望了几眼方子瑜,她愈来觉得方子瑜与前几日夜刺燕王的刺客极其相似,从他的眼神当中,几乎能判断无错,只是没有完全确认,不敢和旁人说,只藏在心里,又待在帐外谨慎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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