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一切回归沉寂。
我眼前,除了手持权杖的云琛,还多了惶惑不安的死婴及悔恨交加阴鸷不散的嫦娥。
云琛揪着嫦娥的头发,怒吼道,“为何擅自离开我的身体!我不是说了?我们三人,必须永永久久凝在一起!”
嫦娥撇头剜了我一眼,竟将所有错处怪在我头上,“你好残忍!为何给我希望?”
“枯木逢春!”我趁着他们三者尚未相融之际,再度以以浩海折扇重击云琛命门。
“为何给我希望?为何!”死婴腾地跃起,利爪朝着我的脸面抓来。
咣——
一声巨响从云琛身后传来,结界在容忌的斩天剑下轰然塌陷,只余无形无色的波澜,带着劲风肆虐吹彻御书房的角角落落。
容忌将我带入怀中,手心微凉,手指微颤。
“我没事。”我悄然擦拭着他手心的冷汗,轻言抚慰道。
若是平常,我定会笑他大惊小怪,太过紧张。但当我触到不惧生死的容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间满满的全是感动。
我并未出事,他就担忧成这样。可想而知,百年前诛仙台上,他受的煎熬应当不比我少。
“不,我是魔神!我是虚无界大陆的至尊强者,不!”云琛身上的藤蔓俨然化作坚硬钉钩,噬魂穿骨。
死婴力量最弱,率先爆破而亡。
嫦娥妖气透支,花容月貌被藤蔓尽数毁去。然,她依旧执迷不悟,始终将错处归咎在我身上,“你自以为博爱天下,何以对我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讥诮道,“时至今日,你还指望着我能以德报怨?”
“你是兼济天下的圣女啊,难道不该以德报怨?”嫦娥瞳孔中有藤蔓萌发,随着浑浊的爆浆声,她的眼珠被彻底贯穿,眼里灰蒙蒙一片,了无生机。
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她了!
“以德报怨的圣女,大概卒于百年前吧。”我说着,瞥向了冻土中仍在同藤蔓苦苦纠缠的云琛。
“枯木逢春!”我再度展开浩海折扇,以倾天神力驱使着扇中藤蔓,促使它们加快进程了解云琛性命。
云琛痛苦地在冻土中打滚,原还想借权杖沉入土中,逃之夭夭。
好在他被锁妖绳五花大绑着,想要挣开尚且不易,更别说逃离。
等郁郁葱葱的藤蔓穿透他每一寸肌肤,他的残魂终于枯竭而亡。
御书房大门吱呀一声被师父推开,他颇为惆怅地看着地上一堆枯藤,将之一一拾掇,“师徒一场,渡你最后一程。”
天际上,一颗猩红邪星坠落,我久久悬着的心终于呱呱坠地。
这回,世间再无云琛,也再无曾如兄长般无微不至关怀于我的大师兄。
师父费劲地睁开芝麻大点的眼眸,强挤出两滴泪珠,“我们离境原本人丁兴旺,现如今走得走,死的死。小七你定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放纵自己!”
我满头黑线,师父在这当口还有心思揶揄我,真真是个老顽童!
师父见我并不理会他,悄摸摸将我拉至一边,一阵耳语,“上回,容忌这小子找我讨了冷香丸的解药,我见他可怜,便给了他两颗。现在想来,万一有朝一日,你死在榻上,定然是为师之过。你可千万要珍重啊!”
原是如此!我就说,容忌怎么敢那么肆无忌惮……
等师父鬼鬼祟祟离去,容忌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尴尬地捂着口鼻,耳根红透。
我捧腹大笑,容忌这也太可爱了吧!他许是从未失控过,现如今在我面前打了个喷嚏都要羞赧一番。
“不许笑!”容忌面颊上也浮现出两抹可疑的红云,悄然转移着话题,“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同他要了冷香丸的解药。”我收敛了笑容,将手背在身后,大步跨出了御书房。
“没有的事。”容忌矢口否认道。
我顿住脚步,背身询问着他,“什么时候,你竟习惯于同我扯谎?如此看来,北璃王后的位置,你应当不合适。”
我本想灭一灭他的威风,不成想,他竟当了真。
哗——
这什么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倒像是钉子穿透皮肉,血浆喷溅之声……
我刚转过身,就见他双膝一曲,二话不说,熟门熟路地跪了上去。
“本王错了。”他绷着岿然不动的冰山脸,全然不顾自己不断渗血的膝盖。
我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觉膝盖一阵酸痛。
“起来!别总用苦肉计,我看腻了!”我于心不忍,甚至不敢正眼瞧他血肉模糊的膝盖。
容忌会心一笑,“本王错了,但本王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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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问题:
《风月手札》是容忌从谁手中夺来的?
第409章 初见小野(一更)
容忌站起身,将钉板扔至一旁,十分猖狂地说道,“先认错,再犯错,如何?”
“嘎?”
我正纳闷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整个人已然被他拎起,朝寝殿疾速奔去。
“你膝盖无恙?”我瞥着他血迹汩汩的膝盖,难免有些担忧。
“无恙。”容忌浅笑道,“本王觉得再犯几次错,膝盖也顶得住。”
三两宫女擦身而过,见我这般狼狈的模样,窃笑不止。
“东临王也太欺负人了,光天化日的,拎小鸡一般拎着王!”
“你怕是没听闻寝殿中离奇的夜半哭声?别看咱们王平素颇有魄力,关上门哭声都变成嘤嘤嘤了!”
“我倒是十分心疼王!东临王喜怒无常,若是有半点不顺心,就对王大打出手。王为了北璃臣民,忍辱负重,可敬可叹可怜!”
我满头黑线,这些宫娥竟如此造谣我!
“站住!你们说谁‘嘤嘤嘤’呢?”我挣开容忌的束缚,喝住了这些嘴碎的宫娥。
容忌亦十分不满宫娥们的造谣,沉声问道,“本王何时欺负你们王了?何时对她大打出手?”
宫娥们并未料到会被我和容忌叫住,面面相觑,吓得磕磕巴巴,说话都不大利索。
“奴婢失言!”宫娥们诚惶诚恐,应声下跪。
我脑袋隐隐作痛,心里甚是不服。好不容易爬上北璃国主的位置,竟因容忌的肆意妄为而颜面扫地。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毫无威信可言了!
容忌见我面色不善,屈膝靠在我肩头之上,死死抱着我的脖颈不放。
这厮,怎么不分场合地撒娇!
我急急遣散了跪伏在地的宫娥,硬掰下容忌的双手,将他甩至一旁。
容忌面容清冷,但动作却轻浮得紧!
他一手擒住我的肩膀,强行将手搭在我脖子上,“膝盖有伤,走不动了?”
我本想将他丢下,但低头扫了眼他被殷红血迹浸润的裤腿,终究狠不下心,只好半拖着他,将他带往太医堂。
行至半路,我忽而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似乎不知道太医堂要往哪儿走。
“容忌,你可知太医堂怎么走?”
容忌低叹道,“为何独独不识路?真怕你被有心人拐走还不自知!”
他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我见并不是寝殿的方向,便安心沿路走着。
但行至尽头我才发现,又被他蒙了。这哪里是太医堂,这明明是寝殿!
“你刻意绕了路!”我忿忿说道。
容忌振振有词地反驳着,“于我而言,此处才是能医百病的太医堂。”
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拖入寝殿之中,刚阖上门,就听闻内殿里窸窸窣窣的响声。
“什么人?”我好奇地睁大了眼,踮着脚尖看向层层纱幔之后的内殿。
容忌捂住了我的嘴,脸色黑沉至极,“似乎是小乖。”
小乖?他平白无故躲在我的寝殿中做什么!
出于好奇,我蹑手蹑脚地掀开纱幔,朝着内殿走去。
小乖似是未察觉到我和容忌的靠近,肉嘟嘟的手撑在卧榻之侧,对着卧榻中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着俏皮话,“小野你要吃糖葫芦吗?”
小野瘪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你为何将我带至此处?为何点了我的穴道?”
小乖自封了百年神力,现在还是孩童模样,而小野比小乖足足高了半个头,二人在一起,模样悬殊甚大。
“小野喜欢糖葫芦,我给你买!以后不许吃那些坏狐狸给的!”小乖学着容忌的模样绷着脸,不苟言笑。
“那你也不能抓我呀!”小野气鼓鼓说道,直挺挺躺在卧榻之上动弹不得。
小乖黝黑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父君说了,喜欢就要说出来!父君还说,他认识娘亲亲的时候,娘亲亲才十四岁,比你还小了好几十呢!”
我满头黑线,恨不得冲进去将小乖暴打一顿。
他还这么小,竟就学会欺负小姑娘了!
“你就是这么教他的?”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容忌的耳朵厉声质问道。
容忌十分尴尬地辩解道,“本王从未这样教他。自他上次潜入青丘偷偷咬了人小野后,本王就命若雪牢牢看着他。”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正打算撩开最后一层纱幔,寝殿大门已然被北弦月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