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天色大亮,阳光穿过树梢投影而下,温暖明亮而崭新。
她怔怔地眯眼望了半天,忽然抿了抿唇,低声喃了一句。
“什么?”莫弃听得不是很真切,垂首侧耳。
清歌笑了一笑,才又重复了一遍:“又是新的一天……”
莫弃没料到她说的会是这样一句,片刻的沉默之后,才点了点头:“是的,又是新的一天。”
“我从不知道,朝阳是如此美好温暖。”她伸出手握了握,仿佛是想要将此刻的阳光抓去到手里她的手笼在阳光中,就仿佛抓取到了阳光一般,“我拔剑的时候,从没想过还能见到这些,但现在还能看到,也是不错的,是不是?”
莫弃心中骤然一疼,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清歌……”
他刚张开口,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想说的话,就骤然住了嘴。
草木悉簌,钻出一只耷头耷脑的大狼,通身灰毛一簇一簇看着颇为狼狈,衬得脸上那一大块黑毛尤其显眼,宛如被污秽沾染了一般大狼身后,夷则拨开草木行来,看到他们一行,神色有明显的惊讶。
“天工城主?”
开物正站在树梢,身形随着树梢的摇动而起伏不定,一叶孤舟悬在他头顶迎风而涨,回头看到夷则,也有些惊讶:“仙音道尊,许久不见了。”说罢,目光落在了她身前那只大狼微微停顿,“乌云师……”
他只一眼,竟然就认出了大狼的身份被他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真的一叫,全身耷拉的大狼前腿一软,毛发都差点抖起来了。
然而,酆都城主却什么都没有说,身形向后腾空而起,稳稳落于孤舟之上才回头对夷则道:“今日还要赶着回酆都,等来日仙音道尊再来酆都,我在倒履相迎!”说罢,看向被他点名的一行,抬头扬了扬下巴,扔下两个字:“上船!”
大概平日里强势惯了,夷则对他这样的态度也没觉得讶异不快,只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才望向清歌几人和他们身后那扇洞开的门那里隐隐有金焰跳跃,暴虐和破灭的力量虽然被明遥尘布下大阵阻挡在那一方空间内,但修为到了五灵仙宗一脉掌尊的地步,灵觉早就强于常人许多,只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脸上不由得现了骇然之色。
涅磐之焰!?
还是寻常凤凰神鸟都不会出现的金色火焰,这些人竟然还能如此安然悠闲地全身而退,并且将火焰封在了一方空间没有疯狂蔓延肆虐开来!这些人……
然而没人有功夫顾及她的惊异,酆都城主炯炯有神的瞪视下,一个两个都赶紧跃身上船,只莫弃顿了顿,脚步有短暂的停留。
他抬手张开,一团稀薄黯淡的灵光飘荡而起脱离掌控后灵光仿佛有片刻的迷茫,在半空中上下晃动,然后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呼地落向了夷则。她伸出手,灵光就落在了她手心里,光泽如流水般闪动,却没有再离开。
“这是……”
“只剩下一魂二魄的残魂,要再入轮回转生为人估计是不可能了。”
“百商……”她垂下眼,掩去了眼里的哀伤。
她从中州云守山千里而来,一心想要带回赌气离开的弟子,即便惊悉魂灯熄灭,也总想理清因缘找到他下落,却不想到最后回到她身边的,只是一缕残魂。
人间第一宗派的掌尊,也是活过了不短岁月的,见多了生死来去,但弟子的接连亡故,尤其是百商还是这样的下场,着实也让她心伤不已。
“夷则前辈。”然而,莫弃却好似没有看到她的疲惫心伤,淡淡开口,“百邪一脉既然已经失落,就不必再强求。”
“你的弟子,即便是修习了拟灵之术,也是仙音弟子,而不是百邪!”
百邪一脉,自他母亲之后,就已然失落。五灵仙宗不愿丢失百邪之名,但种种努力,却终归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夷则一惊抬头,却见说话的年轻人说完话之后,已经径自走远,扶着清歌腾空落于孤舟之上,始终没有再回头。
她的手心里,一魂二魄光泽黯淡,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294.第294章 天姬昊姝
而几乎同时,明遥尘已经布下最后一个法阵,因木门打开而产生的缺口也重新补上,在确认火焰不会灼烧而出后,他才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转身之际,余光瞥到了门后的少女忧心于凤凰神君的巫族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洞开的大门后面,遥遥地望着门外的人。
“你要去酆都?”
虽然是完全的陌生人,但她性子一贯明媚开朗,开口问话的时候目光澄澈透亮,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明遥尘想了想,才道:“也许,但若是想找我,酆都是最好的选择。”
明雨灵于是笑道:“那等凤好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好。”
开物从一叶孤舟之上低头,正好听到这一句,本能地皱了皱眉。
“那个少女……”他转过头,正好看见莫弃扶着清歌熟门熟路地进入船舱,理都没打算理他,于是又转头看向了风羽,“那个少女……?”
风羽垂眼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才道:“明家的丫头虽然被巫族驱逐出来了。”
开物闻言摸了摸下巴,支着脑袋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嗤地笑了一声:“这样还能安心把他们放一起,你们真是……呵……”
“怎么可能安心。”风羽也跟他一样支个脑袋托个腮,“你也知道,血脉这种东西,就是那么奇怪……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就说把这丫头扔到山里比较好,要不是老大……”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明遥尘已经跟上来了。
开物一句废话都没有,一见他上船,就直接下令扬帆出发竟然丝毫没有等拳的打算孤舟在苍蓟山上空盘桓了一圈,头也不回地往幽州的方向而去。
苍蓟山脉笼罩云气之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此刻从孤舟之上望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遮蔽的云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阳光普照,深山的幽深也亮堂了许多。。
“这是好手段,竟然真的将混沌之气镇压回地脉深处了……”开物蹲在船尾俯望了半天,深深吸了口气,才低声喃了一句,“这样用不了多久,隅州的瘟疫就会渐渐消退了啧,八千年前的老骨头出手,就是不一样!”
明遥尘这个“八千年前的老骨头”也负手站在船边俯望人间山川,目光怀念而温和,透着平日里没有的光泽,隔了半晌才笑道:“不过是托了苍山暂时无主的福说到底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大便宜呀……”开物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但对你而言,救了隅州万千苍生,能够问心无愧,也就足够了吧。”
“……”
明遥尘没有接话,他性子温和但不代表迟钝,酆都城主性子直接,说出的话里嘲讽的语气太过明显要听不出来就真是傻的了!
但他最后却只是俯望下方连绵的群山,道:“苍生何辜……”
他低声而语,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问开物仙神位于九天之上,偶尔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彩和结界俯望人间,也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人间众生于他们眼里,就像是渺小蝼蚁在人的眼里一般,悲欢离合都太过遥远虚幻。
只是这样程度的诘问,并不能影响酆都城主什么他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再多的悲欢,也不过是弹指。
“苍生万万千,我一个人一双手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身边的人安好,于我而言就足够了巫即,你为灵山十巫,心怀人间苍生并不为过,但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怎么护佑万千苍生?”他转过头,脸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目光却带着透彻和淡漠,“八千余年,你还是半点都没有变。”
明遥尘脸色微微变了变,却在半天之后,道:“……人之性,哪里是说变就会变的。”
所以,八千年前,他为那些卷入弥天战火的众生放开了清歌的手,八千年后,他依旧选择镇压混沌之气消散瘟疫蔓延,而放任清歌前去赴约。
“这样的性子,我还真不知道是该说自私,还是说无私才好也是我被小歌儿搞得昏了头,竟然会放她跟你出了酆都……啧!”他抬头捂了半边脸,神色颇为懊恼,“她的情况原本就不乐观,连阿莲都觉得很是棘手,好不容易压制下去如今又复发反噬,当年巫族精于医,你巫即也是其中翘楚,难道也没有办法?”
话题突然被转到了清歌身上其实也不算是突然,这位昔年的匠神说了这么多,说来说去无非也不过是对他将清歌从酆都带出,却没有保护好而表示不满罢了明遥尘望着孤舟下方不断后退的群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片刻的失神。
“神力逆转是个什么情况,你应当比我清楚。”半晌之后,他才重新抬头,目光无奈而悲悯。
开物叹了口气没说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脚伸出船外风太大,他努力弯起脚趾,脚上汲着的鞋子还是被吹飞了出去,俯身去抓,也还是抓了个空鞋子打了两个卷,最后却落到了一只伸出一半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