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台不常出门,村子里的人也认的不全,被她说的晕晕乎乎,也没放在心上。既然是旧衣裳,这里民风淳厚也不值一提,日后弄清楚以后是哪位婆婆,下次多送些东西过去就行。
而刚从萧家出去的黄二婶,却因为这件衣服,被黄大姑给缠上了。白玘口中说的,瞪人的大婶,就是她了。
“二嫂子,你说,这个小蹄子是谁啊?”
黄二婶被她从背后一拍,吓的一抖,听见那抽风箱一样的声音,直觉就朝旁边避开。
之前鹤鹤说了,要是请了黄大姑,那她当家的就死定了,虽然事情已经平息下来,可黄二婶想想,还是后怕的很。因此,这次一看见黄大姑,难免有些反常。
偏偏黄大姑是个嘴长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越怕越往那边说:“二嫂子,听说之前二哥中邪了?怎么没有上山去找我的哟?我虽然是半路出家,可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啊!上回你拉肚子,多少天都不好,还不是喝了我的符水才好的。”
黄二婶皱了皱眉,上次她也问过小萧大夫,那符水里一股车前草的味儿,明明是放了药草,却偏要骗她说是符水。
分明居心叵测,没一句真话。
于是,她语气也不太好:“昌雪大姑子,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嫁人?老在村里这么晃悠,也不是个事儿。”
“哎哟,二嫂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黄昌雪没听出她的嘲讽之意,盖因从前黄二婶对很是客气,多次提过帮她再找一个合适的,好过她孤苦伶仃、仓皇度日。这时候听她这么说,以为好事已到,就低着头故作娇羞。“二嫂子,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眉目?”
黄二婶冷哼一声,之前说的信誓旦旦,说自己和离之后,梦中通灵,因此自行出家,在山上修行,终身不入俗世家门。现在又一副娇羞恨嫁的样子,真是没有一句真话!也是黄二婶自己想法变了,完全忘记了,以前是谁有个头疼脑热风吹草动都要去找“灵验”的黄大姑,那副样子简直比自家亲妹子还亲。
现在她心里起了疑惑,又因萧玉台暗中引导她,对这坑蒙拐骗的黄大姑自然没有好脸色。
毕竟是三婶子家的闺女,她也没说什么,脸色不阴不阳的寒暄几句,就自己先走了。
黄大姑受了冷落,想起以前被人围着团团转的风光,带着气回家,狠狠的踹了一下门。她跟着进来,没好气的问:
“那好好的门,你踹它干什么?你要是对娘家有怨气,只管不再进我家的门!”
黄昌平也是着恼,这个妹妹出嫁以后克己克责,好不容易掌了管家,可她眼皮子也太浅了,居然偷了公中的花费存私房钱,被夫君发现休回家里。村里也容不下她,独居在后山的茅草房,现在倒好,三天两头的回家拿东西,连颗烂菘菜都当成好的。
黄昌雪尖声大叫:“你问问她!老婆子,你干什么把我的衣裳送人了?”
黄昌平急忙关门,用扫尘的茅草把拍了几下她肩膀:“你小点声!凶什么凶,仔细别人听见,又要多事!”
黄二婆看了一眼自家闺女,体胖腰圆粗气横声,畏缩的抖了下手,不留神被针扎破了手指,小声分辨:“那姑娘给我一包花生,我看你的衣服也是小了,你也穿不下,就送给人家穿穿,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可怜?你看她可怜,那我可不可怜?你看她可怜,你怎么不去给她做娘啊?”黄大姑数落了几句,被兄长瞪住,手一伸。“那花生呢?”
“给你了。”
“,我要吃!都怪里正多事,非说我是不祥人,我在山上,饭都吃不饱,哪有零嘴吃。”黄大姑被休回来,却是因为另外一桩事,她出嫁十余年,只有一个独女,一直无子。婆家宽厚,也并没有逼她为夫纳妾,可她害怕婆家家产旁落,竟然给小叔子家的长子嫡孙下药,差点就得手了。因族里宽仁,念她育有一女,只把她休回来,并没有大肆宣扬,但族长与黄岩村里正还是通气的。她心思狭窄,不知内情,反而连里正都恨上了。
黄昌平看着自家妹妹,从簸箩里把那包茴香花生逃出来,又找个布袋子拾掇了些瓜菜米面:“你快些走吧!村里人瞧见了,又要多话。”
黄大姑又牢骚了几句,诸如自从萧玉台来了,村里那些嫂子们越发不看重她了,之前也还偶尔上山,带些吃食,现在都不去了,大半个月看不见人影。她出嫁前,和二嫂子关系最好,现在看见她,也是爱理不理的。到最后,口沫横飞,她也不反思自己满口谎话故弄玄虚,反而都赖在了萧玉台身上。
“,你说这个姓萧的,是不是和我八字相克!还有你啊,老婆子,以后我们家就是一颗草,也不许你擅自拿出去!”
妹妹走了,黄昌平看着畏畏缩缩的母亲就一肚子闷气,骂了一句晦气就摔门出去。
“平子啊,这眼看要晌午了,你要去做甚啊,不吃了饭再走?”二婆迟疑了一下,还是勾着腰上前,拽着他衣裳。
“撒手!晦气!”黄昌平甩开母亲,全然不顾她老迈的身子撞在了木墩上,见她捂着后腰喊疼,更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气。“真是看你一眼也嫌多!当初要不是你,我好好的一个进士,会落得现在这地步,还要卖字挣钱?与我同年的,如今都有官至知州的了,只有我,整天还要对着你这晦气的老脸,多少气运都被你给坏了!”气急败坏说完,便甩袖而去。
黄二婆倒在木墩上,抖索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半边身子都被寒气沁的冰凉。即便如此,她仍旧在想,天这么冷,平子出去好像没穿多少?歇了一阵,二婆觉得自己好多了,又打开樟木箱翻出几件旧棉袍,打算给儿子改一件暖和厚实的大棉袍。
夜深黑沉,烛火如豆,黄二婆揉了揉酸肿的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给衣襟滚边的时候,和做好的袖子行在了一起。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她摇摇头,用剪刀把线拆开,又重新滚边,又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棉袍面子总算是做好了一大半,再等天晴好时,把晒的松软的棉花和芦花填进去,儿子就有保暖的衣裳可穿了。
第三十二章爰有寒泉
看着快做好的衣裳,黄二婆苍老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木门咯吱,伴着冷风和酒气,黄昌平歪歪斜斜晃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笑意,今天下午积攒的怒气,和陪酒时在贵人那里受到的怨气,一起爆发了。
他怒急,反而平淡下来,打了个酒嗝踉跄的拽住了自己母亲枯树皮一样的手,迷醉间似乎听见她一脸担忧的说,要给自己去煮解酒汤。
他十分平静,和气,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满如玉的额头,殷切的说,“公子,都有点青了呢,小白帮您吹一吹,揉一揉吧!”
“退散!”萧玉台一手在被子中间划了道线,“我们一起睡,主要是我冷!这条线,不管你做梦变成了男人也好,变成了蛇也好,上天也好,入地也好,不许过线,也不许碰我,不然,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白玘眼睛里布满了小星星,不愧是自家公子,怎么知道自己会变成蛇?她最近做梦,经常变回原形的哦!
闹腾了一会儿,萧玉台倒下就睡,不知道怎么的,白玘说的话就在耳边,等身边人呼吸都均匀下来,她翻了个身,眼前出现黄二婆的样子。
“萧子,乖,快别睡了,是二婆找你说话。”
萧玉台下半夜都没睡着,含混应声:“二婆,您讲,什么事儿?”
“这黑白两个小哥说了,今天晴朗无风,太阳最好,你帮二婆去后山撸些芦花,晒好了,去二婆家拿了棉袍面子,还有棉花,送上你二婶那里,让你二婶帮我做好,可好?就剩下一点了,半个时辰就能完工。那小筐里还有一把白果,给你拿回来熬汤喝,当是二婆的谢礼。”
“二婆有事,吩咐我就是,还说什么谢礼……”
“呸,你个懒货,日上三竿还在睡,快点起来,出大事了!二婆死了!”
萧玉台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黄二婶圆胖的脸庞,不由呆了一呆。
这一呆,黄二婶伸手就要掀被子,萧玉台惊恐的裹紧了被子,一指小门:“二婶,我自己穿!”
飞快的穿戴好,确保没有破绽,看着破败的小门,喃喃道:“这门锁得赶紧修一修。二婶太可怕了。”
三人到了二婆家,里正和里正大婶都早就到了,黄二婆神情痛苦的躺在床上,被子盖的平整。萧玉台上去一探,身子早已经冰凉了,竟然死去不短时间了。
黄昌平跪在床边,以头撞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里正捏了捏被子,觉得不对,拆开一看,里面都是芦花,棉绒寥寥无几。
黄昌平撞开里正大伯,双手颤抖的抓着一把芦花,双目泛红,牙关不住打战,喊了一声“母亲”,就朝后一仰,栽倒在地上。
萧玉台把过脉,缓缓摇头:“无事,急怒攻心,厥过去了,掐人中就能醒了,不如让他先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