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人间的信息,是他放下去的一颗炸弹。
最先炸开的,便是本就半疯的容四,他究竟会成为夏时的助力,还是秦楼的助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红尘城需要乱,只有乱起来,他才能胜过在这里经营了七千年的秦楼。
那包子开口道:“不要去找秦楼了,你该速回路三千的身边,只有他能解决红尘城的问题。”
油灯的声音喑哑,也道:“容四发疯,红尘城必乱。”
“秦楼至今没来找你,一定有问题!”老柳树也跟着嚷道。
就在路三千的各个部分七嘴八舌之时,街道的拐角处传来了一声狗叫。一颗毛茸茸的狗头从旁边探了过来,无辜地看着夏时,正是三千烦恼地茶馆的那只名叫“剩子”的土狗。它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篮子。
夏时走了过去,将袖子里的包子放进篮子里,然后依次放入油灯、砖头、菜刀,最后将整棵柳树也放了进去。
一个吊在狗头底下的小小篮子,毫不吃力地装下了这些东西。
土狗“汪汪”叫了两声,极是训练有素,看到包子都没咂嘴。
夏时低声道:“既然它们什么都懂,那么你回去之后,想必路三千也知道该如何做,去吧!”
他摸了狗耳,将土狗推开。
“这红尘城也没什么了不得,此城原来是应劫而生,自当应劫而死。我来之,便能破之,心中所求,无非是他能治好我的妻子。”
他依旧毫不犹豫地走向苦煞楼。
“这事儿,我管了。”
206、肩挑红尘三千劫(三)
气运之说是一件很缥缈的东西,夏时一直都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比如说,他很容易地找到了三千烦恼地和路三千,很容易地找到了丁香铺,很容易地凑齐了路三千的各个部分,很容易地遇到了容四……但他的运气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大概去不了苦煞楼了。
就在土狗剩子转身离开的时候,从拐角处突然又走出一个人。这个人步伐轻盈,静得像一尊古佛,如果不铺开神识,他与这四周的景物没什么两样。
他容貌俊朗,笑若清风,看了一眼土狗,却什么都没做,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夏时。
夏时立刻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秦楼?”
“夏道友。”
夏时的心里有些凉。他还是看低这些人了,秦楼不仅知道路三千没有死,甚至还利用他收集起路三千的身体各部分……怪不得这一路都没有人再来盯梢,并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而是给他充足的时间来寻找路三千。
他们也想复活路三千……这是为什么?七千年前杀死路三千的人,也正是他们!
唯一的理由就是,秦楼其实根本没能真正掌握路三千的机缘。
一旦你的手上有对方想要的东西,那么……
夏时波澜不惊地道:“秦道友好耐性,此时才现身。”
秦楼笑道:“夏道友既然想管我的事,我又岂能不出现?另外,还该感谢夏道友帮忙,不然路三千可没那么容易现身。”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路三千没有死的?”
“其实这个问题我本不该回答,但还是不想你误会。”秦楼负手而立,他并没有得意之色,而是十分平静地道,“红尘城的其他人并不知道路三千没有死,知道他没死的,其实只有得到他机缘的我,或许还有苦煞楼的容四,他那身疯病倒是给了他得天独厚的直觉,兴许也能猜到一些。”
所以,想出去的容四没有选择秦楼,而是选择了路三千。
“看来秦道友是想路三千再死一次了?”
秦楼轻蔑地道:“其实他也不必非死不可,只可惜,红尘城里的人怪,路三千比他们还怪,明明是一个犯人,明明拥有重回人间的能力,却还巴巴地守着第十六层,呵,他以为他是谁?太和剑修么?”
“但是没有路三千的话,你也一样出不去,对吧?”夏时状似不经意地道。
这个问题秦楼倒是不答了,他双目狭长,闪着精光地看着夏时,轻声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句老话,叫做‘死于话多’,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其实我并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这一切……我并不想夜长梦多,夏道友。”
秦楼伸出手掌,五指如钩,上面带着金属材质的锋利指套。
夏时身上并没有武器,他心中一叹,没想到还是让路三千料中了,在不能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他只有那双红木筷子可以用了。
夏时从衣袖中取出唯一没放进土狗篮子里的那双筷子,将其握在手中,立刻便感觉到了里面蕴含的力量。
这双会跑会跳,与路三千“感情甚笃”的筷子这个时候一点都没有抖,它的筷子尖笔直地冲着敌人,红色的筷身渐渐浮现出光芒,一寸寸延长,最后在夏时手中,足足长到了三尺左右。
很好,是一把剑的模样了。
※※※※※※※※※※※※
临近南街苦煞楼的地盘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很多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但是他们都没有靠近那里,包括苦煞楼的人。
陈诚坐在窗框上,一直看向窗外,只是这一次,屋子里的蒲团上,坐的却是另以个人了。这人生得肥头大耳,与大多清俊的修士完全是两种画风,但他身上的气势同样很惊人。
能在红尘城的三大势力中做到顶尖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四哥的事儿,我有错,但我不能瞒着他,这辈子我陈诚唯一真心交下的朋友,就只有这个半疯,就算他疯到天边儿去,我也不会欺瞒他。”陈诚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扣着窗框,做出委屈的模样,一边低声道,“老大,四哥的罪,我来受吧。”
苦煞楼的老大抬了抬眼皮,肥嘟嘟的下巴抖了抖,从喉咙深处吼出一句话:“你滚!不省心的东西,修真界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后辈!想当年,我们叱咤风云的时候……”
陈诚偷偷翻了个白眼,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口中嘀咕道:“又是这一套,都过了多少年了,现在把我放进人间,我也是老祖宗级的人物了好么……”
“你滚!你还敢顶嘴!你们俩,一个是看起来不疯的疯子,一个是看起来不傻的傻子,说不准都给人家套了进去!我跟你说,现在修真界的这些伎俩,那都是我们当年玩儿剩下的!想当初,我们叱咤风云的时候……”老大气得下巴又是一阵剧烈抖动,骂人的时候两个耳垂摇摇晃晃,脸上的肉异常活泼,可谓声情并茂。
陈诚一听老大又要讲当年,赶紧打岔道:“秦楼放任那新人收集了许多东西,最后给了三千烦恼地茶楼的那只狗,我总觉得这俩人的举动可能跟路三千有关。”
这回老大倒是冷笑了,他抖抖腮帮子道:“其实我一直怀疑路三千没有真死,虽然当初我们的确是将他杀了个彻底,但是以路三千的能耐,秦楼那小子得了他的机缘,居然跟咱们说还要几万年才能逃出去,我心里是不信的,现在看他如此纵容这新人,哼,还有什么好说的……路三千根本没有死,秦楼是要拿住这新人来要挟路三千现身。”
“按理说,秦楼的打算对我们有利。”
“本来是这样没错,但是你把老四放出去了,现在么,就很难说了。”
陈诚一惊,从窗口跳下来道:“四哥?四哥能做什么?他不是跟咱们一样,只有大乘修为吗?”
老大冷笑道:“老四总说你瞎,所言不虚。他的确只有大乘修为,但那是他平时的状态,你知道他发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吗?当年击杀路三千的时候,你以为真的靠秦楼那个登不上台面的废物?”
“是四哥!”陈诚终于震惊了。
“能把路三千逼到假死份儿上的,整座红尘城,只有容四。能在这个红尘城中制造大变化的,也只有容四。”老大终于正色道,“那个新人不简单,他可能很了解我们,而容四,也是他安排下的一步棋。”
“不行,我得去找四哥!”陈诚说着就要往窗外跳。
“别去!”老大急忙喝止他,“你没发现西鸠阁的娘们儿都没出动吗?虽然她们那些风花雪月的脑袋根本不会细想这些事,但是趋吉避凶的本事却比我们还要强……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放心,以容四的本事,他不会有事。”
就在陈诚和苦煞楼老大分析局势的时候,他们口中已经发疯的容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杀人。
但是红尘城中的人,都是连太和都头疼的人物,又怎么会轻易被杀死?
所以容四用他那已经发了疯的大脑,想了一个更为疯狂的办法。
“那就都弄残废好了。”
容四在红尘城的大部分人的眼里,是一个笑起来非常柔和的少年,虽然没人相信那是他的本性,但是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发疯。
半身鳞片,金色眼眸,神情似兽非人,满是疯狂。
当城中发出第一声惨叫的时候,在朗朗白日下,那声音颤抖地撕裂了平静,却在叫到最惨烈的时候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有人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