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猜错了,这一次的厢房里,一副家徒四壁的模样,非但没有画像,连一应家具都没有,当她走进去后,门未关,但光已暗,迅速形成了一间密室的模样。
曲笙把小花捧在左手,肩膀上趴着六文钱,右手拎着定军枪,缓缓走到密室中央,沉声道:“别装神弄鬼了,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尽管来。”
在修真界,修士和秘境是一种相互吸引的关系,秘境的产生是因为天地和前辈的馈赠,它们需要人来挖掘和开采,还很有可能还肩负着一些任务和遗迹传承,成为人们口中的“机缘”,甚至在一些人的观念中,秘境也需要血肉的滋养和人的气息。修士则从秘境中获得修炼资源,所以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两者是相互促进的关系。
越是危险、蹊跷的秘境,机缘和秘宝也越多,而曾经留下这些秘宝的人,所需的事情也越难办,直到此时,曲笙也一直相信着,这座迷宫必定对她有所求,当她触发过一些关键物品后,那个躲在背后的机缘,自然会想方设法的与她接触。
这不是来了么?
密室的地面扭曲变形,在这昏暗的幻境里,一棵缩小版的老树从地上升了起来,曲笙一看便笑了,这老树的树干上还有她所熟悉的树洞,而这树又是令人熟悉地扭动了两下,曲笙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上一次它这么扭动,吐出的可是成群的山魈。
结果这一次,老树吐出的却是本该出现在这件屋子里的画像。
那画像果然与六文钱说的一样,这一次,男子已经走到了画像的边缘,这也是他第一次露出了正面,只是画面只截到他的半边侧脸——此时正是夕阳残照,在山石嶙峋的小径上,他身后血流成河,满是支离破碎的尸体,男子拎着手中染血的长剑走了下来,他半垂着头,披散的发丝遮住了脸庞,另一边脸则隐没在了画像边缘。
而就在这唯一露出的半边脸上,曲笙似乎看到了有泪水从男子的脸庞滑落。
杀人者并不快乐。
只从这半掩半露的侧脸上,依稀也能看出这男子拥有绝代风华,在以往的画像中,他又是如何潇洒的人物,醉酒红尘,仗剑江湖,行万里路,看无数风光,历经人世沧桑……可这样的人,却在杀了这么多人之后,流下了泪水。
曲笙手上的小花在见到这画像之后,再次发出了尖叫声。
六文钱也竖起了浑身的毛,到了这个时候,它却不淡定了,紧紧抓着曲笙的衣领道:“这画像上的气息,很强大……”
曲笙坦然一笑,她放下小花,拾起了画像,分出一缕神识,将神识嵌入了画中。
一瞬间,幻象丛生,她被拉入一个寒风萧索的世界,四周弥漫着血腥气,而那个画像上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手中的剑尖上,还滴着血。
而在这男子的另一侧,居然还有一名中年修士坐在山石上,他的脚边,是一只脊背弓起,戒备地看着她的金色豹子。
曲笙心想,这大概就是在迷宫的另一个人了,虽然气度不凡,不过看上去也是筑基修为,应该不足为惧。
不知不觉,天蒙蒙下起了小雨。
曲笙没搭理那画中男子,而是向旁边的修士招呼道:“这位道友想必也不是这迷宫之人吧?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友,我是苍梧派曲笙。”
那修士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苍梧派曲掌门,久仰大名。在下名号不足挂齿,我是万兽观修士,免贵姓陈,请曲道友相信我没有恶意……嗯,丝丝,不要太紧张。”他拍了拍豹子的头,“这是我的灵兽丝丝,因为我受了伤,所以她有些谨慎过头了。”
曲笙心下便明白了,这是一位老江湖,受伤这种事,迟早也会被对方看出来,索性坦言相告以示好,而且万兽观是五大山门之一,那里出身的弟子也都是一身正气。
不过她也没有一听对方报名号便相信,那种天真的人几乎都活不长。
她与那名中年修士之间的信任度毕竟还没到互换情报的程度,也不知这画像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因此两人只是稍作寒暄,之后便都将目光投向那背对他们,一直沉默的男子。
曲笙问道:“不知前辈召唤我们来此,有何贵干?”
“自然是杀人。”那男子转过身,终于露出全貌。
曲笙很难形容这男子的长相,修真界境界高的修为都各有各的风采和气质,很多时候容貌已不是评价一个人的标准,而是他散发出的气息。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对女人而言,非常非常充满诱惑力,可他偏偏又根本不在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似遭逢极大的苦难,那张俊美的脸满是抑郁之色,又因处此乃是杀伐之地,他眼神中又增添了许多狠戾。
曲笙不怕他,能在秘境画像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封印了,留下的不过是执念罢了,她坐在了另一侧的石头上,还不忘捞起那朵也跟着进来,却瑟缩成一团的白色小花,笑道:“那么,前辈得先说说条件。”
那男子沉沉笑了两声,挑起眼角看向曲笙,又是几分邪气几分挑衅地道:“条件?你们已经进了游离境,竟还要跟我谈条件?”他抬起手,用剑尖指着曲笙,“若有一人,你们不杀,那么所有人都要死,是杀还是不杀?若有一人,你们不杀,你们自己便要死,是杀还是不杀?若有一人,正欲杀你,那你们是杀还是不杀?”他说罢,又自笑起来,“……自然是要杀的,血煞喉肠,人间快哉事,不过就是杀该杀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再容道长缓缓,下一更应该是后天,隔日更。
183、东边日出西边雨(四)
这世界上有很多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他们在杀人的时候总喜欢纠结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杀还是不杀?
这其中,有道义、有情意、有伦理、有心结……种种不堪,种种不舍。又有那放过该杀之人,后世被称为“圣母”,也有杀死本不该死之人,后世被称为“屠夫”。在杀与不杀之间的衡量上,目前修真界有一条以太和铁律为宗旨的不成为规定——即,不义者杀。
为此很多门派开设了《义经》,与“天演术”一样成为门派弟子的必修课,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种关于道义的拷问,在道魔生死相争的前九个纪年很少发生,在天元2018年人间十万年大劫之前也很少发生,反而是在修真界进入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之后,人们将“杀”看得越来越重,因此产生的纷争也不少。
人命的价值,心魔的考验,令无数修士夭折在大道上。
然而在曲笙看来,这都是扯淡,是名门弟子的无病□□罢了。她九死一生,路都是杀出来的,对她来说,世人只分三种:亲人、敌人、路人……在敌人面前,她从来不手软。
于是她第一个答道:“杀人非快事,但不义之人,皆该杀!”
那男子冷冷笑了两声道:“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想来是杀伐决断之人,那这第一关,就由你来破好了。”
曲笙心道正题来了,立刻精神抖擞,微笑道:“便是我来。”
男子垂眸看剑,缓声道:“你们通过种种机缘巧合来到游离境,却不知这里有三处迷宫,各不相通,分为铜紫、朱紫、黯紫三座。目前,这三座迷宫都有人进入,我不妨告诉你们,铜紫迷宫中,有与你们相熟之人也在其中,而另一座黯紫迷宫里,则是两个与你们不相干之人。如果想出迷宫,得到机缘,就要先消灭一个迷宫,我这里有一张符箓。”他两指夹起一张黑色符纸,将它放在曲笙面前,“只要用些许灵力就能激发,足以毁掉其中一座迷宫……你,选哪一边?”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从中选出一个去送死。
这个选择,可真是阴险啊……
曲笙没有接符箓,她把脚边蔫嗒嗒的小白花抱起来,像是爱抚猫咪一般揉着那小花瓣,笑眯眯地看着男子道:“这符箓,我想炸谁就炸谁?”
“你说了算。”
曲笙只略一想,心窍便通。
她一脸高深莫测,自然而然地摆出忽悠人的神棍姿态,说道:“首先,这是一个伪命题,因为你说的话我并不相信,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选择就去毁灭他人,你就算是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去做。再者,假设我相信你,这种两难选择也只是一个陷阱,无论杀了任何人,都是人命,在天道下,他们是平等的,无论如何我都因为自己的利欲而残害他人性命,那么……”她嫣然一笑,举起了定军枪的枪尖,“我岂不是成了那该杀的不义之人,想必接下来,我便会被你杀死吧?”
听了曲笙这一番话,坐在她对面山石上的中年修士露出了笑容,而那男子也是哈哈大笑道:“这等七窍玲珑心,却生在一个修道废物之人的身上,真是浪费。”
这话曲笙不爱听,她浅笑着回道:“前辈心肠如此歹毒,却长了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相貌,也真是浪费得紧。”
那男子冷哼一声,他没握剑的左手食指微动,似是想出手,却又忌惮着什么,曲笙并没有看到,但那乾煞元君却是看到了,他抬起头,温声道:“既然这样,那么这第一题,应该算是曲道友破了,接下来,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