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徒孙二人驭拂尘而急行,眨眼之间已穿过几重峰峦叠嶂的大山,来到鄱阳湖之上。华服云集,钗香丽人坐着轻帷纱船,侍儿林立,娇语软笑,一片繁盛的温柔之景。
张悟能竖起耳朵,心神为那些娇脆的女音吸引,张天师云淡风清,目不斜视地端立在拂尘柄上,长身玉立,悄然似一方静立的无边山水画。
张悟能回过神,突然开口问道:“师祖,书上都道凡间女子弹指芳华,红颜易老,盛年就得那么十来载,却多为痴情所累……这情是什么呢?”
张天师沉默。
张悟能自知失言,也讪讪不已。一个道僮问自己的道祖情是什么……这问题本就簪越,尚可称为禁忌。修道之人首重摒弃七情六欲,清心寡欲。张天师修行数百载,未沾风月未识情,如何能解释这个问题?
“情是这世间最毒的一味药,令人生,令人死,令人伤,却放不下。”在张悟能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业城时,张天师却缓缓地开口。这一番话之中,竟然隐含着一丝伤感和无尽的遗憾,似是……他也曾有一段历而不得,求而之伤的情劫。
张悟能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天师清瘦的背影,此刻竟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显得有些落寞。只闻山间风声簌簌,吹拂着乱发,两人沉默地穿山过湖,又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险峻的山脉之中。
但见势镇碧海,潮涌银沙鱼入袕;微波翻雪浪蜃离渊。天地离隅高霄独上,渤海之处矗立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壁立千仞,重山叠嶂,错落成趣。
天师缓缓念诀,降落拂尘。张悟能为景致所震,险些跌下拂尘,被张天师一拉才逃脱了摔得狗啃泥的命运。
“师祖,这是什么山?如此神异!”张悟能好奇地问。
“昆吾!”张天师仰头看向主峰之巅,黑火眸之中闪着一丝向往,“昆吾是先天灵山,山中有无明猴山,聚居着一方神猴族。几百年前曾有一只石猴出世,在三界之中掀起腥风血雨,连天仙都难与其匹敌。若不是他突然一朝心冷,回转水月洞天,从此蛰伏不出,只怕……此人已可与天齐比肩。”
张悟能听得一脸神往,能被张天师如此惦记盛赞的妖人,定是一方霸主,能与天齐……这四个字的分量已足够有威慑力。
“他叫什么名字?”
“战无明!”张天师特意在此降落,便是向他致意,在凡间来说,便算是拜过山头,打过招呼。
“此处离业城不过百几里之遥,我们这俩步行而去罢。凡人城池之中,不可轻用法技……这是三界法则共识,你须记牢。”张天师敛袖负手,骤然叹息转身。
战无明,我已至昆吾,你竟然连见我一面也不肯么?
一路至业城张家,张天师再无多言。
张悟能看出他心情似乎不佳,自然不敢造次,一路上都低眉顺眼的跟随着,侍候得倒是细致,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张母听说是龙虎山来人,亲出府门迎接。初一照面,张母略微失神,心底却犯了嘀咕。两个这般年少的道士,能降得了那驭水的精怪么?
殷勤的招呼着两人进府,安置在僻静的乔园之中。张天师详细地问了业城的情况,眉头轻轻地颤了一下。一月不到,竟然有数十人死亡……这妖孽也太过猖狂。
竟然还有青天白日就死在官道上的壮年男子。从小孩开始,到青壮年,再到年轻美貌的女子,竟然不挑食,荦素不忌,肆无忌惮地将人当作食物猎取吸食!
“可有这妖物沾过的物事?就最近一个月沾过的物事……我可凭此追踪他的踪迹,你们所说的用人作饵引他出来之法有些不妥,恐会伤及无辜民众。你们四处搜寻一下他先前的住处,只要带着他气息的物事,尽皆拿来我试试能不能追踪……”
张母见张天师言之凿凿,极有把握的模样,心下还是有些没底。退下之后,便又听到丫环来报,说随行那个小道士正在灶房中狂食,直嚷嚷肚饿。
张母借机绕道过去,又拉着张悟能好一通旁敲侧击地问询,“你们龙虎山就派你俩来,为什么没有年长的真人相随?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血的味道很熟悉
这精怪狂暴嗜血,怕是不好对付……”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对两人的伏魔能力存疑。
张悟能嘴里包着千层糕,手里抓着杂粮饼,面前摆着箕箥的窝窝头。听到张母这般说法,心里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我们龙虎山的堂堂天师都下来给你家降妖了,你张家的祖上也不知道是如何结上的渊源,有眼不识金镶玉,竟然还在这边舍玉求椟的要真人……
“放心,放心……如果我们都降不住的,龙虎山其他人下来也更没法!”张悟能摇头晃脑。一个女人,也就那么大点见识。且让一让她。
可这话一落到张母耳朵中立马就变了味道,两个道士立马又被扣上一顶狂妄的帽子。张母不悦地离去,面沉似水。
在张母走后,张梳行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天师,苏浅若是被精怪所迷,失了本心。如果苏浅若尚是完璧之身,还请天师收妖后将此女带回,张梳行愿意履行婚约。”
张天师沉沉地看向张梳行,过得半晌才点头应下。
李村的寒窑之中有商墨允用过的被子,王屠夫家早已经被烧成灰烬,王大嘴与玉娘,王毛儿三人自大火之后就离开了业城,不知其踪。那床被子便被人抱了来,送到天师房中。
张天师念了追踪诀,在被子上贴了一张朱砂画就的符咒。那被子竟然就无风而起,径直往城外飞去。张天师与张悟能追踪着被子自张家后门的阴暗处腾地而起,周身都施了障眼法,远远瞧去倒像是一团烟雾般,飘摇直上,追着那被子往昆吾山的方向飞去。
张母一直使人暗中盯着乔园之中的两个道士,这下听说两人化为飞烟,被子还能半空飘浮,也不禁愣得瞪圆眼,半天没有吭气儿。看来,这两个小道士,确实还是有两把刷子。
正好秦清雪来访,两个阴谋家就躲到一处静室之中去商谈这善后和安抚人心和捞实惠的事情去了。
而苏浅若在昆吾山中等得心焦。商墨允留一个像鬼画符一样的字条就拔树下山,已经三天没有归来。她把那字条翻来复去的看,才看明白这是一句话:我下山劫粮给你做饭吃。
可是劫粮动到淮河道还是东海了么?竟然用得着拉三天么。
他这不是去劫粮而是要劫一座金山回来罢。
苏浅若试探着,已经能行数十步,便趁着他不在来回练习了好多遍。这一来二去的,时间是打发得快,可是心底越来越不安。特别是今天早晨醒来后,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心头乱糟糟的,连那蟠桃也下不得口,被她扔到一边。
心跳得越来越快,苏浅若出门,沿着那天精怪拔树的路走走停停,歇歇走走,历时一个时辰才走到林子边缘。刚扶着一棵树顺了一下气,鼻端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不可抑止地顿住身形,心揪了起来。
这血腥味不同那天晚上那么是一星半点,应该是大量出血后才会形成这么浓的气味。这血的味道,熟悉得令她心痛。那是商墨允的气味……
这些日子,不是夫妻,却分榻共枕,对彼此的气息已经熟悉到刻入了骨子里。
她颤巍巍地扒着树干,跌跌撞撞地往那坑洞处跑。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般,又继续爬起来跑。那棵被商墨允拔走的能天大树根系原本极其发达,树不在,那坑洞就是一个深深的树坑儿,若是有一个人躺在下面,不仔细看,也会忽略过去。
可苏浅若看着那团暗红色的身影,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血凝固的凝固,湿湿地粘在他的衣服上,已经浸透了整件衣衫。他歪着脑袋躺倒在坑洞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苏浅若扒坑沿的松土,看了看最深处,又放弃了跳下去推他上来的想法。七尺高,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商墨允救出来,反而会成为累赘,两人说不定都会一起死在这坑中做野尸。
“商墨允,商墨允!”她听见自己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哭音,颤颤的,轻得似乎没有一丁点重量。
底下的红色身影动了一下。
苏浅若不停地拭泪,开始往他身上扔小小的泥土……“商墨允,你醒来。醒来……我下不来。你要是自己爬不上来,就只有死在那里。”
红色身影被打得晃了一下脑袋,眼皮开始震颤,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泥土扔得更多,星星点点的坠在他的身上脸上。“商墨允,快醒来。你劫的粮食和蔬菜呢?我饿了。我要吃饭。你再不醒我就饿死了。”
“没…没有劫到。”那沉重的眼皮终于被掀开,他转头寻找着苏浅若,一下就看到了坐在坑洞上,两眼红肿,还在不停坠泪的女子。
见他活着,还能说话,还能一下就找到她。苏浅若喜极而泣,眼泪从红肿的眼里滑下来,有些涩涩的疼痛。
“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回家?你躺在这里,若是我没有来寻…你就是烂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坏蛋啊。商墨允,你是个大坏蛋啊,你为什么总是受了伤不知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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