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息苍白着脸,双唇颤抖,似乎正极力压制着体内的洪水猛兽,痛苦难耐。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时在地宫中,我冲出来见了他一面,跟他走,这一切会不会都变得不同?如果我当初没有带漓清上苍云,苍云是不是就不会遭此灭顶之灾?如果我······当初不去寻找祈魂珠,是不是能在白夜泽安静地陪漓清走过十年,然后与他一同离去?”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我们活着,这便是唯一的如果。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活着,这便是我们的意义。”风没转身回到高座之上,伸手揉了揉额头,神色疲倦。她手上的骨笛被摩挲地光滑,却蒙着一层暗色,风没苦笑道:“这骨笛也曾发出过柔美的声音,可如今便只会杀人。一直这样也是会累的。”缓缓合上的眼眸将光亮阻挡在外,黑暗包裹全身,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心安。
忽然,她睁开眼眸,一阵骇人的精光自其中射出:“火息,我要你把锦绣宫的新娘劫来。”
火息走后,风没疲倦地摊倒在座椅上。然而椅背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只见其后转出一个灰色衣裙的女子。
“你不会是要自己假扮新娘,嫁入帝川去吧?”琉珠来到她身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额上的穴位。
“我若要嫁入帝川,还需假扮?”风没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这番作为是为何?半路劫走新娘等于同时惊动了帝川和锦绣宫,你就不怕到时候他们再来一次围剿?”琉珠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女子,同样的皮囊之下,可魂魄早已面目全非。
“如今的白夜泽还会怕他们不成?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也该磨磨刀了。”风没冷笑,半晌,见琉珠不说话,睁开眼却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还真是······变了太多了。”琉珠轻叹一声。
“你又何尝不是变了,先前那般骄纵蛮横,目中无人,自苍云一战后覆雨堂几乎全灭,徐潺尸骨无存。你侥幸逃脱辗转来到白夜泽,被我收留,连当初绯红的衣裙都不再碰一碰。
的衣裙都不再碰一碰。从前的你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风没的笑容毫无温度,字字如同利剑扎入人心。
琉珠咬了咬嘴唇,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些:“本以为到了你手上肯定生不如死,你为何不给岚舒、给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报仇?”
风没皱眉,穴位上的酸痛反而让头痛缓解了不少,她忽然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很像。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这种感觉只有你能懂呢。”
琉珠双手一颤,然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反而淡淡一笑,风没见状不由得称赞:“这些年,你的性子倒真是收敛沉稳了不少。”
“有些棱角能被岁月抹平,可有些棱角反而会愈发尖锐。夕辞,现在的你浑身布满了棱角,不仅刺死了身边的人,连自己也遍体鳞伤。”
“夕辞······”风没喃喃念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唇边满是苦涩:“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白夕辞,云墨逍。他们都已经死了,五年前和苍云一起灰飞烟灭,现在活着的只是风没和洛云霄。”风没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半阖的眼眸中有涟涟水光泛滥,不消片刻便干涸无影。
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古灵精怪的白夕辞,再没有了洒脱淡漠的云墨逍。
世间只知无所不用其极的白夜泽主风没,和挥手翻云覆雨的云帝洛云霄。
三日后,锦绣宫送亲队伍途经世川,突遇白夜泽众奇袭,在场人员少量伤亡,新娘则被直接劫走,在帝川及各门派引起轩然大波。
火息步入归月阁中,今早听闻风没去了归月阁着实让他惊讶了一把。自从风隐和白漓清死后,这么多年来她极少踏入归月阁,不是在承潜殿便是在九禁地宫,如今那里早已成为了真水的住所。
刚踏入归月阁,便听到两人大笑的声音,不由得让火息也是一怔,多久没有听到风没这样畅快地大笑了?如今的风没就像是另一个风隐,眼中除了难以融化的坚冰便是深沉无底的黑暗 ,在看不到尽头的坚持中苦苦挣扎。
“白姐姐,我已经把宿星园的书全看完了,如今我是不是能跟着你去承潜殿了?”
“你总要跟着我干什么?若是无聊便出去走走,反正这白夜泽每个角落都随便你跑,没人敢拦着。”
“我曾经答应师傅,若是他不在我便要好好保护你!如今我已长大了,又有一身本事,当然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不信你看!”温润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无忧,说罢便听一阵窸窣声起,好像真水着急着起身要施展一番拳脚,又被风没拉住,只听她宠溺地轻笑了一声:“我信,我信。”说着声音便渐渐低落下去,窗外雨过的天气忽然又下了几滴雨,滴滴答答地漏着,衬得屋内的沉寂愈发深沉。
火息深吸一口气,踏入房中,对风没垂首道:“泽主,锦绣宫的人已经抓来了。”
抬首,风没敛去眼中的温情,露出一抹冷笑:“好,我倒要看看这云帝未过门的妃子是何等的绝色。”
她起身拂袖欲走,却被真水抓住了袖子,只见他一脸委屈地望着她:“白姐姐,带我去吧。”
她心中一疼,自从五年前真水借助白漓清的身体复活之后,每次看见真水便会让她想起白漓清最后一刻的笑容,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无论过了多少年也无法消减。她本想将真水送回帝川,可又留存了一点私心舍不得让他离开,就这样一直到了今日。
她狠了狠心,拉下真水的手安慰道:“我改日再来看你。若是无聊了便找琉珠姐姐,让她带你去玩。”
风没转身,绛紫色的长裙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将她的背影衬托得尖锐而萧索。她露出一抹苦笑,这一刻,她似乎能理解当初白漓清为何将她安排在归月阁中隔绝于世了。
第二章 难掩赤子心
禁室之中,一名身着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站在昏暗的屋内。风没见她这般镇定的模样,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
“你便是要嫁入帝川为妃的锦绣宫主之女?”风没缓步向她踱去,一步一步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连红绸盖头也不安地飘动。
“什么嫁不嫁,不过是交换的筹码罢了。”
风没一怔,这女子话语之间颇有些无奈和悲凉,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这声音怎如此熟悉······
她一挥衣袖,鲜红的盖头飘飞出去,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青婳!”风没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凤冠霞帔的青婳,本就妩媚风流的眉眼被细细描画,比之当初更为美艳绝伦。可怎么会是她!
“夕辞!”青婳颤抖着嗓音,眼角承载的泪忽然滚落。
“你怎会被送入帝川为妃?”风没绝没有想到她还会再见到青婳,当初琉香阁一别,本以为她能如愿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在此风口浪尖之处竟又重逢,风没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再细细一想,她神色微变:“难道那锦绣宫是秋雨棠和当初那些女子······”
“锦绣宫宫主正是秋雨棠。”青婳点了点头。
“为什么?当初放你们离去本就不希望你们再卷入各派争斗,为什么你们还要来趟这浑水?”风没蓦地提高音量,掩盖不住心中的恼火与深深的失望。
青婳惨然一笑:“夕辞,我曾经对你说过,世上之人从不能容忍弃恶从善。你以为我们不想要平静地生活吗?可背负着罪恶烙印的我们能去哪里呢?不是没有姐妹尝试过嫁人过平常的生活,可······”
她摇了摇头,眉宇间显露悲痛之色,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们在夹缝中艰难存活,不堪忍受世人的欺凌,最终决定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我们隐姓埋名,重新以锦绣宫的身份为他人做事谋生,靠着在影门中学得的一身本事艰难求生,这几年才情况才渐渐好些。”她双目微垂,苍白的脸色与含泪的眼角更为她添了一丝楚楚可怜的妩媚,让人垂怜。
“可有什么用,我们到底是一群女流之辈,夹在各大门派之间很是尴尬,若不是锦绣宫平日行善,享誉颇多,又占有风回崖的天然地势,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利用殆尽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风没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当初她想方设法放她们自由,没想到这群命途多舛的女子会被逼到这般地步。
“可你们宁愿出卖一个同伴也不愿归服于我白夜泽?”风没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当初哪里知道白夜泽泽主竟然就是你,就算知道······”青婳双眸含泪,说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看着她欲言又止。
风没见状也猜见了七八分,自嘲地笑道:“是啊,你们早已决定要摆脱奸邪罪恶,又怎会与我这不择手段的白夜泽为伍。”
两人一时无言,微咸的味道飘散在空中,让人口中顿感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