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拿走身契的是春纤,黛玉那颗本就偏了的心,还挺替春纤高兴。
此时黛玉的神色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林如海当下微微眯起双眼,将此事记下后,又岔开话题和黛玉说起了旁的。
因林如海连日赶路需要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进宫面圣,所以这顿晚膳父女俩就早早散场了。等黛玉告辞离开,林如海便将林管事叫到了跟前,让他想办法去衙门查一下春纤的户籍。
“从荣国府脱藉的下人那里开始找。”
“老爷,您是怀疑?”林管事听了这样的吩咐,脑子里瞬间想到了什么。
“那丫头既然是自卖自身去的荣国府,之前又没有路引,卖身契也是那伢婆给她办的,她玩的这一出,估计原因就在这了。”林如海起身,在卧室里走了两圈,又吩咐道,“再查一查前两年朝中有无犯事的官员或是大案。”
说不好这个春纤就是哪个犯事官员的家眷。
林管事心中一凛,连忙应声去做事。林如海看着离开的林管事,又看一眼窗外的满月,到有些希望这个春纤就是这样的出身来历。
因为这样至少说明她不是冲着林家来的。
林如海对春纤的感观很复杂。
单从主子看下人的角度,他是不喜这种丫头的。但从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出发,这个能让他女儿变得开朗,活泼的丫头,却是每个父亲都喜欢的。
他希望黛玉好,但他不希望黛玉的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
若没有这近一年的分离,若他知道黛玉身边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他一定会不动声色的将这丫头驱离黛玉身边。
可这近一年的时间,若不是那个丫头,他的黛玉...林如海不敢往下想了。
他不知道如果没有春纤,黛玉还能不能将家信送到千里之外的扬州。他更不知道看到那些王嬷嬷送来的假书信后,他会不会发现女儿在京城被苛刻。
若不是林茗姐弟将黛玉的书信送到扬州,他都准备提拔王嬷嬷的家人了。
叹了口气,林如海扬声朝房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老爷。”
看着进来的丫头,林如海想都没想的吩咐道,“姑娘爱吃酸辣鸡爪,通知厨房每隔一日,给姑娘房里送一份。对了,明日晌午我不在府里用膳,跟姑娘说一声,不必等我了。”
吩咐完,又看了一眼天色,便叫那丫头明儿一早再去通知黛玉,别打扰她休息。
小丫头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还在心里嘀咕,这可真是亲爹。
今晚用膳的时候,林如海就发现他闺女胃口是真的好。今晚这一顿的饭量,若以前,便是一天的量。
听说她和那个春纤每晚都还要吃点宵夜,知晓时,虽然觉得这样不利于养生,却仍然舍不得阻拦。
若那个□□纤的丫头真的没问题,到不妨留她在林家多陪陪黛玉。想到这里,林如海又摇了摇头,怕是他诚心留,人家也未必会留下。
一码归一码,林茗姐弟帮他家黛玉捎封信,他都给了一份重礼。论起来春纤这丫头功劳更大,总不好寒了‘功臣’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若不是春纤在荣国府陪了黛玉小一年,又帮着黛玉这样那样,以林如海的身份,他才不会费心思在春纤身上,觉得不妥,直接想办法弄走就了。至于黛玉那里,瞒着呗。反正从自身出发,我们都知道极少有大人会在乎小孩的感受。
在大人那里,只要他们觉得是对的,那小孩的喜好,想法,有些时候真的不重要。
第七十章
林如海也是送礼的行家, 不过他这个出身以及到了他这个官阶,需要他上心备礼的已经屈指可数了。
在他看来,送礼最讲究两点:其一即是急人之所急, 需人之所需。其二便是送人之所常,不以物稀。
前者类似于雪中送碳,却不及雪中送碳,重点在于掌握一个度上。雪中送碳虽好, 却终抵不过人心沉浮。
人在发达后,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会将当初的困顿视作成功的基石。大多数人更不愿意让人知道, 甚至是不愿让人记得他们当初的落魄。轻则疏远, 重则谋害。
就像林如海一直认为那些想要换取从龙之功的人是在冒这天下最凶的险, 得天下最微的利一般。
前有狡兔死, 走狗烹,后有杯酒释兵杯。血雨腥风,刀剑博弈, 无论成败与否, 结局早已注定,不过或早或迟罢了。
其能若堪先贤,何必犯险选歧途。其能若不比先贤,先贤尚且如此,尔焉能避之?
古来天子多寡义,善猜忌,常许诺也常失信,与其全然托付, 不如留三分固本。
慎之,再慎之。
所以说这送礼就跟做人做事一个道理,送就得送到洽到好处, 不折节下交,淡然悠远。
而第二点‘送人之所常,不以物稀’就更好理解了。
不送世间稀罕之宝,只送世间能寻且常见之物。不给自己招祸,也不给旁人添祸乱,方是长处之道。
一肚子经济世俗的林如海每每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此时他却不知道要送什么谢礼给春纤了。
当初送宅子与林家姐儿,是因为他们祖孙初来扬州需要落脚处。知他家不缺银钱置办宅院,却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买到合心意的宅子,这才相送。
送林茗批注书籍,是因为这些正是他家所求。加之林茗于读书悟性等方面都可称一句佳儿良才。他惜才,方有此举。
但送春纤什么,林如海就有些头疼了。
送之重礼,她未必守得住。送之寻常,她又未必稀罕。
唉~
.
许是累极,林如海一夜好眠。翌日一早,林如海便将自己收拾妥当,坐着轿子走了。等黛玉和春纤起身的时候,林如海都已经跟其他进京面圣的地方官们排着队等着觐见了。
当今并没有将所有人都一起宣进大殿,而是想起一个叫一个,问问正事,说说闲话,再将自己准备当太上皇,让位六皇子的决定说上一嘴。
前面的话题当今说问都挺直白,到是最后一个问题,又习惯性的来了点云山雾罩的影影绰绰。
天.朝幅员辽阔,封疆大吏和地方要员就有些个多。当今上了年岁,看到多年未见的老臣,还要忆一回往昔。说到动情处,君臣还要时不时的落上两滴泪。
轮到林如海的时候,也是这个套路。
先是问了回江南盐政,随后又说起了林如海当年高中探花,跨马游街依稀在昨日。之后又说起老候爷年轻时如何如何丰神俊伟后,还问起了林如海膝下子嗣可继承了林家世代书香的读书天赋。
若不是听说林如海竟然只有一个闺女,当今说不定又都要畅想一下多年后一门双进士,父子同探花的佳话了。
“......乐卿家原本也有个独生女儿,可惜...林爱卿也不要气馁,好生教养女儿便是。”
乐卿家?
是那位西北粮道的乐清晟?
“陛下说的是。”想到当今话里的惋惜,林如海往下压了压上扬的唇角,那他岂不是比自己还倒霉?
心情一下子就被对比的无比灿烂,林如海也开始了他准备多时的‘君臣奏对’
“当年臣第一次见到陛下,还是参加殿试那会儿。头一回进宫,心里惶惶然。犹记得进宫前家中上下人等都在羡慕臣能进宫一睹天颜,臣虽知于礼不合,却也想着等进宫了,一定要悄悄的看一眼陛下尊容。进了宫,才知道天威赫赫,不敢放肆......”
“还有这事?不对,不对,你四岁那年是进过宫的。朕记得那年宫宴上你还做了首诗。”当今闻言就是一笑,似是想起什么,摇头叹道,“老了,老了,当年元后刚刚有孕,朕看到你时还在想,皇儿若生得你这般伶俐聪慧便是极好。”
只可惜伶俐过了头。
当今说起这事,林如海便也有些记忆。他虽不记得四五岁时的事,却也听家里人说起过。只后来林家接连守孝,朝里也生了不少事,他就留在了南边读书,考举人前几乎都是在姑苏过的。
不过说起当年...数一数年月,面前这位好像还没登基呢。
“林爱卿,朕记得你亡妻是先荣国公之女?”
就在林如海想着当年时,当今又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闻言,林如海连忙应是,试探性的说起了荣国府里的那些糟心亲戚。
林如海惜颜面,不会当着皇帝的面说荣国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他也不会特意去夸那些不着调的东西。
实实在在,又深携语言艺术的给当今描述了一番荣国府后,见当今还有些意犹未尽,林如海不得不又将可说面积往外扩了扩,当说到宁国府时,林如海便发现当今那只一直放在腿上打板子的手突然顿住了,立时便明白当今想听的是什么。
只这宁国府更是不堪入目,这叫他如何说呢。
“说来惭愧,臣多年未进京。若在他处见了,恐是已经认不出人来了。但想来宁荣两府皆是国公后人,总不至于坠了先祖英明。”
这话就有些昧良心了。
当今刚刚还闭着眼睛听林如海话说贾家,听到这话,那双闭上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朕记得宁国府的嫡孙名唤贾蓉,林卿,去帮朕瞧瞧那个孩子,若尚有几分才干,你便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