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公作为宗子,又鉴于特殊境况,为已故婶娘上香之后就离开了,路上遇到佟佳氏的鄂伦岱与隆科多来吊唁姑奶奶,双方也无寒暄,不过是彼此致意罢了。
闲居无聊,过去一年长泰每日在府中无非读书自省,以及看邸报,顺便含笑听福晋与儿子干太说些“闲事”。很自然的,德安的近况也传进他的耳朵里:德安不知道得了谁的青眼,如今仕途顺利,已经进了乾清门侍卫,火器操演的时候又被皇帝夸奖。
难道是康熙要用他?想想不无可能,提拔个不太起眼的人,太子面上好看,也无伤大局。
长泰现在想事情都要翻来覆去的琢磨,不管是索额图还是太子,在他眼中也不是什么叔父、外甥,而是一个思考对象。这位国舅爷甚至发现了一件事,就算皇太子登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或者他的儿子能得到的无非是加恩,多一个爵位,给后人找个饭碗!
他们家已经是一等公,封无可封,又不是立有大功,难道太子登基就会把亲舅舅封成异姓王?午夜梦回,长泰扪心自问,当初我究竟在折腾什么呢?
不止一等公在对自己进行灵魂审视,德安在给伯娘上香,向二位堂兄道恼之后也在默默地审视自我。他是怎么从旗下小军官蹦跶到乾清门、又被皇帝看在眼里的,德安自己最清楚了,好兄弟索伦图的妹夫—大阿哥直郡王可没少帮他。
旗下各家立功的子弟多了去了,德安之前只是被皇帝带着夸了一句,仕途也还是那个德性。如今直郡王拉拔他,提前将皇帝要操演火器的消息透出来,让他有个准备,最后在校场上大出风头。
德安心里清楚,若他不姓赫舍里,直郡王未必会这么高看他。但对方并没有提出什么“不恰当”的要求,似乎这只是他随手帮了二舅子的朋友,可从来人情债难还,将来……罢了,德安心道走一步算一步,横竖自己就是个小侍卫,能做的且不多呢。
索额图夫人去世,赫舍里、佟佳氏两家不论,各家亲戚,从东宫太子到女婿伊桑阿的伊尔根觉罗,甚至是明珠府上都派人致意。何况佟佳氏夫人有诰命,去世消息送到南边康熙跟前,皇帝瞧着佟佳两个字,难免想起了母亲孝康皇后,连着叹了两天气,又第一时间给了恩旨。
“您已有恩旨,就不必为了大臣家事如此忧虑。”四贝勒如此说道。
小阿哥们已经被待下去休息了,太后也回去念会经、好好休息准备继续去江南旅行,目前就三位贝勒爷在康熙跟前。胤祺听他四哥这么说,不免在心里琢磨,自己该说点什么?
算了,他笨嘴拙舌是人所共知,万一说的不好还不如不说。
再说谁知道这老爷子为什么这么感慨,胤祺到底还年轻,太年轻就会下意识的忽略很多问题。比如中老年男性的多愁善感。
而旁边的八贝勒就觉得四贝勒说的太冷了些,他站出来道:“四哥说的是,汗阿玛已有恩旨,索额图并格尔芬、阿尔吉善必定感念您的恩德,说来方才太后妈妈还叮嘱儿子们,要好生孝顺汗阿玛,若您有不乐,怕是皇太后祖母得罚我们了。”
康熙一笑,刚要说话就听外头梁九功禀告:“主子爷,江宁织造、通政使曹寅并苏州李煦到了。”
“这么快就来了?”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去将成德叫过来,朕现在就召见他们!”
康熙即将进驻江宁,京中的直郡王也准备停当,即将率领镶蓝旗的旗丁前往永定河一线。临走之前,胤禔还是照例要安排好老婆孩子,不过道琴和孩子们也都习惯了。
听听他们说的,苏日格说一定帮额娘照看弟弟们,也一定会好好读书,学着管理府邸;弘晗表示自己会继续好好读书,不会给阿玛丢人惹祸,这个胤禔相信,这孩子要是没他姐姐带着,连府门都懒得出。
小一点的二阿哥眼巴巴的看着父亲,只能做个复读机把哥哥说过的话也说一遍,重点就是自己会很乖。至于二格格……她太小,只能被无良亲爹抱在怀里亲几口,不能发表什么宣言。
“好了,你们都要听额娘的话,阿玛不在家,要体量额娘辛苦。”胤禔看着四个孩子,笑道:“等阿玛回来,谁读书骑射最有进益,我就把你们大姑父送来的蒙古马当做奖励!”
名驹对于贵胄子弟是极有吸引力的东西,他们家也不例外,虽然苏日格和弘晗都有了自己的爱马,但这个东西就像奢侈品之于目标群体,是重要的阶级身份象征,多多益善。
孩子们呼啦啦离开了,留下这对“老夫老妻”说些私房话,前头索额图夫人去世,直郡王府也命人致奠,胤禔那会忙,这都是道琴操心的。
“毓庆宫那边好像没什么消息。”道琴和胤禔嘀咕:“虽说是正常致奠,可太正常了,好像索相家和寻常大臣家一样。”这些事情太细微,外头男人们是不太在意的,礼数反正就是那么个礼数,不走大摺没人注意。
“怎么说?”胤禔奇道:“这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啊,汗阿玛在南边,若是依着太子过去的脾气,怎么着也得派个体面人去致奠罢。”道琴就说:“可连个哈哈珠子都没有,是太监过去的,而且听赵顽说那太监没停留多久就走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胤禔想起件事,最近可没听说皇太子召见索额图。按说丧事结束,索额图又不需要给夫人守孝丁忧,太子没有叫人过去慰问……难道他没想到?
不能吧,这些年总觉得胤礽也懂了些人情世故,胤禔正琢磨呢,旁边道琴忽然道:“说起来,索相俩儿子都要居丧丁忧,詹事府也要空出职分了。”
这一说就提醒了直郡王,太子又发了什么疯且不管他,康熙如果再给詹事府填补人,会加入什么样的人,这就很值得关注了。
道琴对毓庆宫没多大兴趣,纯粹是听说了什么就告诉丈夫而已,说完这个她马上就道:“你这一去,是不是要等汗阿玛回来才能返京?我叫人给你预备了衣裳,也叮嘱了奴才,可你自己也得记着换,水边不像别的地方,湿冷才难受!”
“我知道。”胤禔轻轻拍她,笑道:“不至于等汗阿玛回来,我先看看,若是他们好好干活也就罢了,我自然可以回城看你们。若是他们不好好干,那就要费点心思,不过不要紧。”
直郡王所料不错,旗下大爷们都养的懒了,更有甚者觉着大丈夫当阵前立功,这跑来疏浚治河,与民夫有什么区别?
“我们家从龙入关,侍奉几代主子,难道是来当民工的吗!”
浩浩荡荡前往永定河,第一天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胤禔冷冷的看着,身边的雅尔江阿却握紧了鞭子恨不能抽死对方,无他,这是简王府门下佐领。
第145章 只不过
毓庆宫的前场上, 胤礽正带着得寿、弘晰两个儿子射箭,两个孩子刚刚结束了上午课程,因为康熙尚未对皇孙读书做出指示,皇太子也只能指使詹事、或者亲自给儿子上课。
得寿读书不错, 但骑射练武受限于先天条件, 胤礽也没有强求他, 不过这孩子知道上进, 对火器很感兴趣。皇太子为了儿子特特申请了几只火器, 当然了, 在宫里练瞄准、熟悉手感, 没有火药。
一边是弘晰唰唰的将箭射在箭靶上, 却不能将箭靶放的太远, 另一边是得寿瞄着各处,假装自己开火。胤礽看着就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偌大的紫禁城, 皇太子的儿子射个箭只能在毓庆宫里,连长街跑马都不好办!
毓庆宫旁边是奉先殿, 奉祖先陵寝的地方不能惊扰,而紫禁城东西两边的长街向来是属于皇子的, 早年胤禔、胤礽两个人跑马射箭的时候, 就在那边玩过。箭亭那边还是皇子扎堆, 胤礽不乐意让儿子巴巴的凑趣,没劲透了。
再往后就是东六宫的地盘, 东宫的人最好少往那边凑, 万一有个什么, 那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了。至于西边靠近慈宁宫的空场,因为孝庄文皇后曾经住在那边, 胤礽也不愿意带着孩子大呼小叫的过去,总觉得对曾祖母不恭敬。
皇子们可以有地方跑马射箭,皇太子的儿子就只能憋屈在毓庆宫一亩三分地里,要不然就只能去景山……越想越觉得委屈了自己儿子的胤礽将手中短弓一扔,扬声道:“来人!给孤和两个阿哥备马,下午孤带他们去景山!”
宫中没有皇帝和太后,就皇太子最大,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胤礽决定好了下午的行程、瞧着儿子们快乐的笑脸,决定打从明儿起直到汗阿玛回来,得空他就要带着儿子们去景山。
到了中午,胤礽正打算去太子妃那边瞧瞧小儿子,顺便歇个晌,拔腿还没走出门,外头来人通报“太子爷,大学士伊桑阿到了。”
索额图的女婿伊桑阿,也是胤礽的堂姨夫,这个时候过来挺奇怪的,但也不能不见。总不会是来和我说索额图家那些事的吧?皇太子如此想到。
“太子爷,有件事您听说没有?”
胤礽一脸茫然,出什么事儿了。瞧他这幅表情,伊桑阿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说道:“直郡王差事不太顺,第一天到了永定河,简王门下的奴才就闹事了!直郡王这回怕是要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