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鲜少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和她说话。
少女乖顺地躺回原处,好一会又试探性地靠近他一点,在发现他没有避开后,眼睛微微一亮,枕进他臂弯里。
酒精味和少女身上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里。
人是会被贪婪和理智撕裂成两半的。
一半在说——妥协吧,她喜欢你不是吗?你不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吗?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强大。
另一半说——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力量”撕咬得鲜血淋漓。
可最后又异口同声问——你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了,难道还要再重蹈覆辙吗?
因为不管选择哪边,她都避免不了被伤害的命运,而他……
【……弥生。】
昏昏欲睡的少女眯开眼,【怎么了?】
枕在她颈下的手揽上肩膀,他颔首亲吻她的眼角,极尽温柔,【不是两全其美。】
少女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好一会视线才凝聚起来,在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露出无奈的神情,【……今天不要提这件事情了,你好好休息。】
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现在正在伤害我。】
睫毛颤动了一瞬,她疑惑地歪歪头,【复制能力不会让人受伤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浮起惊慌,【难道因为你是荒霸吐?是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刚想起身开灯,又被他按回怀里。
【中也……】
【嘘……听我说,】见她安静下来,他凝视着她,【对你来说,那只是数值,只是会让你变得强大的能力,可对我来说不一样……弥生,你应该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唯一”和“之一”……你真的觉得没有区别吗?】
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少女有些茫然,尔后神情渐渐凝固,像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找到了让她动摇的存在——同理心。
是了……即使再追求强大,同理心是不可能不存在的,连最初的目的都是为了保护同伴,不成为累赘。
呼吸紊乱了一瞬,又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他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而是慢慢地坐起身,牵过她的手,将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轻到极点的声音坠入黑暗,【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它快要停下来了……】
平稳的心跳隔着皮肉轻轻敲击着她的掌心。
他的话让少女的手指痉挛了一瞬,眉宇间浮上惊惶,【不可能……】
她抽回手,缓缓坐起身,跪坐在床上,瀑布般的长发散落在耳畔,碧绿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犹如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的美杜莎。
她挣扎着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话彻底否定,可脸上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空白。
矛盾到极点。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漆黑的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对了……】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呢喃出声,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尔后手中具现出黑色的书本,只两秒就停留在某一页,而同一时间,少女伸出左手,重新抚上他的胸口——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将他平静的假面撕得粉碎。
可在他看见少女脸上的血色褪尽时,心跳似乎骤然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加猛烈的频率反弹回来。
似乎确认了什么,在解除能力后,她躬下腰身,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怎么会……这就是你现在的感情?】
面容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惨淡,剧烈收缩的瞳孔微微颤抖,泪水大颗大颗滴落而下,没入黑暗中。
【……弥生?】
近乎呢喃的声音砸中她的背脊,少女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泪流满面地朝他看来,目无焦距,仿佛在透过他注视着其他人,【不是说……不会伤害任何人吗?】
她在看谁?
那些始作俑者,还是……和他一样被她撕割得鲜血淋漓的人?
她现在看上去很不对劲,身体疯狂战栗着,无意义的气音从喉间泄露出来,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将她撕得四分五裂。
他想要拥抱她——可刚刚动弹了一下,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她猛地朝后仰去。
双臂僵在半空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便跳下床,惊慌失措地跑出房间——好似在逃离什么食人猛兽。
短暂的愣神后,他连忙追出去。
鳞次栉比的高楼淹没于暴雨中,倾盆大雨砸落在人群,只几秒头发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而他连个身影都没有看到便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
没有犹豫多久,他便拨通电话,在对方还没有开口时便语速极快地说到,【弥生不见了,可能会去你那,你在家等她,我再找找。】
【哦?吵架了?】那人的声音充满幸灾乐祸。
可他现在没心情和对方瞎扯,只是简单得提醒到,【她……不太好。】
那人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穿梭于人群中,在瓢泼大雨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将附近她最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直到手机铃声穿透暴雨传递到耳边,他才停下脚步。
【她在我这里。】
他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将粘在额间的刘海梳至脑后,转身朝着对方公寓的方向走去,【我现在过来……】
【你疯了?你以为你是在为她好吗?】
踩进水洼的脚步倏地停顿,他微微颔首,看着自己被黑暗吞噬的倒影。
【你想让她被负罪感杀死吗?】
冰冷的声音将落在身上的暴雨凝成冰棱,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现对方早已挂断电话。
僵硬的手臂缓缓垂到身侧,手机那微乎其微的重量几乎想把他拽入深渊。
他茫然地静立于磅礴大雨中,用最后的意识命令身体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之后他再没有踏出公寓半步,给森首领发了条信息就将所有事情停摆了。
——【你和太宰怎么回事?同时罢工不知道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所有人的电话都没有接,唯一想接的那个却没有打来。
茫然、失措、焦灼、不安……折磨得他疲惫不堪。
所以在当门口传来咔嚓声时,看见推门而入的少女时,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怔愣地望着他,似乎对自己所看到的感到不可置信,线条柔软的五官顷刻间被悲哀侵蚀。
直到少女缓步来到他身边,轻轻拥抱住他的时候,他才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对不起,中也……对不起……】她哽咽地道歉,一遍又一遍。
浓烈到极致的愧疚和悲伤清晰地传递给他,与身体里哀嚎的野兽产生共鸣。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弥生。
他紧紧抱着少女,抵在她背脊处的指尖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埋进少女颈窝时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她的体温和气息,每分每秒都能感觉到凝固的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动,近乎沉寂的心跳也渐渐恢复。
就在他即将溺死在这份贪婪中时,听见她泣不成声道——
【对不起,中也,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回到正轨吧。】
作者有话要说: 【重点】看完这章点我专栏!那里有糖给你们缓缓!信我!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糖!
这么久没见我们手拉手一起玩啊(顶锅盖。
明天早上九点见!
第135章 手册第一百三十五页
从小到大, 花野弥生遇到过很多转折点。
十岁生日开启“旅行”,妈妈的死亡让她孤身一人, 对小胜的感情让她的人生被重新定义, 库洛洛和宫本带她进入“力量”的世界, 而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在想什么?”
花野弥生回过神,视线凝聚在他蓝色眼眸,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突如其来的记忆,那里不再像之前那么荒芜,只是流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有点……担心。”
中原中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放心, 我没有那么脆弱。”
说着, 他捏了捏眉心,“只是脑子里突然灌进这么多记忆, 有些难受。”
人的记忆储存量是有限的,被抽空的地方已经被其他记忆占据,此时又塞回去自然不会没有感觉,多少会感到有点超负荷。
花野弥生松口气, “你可以先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下,等午餐的时候我再叫你起来。”
“不用,”中原中也摇摇头,转而凝神看着她。
这种过于专注的目光让花野弥生一阵忐忑,果然,下一秒就听他说, “你该担心的是别的才对,我现在……很生气。”
参照以往他对她的态度,这对少女来说已经是很严重的措辞了。
一个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对方,一个乖巧听话,什么都以对方的意愿为中心。
以往两人在一起时,别说“生气”了,哪怕是“不高兴”都没有,唯一的分歧就是关于能力,可是就连那个时候他都没有指责过她。
和鼬的暴力处置不一样,劝解和沉默是中也所表达的一切,所以在发现没办法改变她的时候,感到无力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