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似乎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对方的面色依旧是一种很呆傻的样子,似乎根本听不懂安娜在说什么。
“芳、子……芳子……”安娜只能听到他非常不清楚地念叨一个名字。
当即有些恍然大悟,之前那个狗血言情故事里面的女主人公正是名叫‘芳子’,看来确实没有弄错。
没有弄错是没有弄错,可是事情接下来要怎么解决?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根本什么都不懂,说实话,这种情况中的幽灵其实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他们的一切其实都不过是在凭借本能做事而已。
安娜也没得选,好人做到底,总不能事情做到一半就丢开不管吧。
掐动手诀,念动咒语,双指轻轻一划,连翘短暂地开辟了一条鬼道——这个幽灵其实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做鬼的本能的。所谓鬼道,就是幽灵专走的路,有了这条路即使是已经迷糊的幽灵也不容易迷路,这就好比盲人道对于盲人。
果然随着鬼道开辟出来,幽灵青年慢慢地开始向浴室移动。安娜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是一个道士,而像是居委会的调节大妈,即使是到了现在也不能离开,非得看一看人家情侣相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相聚之后她还要超度人家。
不过很多事就是这样,猜中了开头不见得能够猜中结尾。
浴室中青年走到了浴缸下方的位置,也就是这一瞬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另一个幽灵出现了。这是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年轻女子,婚纱的款式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款,手腕上有一道带血的伤口非常显眼。
“佐助!”
安娜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非常罕见的,这个幽灵明明都这么虚弱了,竟然还能保存住神智。当然,相比之下那个名叫佐助的幽灵也很罕见,明明已经彻底失去神智了,灵魂本身却还那么强壮,能够支撑他找到酒店当年的房间,甚至一次一次地尝试寻找。
有情人终于相见,虽然已经是幽灵了……但事情也算是有始有终。安娜正准备要动手超度,却没有想到,那个女孩子笑颜如花,拥抱住了另一个已经完全失去神智的幽灵,然后看了安娜一眼。
‘谢谢您’,她眨动了眼睛,似乎是在这样说。
她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安娜无端就是这样觉得的。然后她亲眼看见那个女孩子消散在眼前——安娜知道她非常虚弱,却不知道她虚弱到这个地步,甚至只是主动出现一次就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形神俱灭。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景,但安娜还是有一些怔忡。
然后她看向另一个幽灵,对方就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感觉到了什么,嘴里喃喃‘芳子、芳子’,然而神智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依旧在左右徘徊。只不过这次的徘徊有些不同,只是在浴室里打转。
他的确神智全都消失了,但是或许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个小小的浴室里。只不过为什么不见了?你在哪里啊……出来好不好……我要带你走啊……
安娜站在浴室门口,仿佛看着一出哑剧上演。故事里的人演的专心,浑然不知道有一个旁观者。而安娜也看的专心,终究不可能再做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唉!”轻轻的一声叹息。
这种叹息对于安娜来说其实已经越来越少了,当初因为纸伞付丧神‘绘’的执念轻易就有那么多感叹的安娜不知不觉中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喜乐忧伤,远远比现世来的更加悲凉与无奈。
因为这个世界的恶意往往会用生与死划下界限,而一旦一方,或者两方同时消失殆尽,那么久什么都没有了。
轻轻念动超度的咒语,在无知无觉中,青年样子的幽灵开始走向应该去的地方……
第156章 露华(5)
“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呢?”安娜抱着膝头,光着脚坐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望着窗外的星星点点。
京都是一座气质和东京完全不一样的城市, 这座城市仿佛是一个对于时代变迁无动于衷的美人,一千年前是这样, 一千年之后依旧是这样。时光是这样的强大, 可以沧海变成桑田,而时光又是这样的无力,方寸之间也千年不得改变。
即便是在一个日本这样已经非常现代化的国家, 本身又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京都的夜晚依旧是寂寞的, 甚至很难说得上热闹。不是说晚上没有人外出, 只是即便是外出,也没有别的城市那种狂欢。
窗外可以看到夜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非常安静。
安娜忽然笑了起来:“总觉得京都非常适合发生一些特别悲伤, 但是又悄无声息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哪里都会发生悲剧,但有的悲剧是声嘶力竭的, 甚至能够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有的悲剧却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 甚至可能当事人都无所察觉。
如果这一次和安娜一起来的是本丸中比较擅长谈心,又或者看事情比较透彻的那几个,他们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对安娜进行开导与安抚。只不过刚好来的是大俱利伽罗和山姥切国广,这个事情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安娜本来也没有想过要他们开导她, 只不过有些事需要说出来而已。
“他们在等待什么呢?”安娜又再次问了一下自己。
“一个其实已经忘掉了所有的事情, 但是偏偏要来。另一个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 但依旧要抓住那一点儿记忆,然后等待。消耗掉一切,就因为当初约好了吗?”
这其实是一个挺感人的故事,但是当安娜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后,她反而开始不懂得了——这并不奇怪,人对于世界的理解总是越来越深的。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通过学习,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可是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后,又会觉得这个世界自己知道的其实很少。
知道——不知道——知道,世界的认知似乎就一直在这种周而复始中循环,直到最后泯灭在天地之间。
安娜也一样,她只是在熟悉这个世界的很多悲悯、人情、无奈,以及忧伤。
第二天的时候安娜和迹部景吾出门,一路上安娜给迹部说了昨天的故事,迹部对此的感触并不很深。这或许和性格有关系,迹部的性格本来就没有什么少女心,这种故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听了一个言情故事。
迹部财团唯一的继承人,上流社会有口皆碑的优秀青年……迹部景吾会因为一个言情故事有什么感慨,这听起来都有点像是在说笑话了。
现实就是迹部景吾确实有些动容,但是他的动容并不因为这个故事,而是因为安娜。
已经是初冬了,安娜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这种简洁风似乎很像OL女性的装扮,应该有一些冷硬感的。但是罩在衬衫外面浅粉色的针织衫却彻底冲淡了这种冷硬,让安娜整个人柔化起来。
只不过在初冬,这似乎太单薄了。虽然东瀛流行女孩子冬天也穿短裙,但是这和安娜的单薄并不是一种类型。那些女孩子穿短裙是真的,但是上身穿上大衣、棉服、羽绒服之类的也是真的。
而安娜呢,说故事的时候特意走在迹部景吾身前几步,并不回头看人。所以迹部景吾能够看到安娜的就是背影……他甚至有一些恍惚,到底是什么时候安娜变得这么单薄了。
似乎在印象之中第一次见到安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念国二的小女生,身量不高,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的婴儿肥。大概是因为热爱体育活动的关系,看起来健康又元气。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容易就抽条发育,有些女孩子会想吹气球一样胖起来,有些女孩子却变得越来越纤细,安娜很显然就是后一种。
从迹部的角度可以看到安娜纤细洁白的脖颈,消瘦的肩膀,单薄的脊背,在初冬的薄凉里面甚至有一种让人伤感的东西——初冬的光线明亮却冷清,一点也不暖和,行走在其中的女孩子就好像老电影里面的剪影,随时随地可能消失在男主角的世界。
迹部景吾今天穿了一件铅灰色的薄呢子大衣,在某一刻,心里面忽然有了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
“怎么了,迹部前辈?”安娜回头,疑惑地看着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从她身后拉着她的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明明灭灭,只不过安娜暂时看不懂这些。
迹部景吾凝视了她一会儿,最终却是松开了手:“手是真的很凉啊,你这女人。”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她的手碰到他的脖子,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可以确定了,她的手真的是太凉了。
太凉了。他这样想。
于是铅灰色的大衣披在了安娜身上,迹部景吾什么都没有说。
安娜笑了起来,却没有执意还回那件大衣。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当然知道迹部景吾的性格就是那样。迹部景吾属于那种比较有控制欲,但又有自己一套原则的人。
前者还好说,其实优秀的人怎么都有控制欲。后者……大概是从小在英国长大,多少学到了一点绅士风度,虽然他并不是用在所有人身上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