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轻声问道:“有人出钱请他们找你的麻烦?”
“不, 是他们想找回自己的麻烦。”
宋辞使笔挑开面前浓密的毛发,对着一双满是怨毒嫉恨目光的眼睛说道:“这就是他们落下的麻烦。”
同样看到这双眼睛的花满楼立即倒吸了口凉气。
无论他如何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个词可以形容面前的人,他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因为所有的真相都掩盖在了那层层乌黑浓密的毛发之下。
从他复明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诡异的人,一个比传说中的深山野猿更恐怖的人。
“你别看她现在这幅鬼样子, 其实她原本也算的上是个美人。”
宋辞动作温柔的往上官飞燕版圣诞树间隙点缀银色的小铃铛,“否则他们也不会让这个女人来百花楼求助。”
花满楼一点就透,“她是来找我的?”
除了提前离开的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没人知道百花楼的主人临时换了个人,包括那些留在桃花堡的客人也一样。
“还有陆小凤。”
宋辞把这棵花枝招展的母树摆在小楼门口, 任由过往行人和附近的孩童偷偷打量着。
“如果不是我一时兴起住进来,此时你和陆小凤就要上演一凰双凤的好戏了。”
哪怕这个女人并不足以让两个人的友情产生裂痕,但这种事光想想就够让人厌恶的了,更别说她的情人当中还包括一个花甲老人。
花满楼淡然地说道:“我绝不会和朋友争夺同一个女人。”
不管心里多么喜爱,他都会在心中默默祝福对方。
“但她若是一个长了两张脸的女人呢?又或者你与陆小凤只是同时遇上了一对极为相似的姐妹。”
宋辞问他,“你敢保证不会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喜欢上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花满楼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方才那样笃定的作出回答。
他也相信一个如此绞尽心机接近自己和好友的人,绝对会带来一个天大的麻烦。
没有人喜欢麻烦,更没有人喜欢被人欺骗感情。
他更明白了阿辞为什么会耐着性子说出这些话,因为她不愿意听到自己为这样的一个女人开口求情。
花满楼是一个温柔善良到让人自惭形秽的好人,这种善良表现在他可以不计条件的帮助任何一个上门求助的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善良才让他即便心有不忍也不愿让朋友为难,所以他默默吞下了即将出口的话,转身走进了久违的小楼。
“你看到了?”
宋辞笑着将手里的软糖分给了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朝着上官飞燕讥讽地笑道:“善意是一把双刃剑,当你们想要利用他的时候就该想到,一个不忍拒绝的人也可以变相做出很残忍的事情。”
“希望你的主子尽快把你带回家,否则雨水过后又要浪费我的油彩了。”
不再理会只能在心里痛骂诅咒的上官飞燕,宋辞回到二楼的椅子上,继续绣着她的重瓣牡丹。
小楼的主人一直到晚饭都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为了将欣赏晚霞的绝佳位置让给远来的客人,还是为了那个摆在门口的鸡毛掸子不忍。
不过宋辞倒更相信他是在进行自我反省,而不是借用这种方法逼着朋友低头。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她也只有两招可用,一是哄,二是打。
碍于对方好歹也是新交的朋友,宋辞也只能勉强哄上一哄了。
她也没做别的,只是在灶房甩开膀子弄了一席好酒菜,一桌吃下去就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美味佳肴。
宋辞这想法本来没错,可等她从灶房出来时才发现楼里又多了一个客人,一个不请自来的大\麻烦。
依旧顶着两条白眉毛的陆小凤正坐在花满楼对面喝酒,而紧挨着他笑语嫣然的则是一个本该杵在门口的女人。
宋辞放下碗碟,“陆小凤,是你把树搬进来的?”
陆小凤微微惊讶,“你说的是外面那棵?”
他确实见到了一棵很古怪的树,但是自从司空摘星差点成了花肥之后,他再也不会乱碰不认识的东西了。
“难怪。”
宋辞坐到花满楼旁边,“我也觉得灵犀一指再犀利也不能在眨眼间将一个满身是刺的刺猬剃成了白嫩嫩的鸡蛋。”
陆小凤哭笑不得地放下酒杯,“宫主可是对在下有何不满?”
“我确实对你不满。”
宋辞轻哼道:“尤其当你招惹女人的能耐和招惹麻烦一样大时。”
她随即看向不明所以的花满楼,“你不是很好奇那个长着两张脸的女人么,她现在就坐在你的对面。”
花满楼忍不住打量起对面的女人,许久才轻叹道:“你说的没错。”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尤其当她一心一意地对待某个男人时,恐怕所有人都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陆小凤则倒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认识丹凤公主?”
他只是在进门时对花满楼说过她的名字而已,可如今看来对方知道的好像不止这些。
上官丹凤的脸庞也适时地闪过了一丝忧愁,楚楚可怜的说道:“你们说的莫不是我的表妹上官飞燕?她在数日之前为了寻找帮手独自离开,至今消息全无。”
“你很担心她?”宋辞忽然问道。
上官丹凤闭上眼睛,强忍着热泪说道:“上官家族传承至今只剩下四个人,每一个对我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陆小凤没拿杯子的手盖到了她嫩如花瓣的手指上,“我会帮你找到她的。”
他心里虽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忍心说出实情,就像情场浪子陆小凤永远都不懂得如何拒绝一个漂亮又柔弱的女人一样。
可他却忘了当一个男人对女人心软的时候,也是他即将付出代价的时候。
“何必舍近求远呢。”
宋辞笑看着郎情妾意、羡煞旁人的一对有情人,“陆小凤,你去帮我把门口的树抱进来,我就告诉你上官飞燕的下落。”
陆小凤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直到花满楼轻轻点了点头,他才纵身跃到数丈之外将那棵轻飘又古怪的蓬蓬树抱了进来。
“好轻功。”
宋辞毫不吝啬的赞美道:“我这个人从不食言。你既然完成了要求,如今也该完璧归赵。”
她说完便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晚餐,也不管余者的面色如何古怪。
被人撒手不理的陆小凤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了好友身上。
花满楼暗叹一声,取来一枚修枝的剪刀在树梢轻轻一扫,飘落的彩叶中立刻露出了一双溢满了水光的眼睛。
“飞燕!”
上官丹凤惊呼一声,“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哪怕对方已经面目全非她也绝不会认错那双让人又爱又恨的眼睛,还有那张几乎从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俏脸。
陆小凤没有叫,但他的酒杯却掉在了地上。
方才他只觉得这棵树软绵绵的抱起来很舒服,却没想到里面真的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比起做花肥这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惩罚,可龙绡宫的主人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便是张鼎思那样的人她也只是要了一颗人头而已,除非上官飞燕做了一件更加不可原谅的事情。
联想到这一对表姐妹全然相似的容貌,陆小凤的脑海中猛地窜出了一个最贴近事实的答案:窃国者诛。
一时间,小楼里只剩下嘤嘤啜泣和筷子轻触碗碟的声音。
感觉那位落魄公主表演的差不多了,宋辞用丝帕擦着嘴角说道:“如果你不忍见她受苦,我可以立刻将人变回原先的样子。不过好心奉劝一句,两个太过相像的人是不应该生活在一起的,尤其当她们的身份天差地别的时候。”
似是想不到始作俑者还有后招,上官丹凤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软软的跌在陆小凤怀里哀声道:“我自然是不忍见她受苦的,倘若让一个花季少女顶着这幅不人不鬼的容貌度过一生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那你究竟是想让她死呢,还是想让她继续难受?”宋辞接着问道。
这次不光是花满楼,连陆小凤都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
上官丹凤拭了拭泪,娇弱婉转的嗓音顿时变得倔强又决然,“适才丹凤只顾着伤心,还未问过姑娘为何伤我妹妹?”
听了这句看似求生实际求死的毒辣之语,宋辞这才正眼打量了一遍大金鹏王的亲生女儿,一位在上官飞燕心里远不如她的女人。
如同前者不平于两人云泥之别的地位,上官丹凤贵为皇嗣继承人又岂会喜欢一个与自己长着同一张脸蛋的仆人。
或许她也同样想过要逼死上官飞燕,只是碍于家中无人可用尚未复国才暂时隐忍。
如今复国有望,除掉心腹大患又能不染血腥的机会就在眼前,也难怪她会如此激动露出马脚。
而之所以说上官丹凤毒,是因为她非但避开了求情的机会还执意追问缘由。
任何人都不会在无仇无怨的情况下如此对待一个陌生人,如果对方说出某些不忍淬读的真相,恐怕这位公主就要忍痛遵循天理大义灭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