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道:“拿来喂鱼喂鸡的。”
敦慧心想也不知她让人偷偷捉来的那几只促织吃不吃它们,嗯,改天一定试试。
黛玉听见了院子里的人语声,因此出来了,见此情景笑道:“郡主翻弄那些土做什么。我说那墙根长了许多野草,也不好看。正让她们给清理出来种些花也好。”
敦慧笑道:“林姐姐这主意不错。不过我最爱种东西呢,改天我来给林姐姐种花吧。”
黛玉握嘴笑道:“这个可不敢劳郡主大驾。”
第96章:人言可畏
春光易逝,树上的那些繁华也渐渐的凋谢了。只空留下一树的绿叶。
园子里的那些桃、杏、梨、海棠也都赶着趟儿开过了。半空中又见柳絮轻扬,无根的飘荡着。石榴花锦重重的开了一树,红得像火,荼蘼架上的花更加增添了几分芳香。
眼望着花季已远,最后徒留下一声空叹。黛玉还清楚的记得花朝那日,侧妃请了一班戏子来唱。至于那日是不是黛玉的生辰,已经无人过问了。雪雁原本想透露给怡园,却被黛玉挡了回去,并说:“何必闹得府里的人都知道,过不过没什么要紧的。”
如今这话已经是两三月前的事了,黛玉还是和住在大观园的时候一样,拿了绢包,将那一地的残红慢慢的收拾起来,葬在角落里,方不辜负了绽放了一季。
待收拾残红回来,见敦慧和雪雁正在那里做染指甲的颜料。敦慧将摘好洗净的大红色的花瓣放进了细瓷缸里,雪雁在跟前说:“据说还得要加一些盐,里面的花汁才能出来得更多。”
敦慧连忙让人将盐拿来。又一面兴致勃勃的捣着瓷缸里的花瓣,和丫头们说话几句,又大大的打了几个喷嚏。
黛玉在一旁见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上来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正经事,亏你们还这样用心。”
雪雁平时也矮贪玩,此刻和敦慧郡主凑在一起,倒算是趣味相投了,黛玉劝也没有用。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偏偏雪雁此时说道:“姑娘不用劝,当初宝玉在园子里弄那些花呀粉呀的,那时候就喜欢自己淘澄胭脂什么的,也不见姑娘你说他。他还是一个男人呢,我们这些女孩子弄这些,姑娘倒不乐意了。”
黛玉沉下脸来,也不与雪雁分辨,头一扭也不再理会她们,径直的回里屋去了。她妆台前,将镜子拿来一照,只见两鬓的头发松散了些,拿了笢子将头发笼上去了。
才雪雁说的话还在耳畔,摇摇头想将那些思绪给赶走。她开了妆奁,只见两个琉璃匣子里放着些脂粉,这些是王妃让人送来的,也是宫中所用之物。拿了根细簪子挑起一点,在手上扑开,觉得有些涩涩的,有些散不开。她总也不大喜欢用这些东西。不仅想起以前她的那些脂粉哪一样不是宝玉给调制的,哪一样都不比市面上买的强。如今他还弄这些不曾,只怕宝姐姐会挡着不让,或许应该改过将那些八股文章拿起了吧。
黛玉将脂粉匣慢慢的放回了原处,没有再去想。又从盒子里拣出两样东西,一串沉香数珠,一支羊脂白玉的玉兰花簪。黛玉望着那簪子发了好一会儿的怔。她又忙忙的将那方墨玉砚台取了来,细细的看着砚上刻出来的那幅图,水波、山峰、云彩,深深的蕴藏着那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黛玉细细的抚摩着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纹,温温润润的,不禁又浮现出上元节那天的事来,心中又恼又羞。他是个王爷,怎能不顾自己的颜面,他不该那样的冒失唐突。
黛玉正默默的发怔时,敦慧却风风火火的进来了:“林姐姐,你看我们都做好了,来我替你染,好不好?”
黛玉忙推脱道:“郡主这番好意民女受不起,饶了这一遭吧。”
敦慧玩得正是起劲,哪里肯饶过呢,再三央求着,黛玉才勉强答应了。敦慧兴致勃勃的用簪子挑起一些花汁涂在黛玉的指甲盖上,雪雁则成了一旁的指导了:“郡主这样涂抹是不对的,要用这个叶子给包住。”
敦慧道:“你来包吧。”
雪雁连忙让哥小丫头捧了许多新鲜的筒麻叶来,飞雨帮忙理着棉线,雪雁屈了一膝,将涂了花汁的指甲用筒麻叶仔仔细细的包好了,接着又拿棉线像是缠粽子似的给扎了好几圈。
黛玉说:“你们这样包好了,我怎么吃饭呢,怎么写字呢?”
雪雁笑嘻嘻的说道:“姑娘别着急不过半天的光景就好了,一点也不耽误您吃饭写字。”
好不容易将十根如葱管般的指甲包好以后,敦慧觉得很有成就,这还是她头一回弄这些呢。不经意间又大大的打了两个喷嚏,绣兰说:“郡主莫非是受凉了,该回去添衣裳了。”
敦慧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再说玩性正起,最怕旁边的人来唠叨了。她迫不及待的自己也想染一回,于是让雪雁给自己弄。黛玉怕敦慧给冻着,使了眼色让含烟给拿了衣裳来给敦慧披上。
底下的秦嬷嬷说:“郡主还是这样的淘气,王爷让郡主跟着学字读书,倒弄了这些玩意儿来。只怕王爷会不高兴。”
敦慧冲秦嬷嬷做了个鬼脸,满不在乎的说:“这些闺阁里的玩意儿我哥也管不着,再说我哥不也说,不能让我累着了。哪里天天学那些的,就是衙门里,学堂里还有个休息日呢。澄儿不是进宫学了么,莫不是哥也让我入宫学念书吧。”
秦嬷嬷摇摇头,心想要是太妃还在的话,见了郡主这样不知要操多少心呢。敦慧只觉得好玩,弄好以后有赶着制了些花汁,还让人给怡园的嫂子送去,好东西她不会一个人享用。
敦慧走后,屋里顿时清静下来了,指甲包着这么一层叶子还真是做什么事都不习惯。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也看不进去。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待要走动走动,经过耳房时,听见雪雁正和含烟再分辨争论什么,正想进去瞧瞧时,此时却听见雪雁问道:“你听谁说的这些话,原本就没有的事,为何要来造这些谣言,要是让那屋里的人知道了,不知道又要哭成哪样呢。”
黛玉愣住了,雪雁口中的“那屋里的人”不就是自己么,她煞住了脚步想听个明白。此时又听见含烟高声说道:“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听得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姑娘去了王爷的小书房就没出来。我就和他们分辨,什么却不信,硬说是他们亲眼看见的。要无赖人也不带这样的吧,难道我们天天守在姑娘身边会不知道。”
雪雁愤愤的说:“那些人就是心眼坏,见不得王爷对我们姑娘好,什么话都有得说。我们姑娘才不会轻贱自己呢。除非王爷三媒六证的来迎娶,我看才好。”
含烟立马笑道:“雪雁姐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要三媒六证的,又不是娶正房,这些哪里用得上。若是王爷要封姑娘一个侧妃,不过就是和太后说一声,等太后点头,到跟前磕两个头,行一回家礼也就完事了。哪里有那么多的铺张浪费。”
雪雁见含烟说得也没错,不过却暗暗的位她家姑娘抱不平,干嘛要跑到这里来做小呢。就算是他是王爷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又问含烟:“谁又说王爷要封姑娘做侧妃来着?”
含烟冷笑道:“外面也都在传,雪雁姐姐就没听过?”
含烟的话让黛玉心里一惊,又联系上那些谣言来,觉得身子有些站不稳了。一阵风吹来,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不要紧倒把屋里人都惊了一跳。黛玉赶紧走开了。
雪雁惊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外面无人作答,雪雁与含烟慌慌张张的说:“这些话总不能让姑娘听见了,要是她知道了那还了得。”
含烟连忙点头。雪雁赶紧推开门槛一回,却并不见什么人。心想莫非刚才姑娘站在这里,她将两人的谈话都听去了么。到底不放心,她急急的来到这边屋子,却见黛玉呆坐在窗下,默默的看着阶下的那几丛碧绿的芭蕉叶。
雪雁不使黛玉看出什么来,忙上前笑说:“姑娘今儿想吃什么呢,说一声我吩咐厨房去。”
黛玉没有回答雪雁的话,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念道:“入主出奴,爱憎由心,雌黄信口,流言蜚语,腾入禁庭,此士习可虑也。”
雪雁根本听不懂黛玉说的是什么,以为她在背书呢,根本不知黛玉说的是那史书上的话。不过雪雁跟随黛玉少说也有十年了,对于她的情绪变化倒能体会几分,心想莫非刚才她和含烟的话被听去了不成。当下也不好问。
黛玉想了一会儿对雪雁说:“我们攒下多少体己呢?”
雪雁忙道:“姑娘突然怎么问起这个来。”
黛玉说:“你去看看。”
雪雁只好开了橱子,翻出一个小官皮箱,打开一看,里面都是这些年来攒下来的零碎东西。用一红绸包着的是些散碎的银子,箱子里还有两个银锭,以及一些金银锞子。估量了一回与黛玉说:“可能有个十几二十两吧。”
黛玉说:“怎么才这些呢?”
雪雁忙问:“姑娘要这些钱有何用?”
黛玉并不答话,她过来讲箱子里的东西翻看了一回,拿出一对水头很足的碧玺镯子来交给了雪雁:“你将这个拿去,找个可靠的人,拿去或是当了,或是卖了,换两个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