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得了胡家庄的几座大山,二大爷带着村里的老壮们去那新得的地盘走山去。
“狗日的,胡家庄那帮狗东西,好好的大山给糟蹋得不成模样,往日茂密的山,瞧着坑坑洼洼的,但凡粗些的木材都被他们砍去换钱了。”
听大山嫂子说,山上的药材就更没有多少了,新得的大山要补种,比往日更费工夫。
在二大爷眼里,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所以就把接待水利上的事儿交给秋妮他爹,顺便让周楠盯着一些。
这次来的人依旧是徐组长带着丁克璞还有韩晓燕,三人组这次去了上游的水库。
“这是这里的水位图。”秋妮他爹将水利队走后到现在将近三个月的水位图递过去。
三张白纸上,表格清晰明显,用线连接起来的点,构成的曲线一目了然。
徐组长看完不自觉的点头,递给了不以为意的丁克璞。
韩晓燕凑在丁克璞旁边仔细翻看,嘴角的笑容不断扩大。
“周同志,这是你安排的吗?”她说得肯定。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周家庄的人对于装发电站的事儿并不热心。
但这个小姑娘却不一样,十分上心,细细地问了他们前期要做的工作。
没想到竟然给他们这样大的惊喜。
秋妮他爹指着水库一处专门用水泥抹出来的光滑地方,上面有刻度。
“就是按着这个刻度来记录的。”
丁克璞推了推自己的眼睛,盯着那个刻度片刻,“谁弄的,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水库的深度的?”
秋妮他爹一脸奇怪地看他,“算一算就不出来?”
丁克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算?怎么算,谁算的?”
周楠皱眉,她有系统,扫描一下,大体就出来了。而且她自己本身就精通计算,随便套个公式就行。
但她真的不想和这种清高又较真的人纠缠,笑嘻嘻道:
“既然丁同志觉得我们功课入不得法眼,那就按您自己的来,想来您流过洋的大学生,计算一个水库的深度不成问题。恭候您的结果。”
徐组长自然知道小丫头牙尖嘴利,最是吃不得亏的,丁克璞较真的性子又犯了,也是个不听劝的。
韩晓燕扶额,真是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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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朝,杜甫,春夜喜雨。)
第217章 有人落水了
周楠虽然软乎,却从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尤其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且高高在上的人。
徐组长瞧着弯腰在拨弄水的小丫头,又看看正在草稿纸上演算得认真的丁克璞,摇了摇头。
因为丁克璞的认真和固执,大家都改变了计划。
韩晓燕和徐组长继续勘探地形,周楠带着非要跟过来的周胜利,偷摸溜达到之前的寒潭处。
刚一到位,就看见了一群鸭子和一群大鹅在吵架。
“鹅鹅鹅鹅鹅鹅~”
“嘎嘎嘎嘎嘎嘎~”
花里胡哨的麻花鸭,对上肤白长颈的大白鹅,显然就是癞蛤蟆和青蛙。
“姐,我想吃烤鸭了。”
周胜利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正是馋的时候,又遇到周楠这个厨艺大师傅,烤鸭烧鹅,人间美味。
周楠瞧着鸭鹅吵架的间隙,鸭鹅还下水摸点鱼,抓个小王八,瞧着不像干架,倒像是聚会。
周胜利跟着周楠在才冒起青绿的草丛里的窝里,对着日头挑挑拣拣了十多个鸭蛋和鹅蛋。轻轻放入放在随身带着的背篓里。
寒潭的鸭蛋做成咸鸭蛋味道咸香还流油,四叔公和老叶头每次用来下酒的时候都十分满意。
周楠也乐得多做点,每次挑选的都是没有黑点的蛋,这些鸭鹅可都是她农庄里的东西。
“这些先不能吃,姐留着有用。”
周楠将最后一个鸭蛋放在周胜利身后的小背篓。
小崽子懵懂点头,村里人极少来这里,寒潭水深,鸭鹅也聪明,所以打主意的人很少。
“姐,我听秋妮说,再过几天学校也要动工了,我能请何大爷来帮忙吗?”
何大爷就是周胜利在那帮苦力里交的忘年交,早年家中富裕,也当热血青年出国留学,对民国政府失望后,回家守着唯一的孙女过活。
可惜背景问题,只能做些苦力维系生活。
周胜利很喜欢何大爷,周楠没有问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个孩子。
周楠点头,“你可以试着邀请一下。”
周胜利欢呼,小孩子的欢喜总是简单纯粹。
一直到中午,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将带来的食物放在火堆里烤热果腹的时候,丁克璞还在水库边上不停的计算。
徐组长和秋妮的爹已经定好了开工的时间,包括工程队的进驻,食宿的安排。
周楠将手中的烤得发焦的馒头片上抹上牛肉酱,递给旁边正垂涎的秋妮和几个小的。
韩晓燕也有样学样,这次像周胜利秋妮石头几个半大的孩童为了凑热闹都来了。
“楠丫姐,我奶奶按你教的方法做的牛肉酱,为什么味道不一样。”秋妮嘴里鼓鼓的,像小松鼠。
二大娘自从知道香皂的功效和价值后,再也没有给二大爷用去洗脚了。
家里的媳妇儿孙女儿,肉眼可见的白皙起来,二大爷只能用二大娘的洗脸水泡脚了。
周胜利扬着小下巴,和周楠如出一辙的傲娇道:
“二奶奶做的和桂花嫂子的味道也不一样呢,我姐的最好吃。”
秋妮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周楠正翻着手里柳树枝子穿着大串馒头片,听见这话,连忙丢给周胜利,蹿向叫喊的地方。
等周楠三两步跑到水库边上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脑袋在水里挣扎,竟然狗蛋。
这个时间点,他不是跟着五大爷在读之乎者也吗?
周楠跑步的工夫,已经将身上的袄子脱了,准备下水的工夫,就瞧见狗蛋身边有人头冒出来。
竟然是丁克璞。
丁克璞鼻梁上的眼镜已经不知去往哪里。
他没有正面去扯在挣扎的狗蛋,而是绕到他身侧,架着他胳膊,大声的吼了几句。
本来还挣扎的狗蛋,竟不再挣扎,而是在丁克璞的指挥下,乖巧的将翻身,将双手置于胸口。
周楠瞧着丁克璞有瞬间迷茫,晓得他怕是看不清方向了。
“这里!”周楠的声音很软但不清晰尖利。
周胜利和秋妮此刻也过来了,周楠连忙让他们一起喊。
孩子的声音辨识度和分贝都是最高的。
等到两人上岸的时候,狗蛋已经昏迷过去,丁克璞面色也是苍白如纸,牙齿不自觉的磕碰。
一群人连忙围了上去,秋妮爹将昏迷的狗蛋抱到火堆旁边。
而韩晓燕和徐组长也扶着丁克璞朝火堆旁去。
秋妮爹打发人回村里报信,让带棉被和棉衣来。
周楠将狗蛋的棉衣脱掉,按压胸肺,将体内的积水给压出来。
“得渡气!”丁克璞牙齿打颤,急切道。
周楠却置若罔闻,周胜利几处穴位按压,等他将水都吐出来后,又喂了颗药丸子进去。
丁克璞没了眼镜,只能模糊的看着那小丫头胡乱忙活,心中气急,几乎是嘶吼道:
“说了要闭气,你是要害死他吗?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是为了让你害死的。。。”
他一句话没吼完,狗蛋就咳嗽一声,挥舞着小手睁开眼,瞧见是熟悉的人,顿时“哇”地哭出声来。
丁克璞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听着狗蛋震天响的哭声,苍白的脸上红红白白的。。。
村里人来得很快,看着裹着周楠薄袄子的狗蛋,徐玉英没有嚎啕,只是将套在身上极厚的男士袄子快速解开,笼罩在儿子身上。
明明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牙,颤抖着将手中的竹筒递在狗蛋的嘴边,见他喝下去后,整个人才歇下一口气。
桂花嫂子将手里的袄子递给周楠,朝着搂在一起的母子使了个眼色。
“知道狗蛋落水,她拿起厚袄子套在身上就跑来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山中春日早晚寒冷,中午日头旺盛的是,春风吹过,最是舒服喜人的。
徐玉英穿着衣服猛跑,想必也是为了让衣服积攒几分热气。
狗蛋喝完水后,面色红润了不少,徐玉英才对已经裹着棉被的丁克璞道谢。
她将竹筒的水递给丁克璞,非要见他喝下去才松了口气。
周楠裹着袄子,松了口气,就听桂花嫂子幽幽地叹口气。
“怎么了,嫂子?”
周楠看向桂花嫂子,却见她的目光复杂的落在狗蛋身上的宽大的新棉袄上。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儿,秋妮爹果断要求所有人回村里,万事人为大。
周楠刚到家中,徐玉英就带着满满一篮子翠绿喜人的蔬菜来了。
“谢谢你又救了我们母子一命。”徐玉英说得郑重。
周楠看她要鞠躬,连忙接过篮子就躲开了,小脸满是垂涎道:
“这一大篮子的菜,又嫩又新鲜,我可真是有福气人。”
徐玉英听她的俏皮话,也就没有再客气,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丝道:
“我将家中的一亩地都种上了菜,往后,你想吃多少都行。”
周楠欢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提议道:
“玉英姐,你有没有想过在房前屋后,浅滩后山种上果树,我收的。”
徐玉英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我一个女人,怕是弄不出来这么大的阵仗的。”
周楠却道:“就是将树苗,或者扦插在山中,咱们周家庄的山水好,容易种活的。”
徐玉英秀美坚毅的脸上还是有些纠结,她用手中的水滴稀释种的蔬菜,除了周楠财大气粗,其他家也都是有人生病或者请客才来买些。
眼见着春日了,周家庄里,谁家没有几分菜园子,更不会有人来她那里花钱买了。
可离做手术的钱,却相差甚远。。。
“玉英姐,我不要什么特殊的果树,就是樱桃,枇杷,桃子,秋梨这些常见的水果。”
徐玉英瞧着周楠背后里盛开的粉色桃花,又瞧着小姑娘满是鼓励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愣神。
“玉英姐,只要你种出的水果和蔬菜是差不多的质量,价格你定哦。”
周楠脸上依旧笑眯眯,像极了一只偷腥的小狐狸。
徐玉英瞬间愣神后,随即就看到一只黑白的小团子从树上扑下来,直直的落向周楠的方向。
小丫头连忙转身,接住了憨厚可爱的小团子。
一人一熊闹腾在一起,偶尔夹杂着犬吠,她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小姑娘的埋怨声音。
“熊二,就你矫情,非要抱抱,是不是笃定了我会伸手接你啊。。。”
“嘤嘤嘤~”
傍晚吃饭的时候,徐组长牵着眯着眼睛的丁克璞走了进来。
韩晓燕斜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包跟在后面。
四叔公和老叶头放下碗筷,招呼几人。
叶桐桐和周楠去给人泡茶。
“我们来得不巧了。。。”韩晓燕脆生生道。
徐组长和丁克璞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听了韩晓燕的说法,才惊觉在饭点上面,略微不太礼貌。
四叔公笑道:“三位专家吃过了吗?”
徐组长连忙摆手,“可别当不得专家。”
韩晓燕大方道:“吃过啦,吃了二大娘的卷春饼,唇齿留香。”
一行人坐好后,周胜利瞧着大人有事儿要谈,想要留下参与,却被妹妹们牵着去逗弄狗大狗二去了。
叶桐桐文静的坐在周楠旁边,乖巧极了。
“周同志,我向你道歉。”周楠人还没反应过来,丁克璞就道歉鞠躬一气呵成。
韩晓燕见周楠小脸上的错愕,连忙解围道:
“今天丁克璞同志算的深度,和你刻度相差无几。。。”
徐组长也眼神真挚的看向周楠,道:“周同志,我们为上次的无礼道歉。”
“可不是呗,回去后,徐组长又熬了半个月的夜做了实验,又去问我们领导。。。生生的把白头发都熬出来了。”
有韩晓燕的插科打诨,气氛一下就好上了许多。
后面的气氛很和谐,周楠进屋一趟,将手中按着周家庄水库做的发电站的计划和图纸拿了出来。
这次看着丁克璞的态度,她就觉得没必要拿出来。
只等着后面工程队进入后,自己多操点心,慢慢的加入自己的想法。
“这是?”徐组长只看了一两眼,眼睛都冒出了光来。
因为之前的几个月他几乎日日研究周楠之前的那份计划书和图纸,所以这个更加完善细节的出现真的是好,他一眼就能看懂其中关窍。
周楠带着叶桐桐又去了一趟书房,搬来了十几本书籍。
“理论和实验都是从这些书里找到的。”这些书籍,都是托朱博文收集的。
朱博文每次来提货的时候,除了挑着大洋,还带各种书籍。
他渐渐搞明白周楠的喜好了,喜欢钱和书籍字画,对于古董玉器反而没有那么喜爱。
丁克璞虽然对周楠有偏见,但对之前的那让人惊艳的计划书并不有什么意见,所以他是陪着徐组长熬夜最多的人。
“只是这样一来,预算可就要增好几倍了。”
二大爷和几个族老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了这话。
他们面面相觑。
二大爷本对建水库并不过分热衷,春节时候,听着在北平读书的大孙子讲述北平城里宽敞明亮的地方,他心中也没什么动静。
可是今天从山上回来,不知为何他就想去祠堂坐坐。
给老祖宗上了三炷香后,看着烛火下,老祖宗俊朗带笑的容颜,他微微叹息。
楠丫有句话说得对,外面世界正瞬息万变,周家庄守着大山过活,可这十万大山有一天不属于周家庄了呢?
胡家庄的例子活生生的在前面,他不得不考虑子孙后代的发展。
二大爷记得上任族长临终遗言,“遇事儿不决翻祖籍。”
二大爷胡乱翻着被翻得有些泛黄的书籍,目光猛然落在老祖宗歪歪扭扭用毛笔写着的那句: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他手颤抖,又将祖籍靠近明亮的烛火,眼睛瞪得老大,细细辨认狗爬一样的字儿。
“老子什么时候能回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上网游戏的时候啊,貂蝉,俺想你了~~~”
这看似不着调的一页字,让二大爷陷入了自我怀疑。
孙子说电灯电话是百十年前才出现的,而貂蝉是三国的时候有的啊。。。
自己这个跳脱的老祖宗,到底是何许人也。
二大爷顾不得想这么许多,将几个族老集合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要重视此事儿。
毕竟是老祖宗都提过的愿望,后人必须完成他的心愿,才算孝顺。
二大爷的态度变得十分积极,甚至已经超过周楠。
“我看楠丫的这个计划就很好嘛,按着她的这个什么计划书建设水电站,俺们村未来五十年都不用考虑用电的问题了,做人啊,目光要长远喽。。。”
周楠看着侃侃而谈的二大爷,立马竖起大拇指,“村长,还得是您觉悟高啊。”
二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是组织上刚给我们的拨款有限。。。”
徐组长很心动,他也想建立一个极好的示范水电站,这样往下推广就极其容易了。
丁克璞因为没有眼镜,几乎是鼻梁贴着纸张才看完了水电站的图纸。
“太妙了。”他的大喝打断了徐组长没有钱的发言。
韩晓燕看他发癫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转眼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的暖和起来,徐组长他们考察结束要回去了。
二大爷带着村里的族老们一起坐在了祠堂里议事儿的地方。
周楠作为唯一一个可以进入祠堂的女性,规矩的坐在四叔公的旁边,可见地位斐然。
一帮老头子没有人不服气,要是谁有意见,二大爷就指着门口的牌匾道:
“有本事你们也整一块回来!”
谁敢接话啊。
“这次水电站的事儿,是我疏忽了,咱们必须重视起来。”二大爷率先发言。
五大爷面色有些疲惫,中午狗蛋落水,回家后,他本想严厉惩罚,却听到狗蛋同徐玉英的对话。
狗蛋说,他也想好好学习,成为有出息的人,成为五爷爷和娘的骄傲。
可是他总是学习后,就没有朋友了,以前总和周胜利和石头他们一起玩儿,可后来他们每次找自己,自己总没有时间。
他再也没有朋友了。
五大爷想到了狗蛋的亲爹周武和,年少时候也曾贪玩,他罚他跪在孔子像面前无数次。
可自己费尽心血教出了一个孤僻清高的负心人。。。
“徐组长说预算不够,瞧着按计划并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