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丫,你瞧出什么了吗?”
周楠摇头,“二大娘,这有什么说法吗?”
二大娘看着小姑娘澄澈的眸子,挂着姨母笑道:
“你看那些孩子?”
周楠再次看着那些孩童,脸上脏污,薄衫破鞋,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周胜利的嘴角。
周胜利被这样的眼神吓得微微后退了两步,撞在周楠的怀里才安心些。
二大娘弯腰将他嘴角沾着的馒头屑,轻轻地抹去,那些孩童的眸光才移开不见。
周胜利虽然竭力挺着小胸膛,但嘴唇咬得死死的。
“傻楠丫头,你没发现这些孩童都是女孩么?”
二大娘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面色并不十分好。
周楠看去,竟然真是这般模样,那些女童不过六七岁。
好些的穿著破棉袄,大多都是一件单衣披在身上,还有两个光着脚的丫头,脚上满是冻疮。
“你在看那些几个穿少的女娃娃的娘亲们。”
周楠又瞧了那几个哭天抹泪的妇人们,身上穿着厚实的袄子,虽然补丁摞补丁,但也算保暖。
“我是从兴唐周边的村子里嫁来的,我们村子男娃是顶天的重用的,女娃就是赔钱货,做最多的活儿,吃最少的饭。”
二大娘说着,眼中泛着泪光,她家父母还算疼爱孩子,但凡到了选择的时候,女子都是被抛弃的。
“到周家庄时候,我一时半会儿根本不适应。也是按着父母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你广梅姑,被你二大爷教了好几回,我才改了些。”
周楠在周家庄如鱼得水,见到的每户人家都是对妻女疼爱的。
上次有个醉酒的村民打骂了媳妇,那媳妇儿哭着找到二大爷。当场就开了祠堂,按祖制,辱骂殴打妇女者,抽十鞭。
周楠当时也觉得该打。
周楠这边听着二大娘讲古,那般喧哗声已经传出。
她扭头看去,二大爷他们押着胡家庄的五十多个壮丁往村口走。
而为首的那个胡蓉,脸颊上红彤彤的五个巴掌印,她的背更加的弯了。
周楠耳尖,隔得老远就能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
“周族长,您消消气儿,胡家庄我做主,说好那水库边上的大山归你们周家庄,就归周家庄。”
胡族长鹰眼里带着讨好,和往日威风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二大爷压下眼中的鄙夷,抽了口烟道:
“行,现在是新政府了,正好在土改,趁着这次机会定下来也好。”
胡族长表情微凝,余光瞥向身形高大的叶平安,他本想和周家庄的人服个软,先脱身再说。
结果叶平安竟然让他们写下了认罪书,罪名并不是偷盗猎物,儿子持枪械伤人。
并且将他们村里几个当过宪兵的经历都写在上面,白纸黑字的按着手印呢。
他想法很简单,大山被他们祸害得差不多了,没了这些山,政府也能分地给他们,总不能干看着他们饿死吧。
都说gcd是最仁慈的,不会看着他们的山民饿死的。
叶平安只收了他们的罪状,后面山头的事儿他没有参与。
周楠眼睛盯着一行人,饶有兴趣的听着二大爷和那个胡族长你来我往的打官司。
而旁边的胡蓉相似察觉她的目光一般,猛然就看了过来。
对上小丫头干净澄澈的双眸,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悲鸣。
她自小就知道周家庄的女子地位高,还是少女的时候,她也想嫁入这样好的地方。
可惜,周胡两个庄子不对付多年,她注定不能如愿。
她被送给了宪b队队长做小老婆,一做就是十几年。
解放的时候,那队长带着养的外室跑了,她和女儿无处可去,只能投靠娘家。
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外一个泥潭。
胡家庄的女孩儿,从来没有过这样干净的眼神,满是趣味的笑容。
她不甘心!
而旁边的二大爷和胡族长,一个面色越发得意,一个脸色十分惨白。
二大爷道:“带着你们的妇孺回去,好好对待,男人不养家糊口,还不如猪狗。”
见胡族长恶狠狠的盯着胡蓉,二大爷叹息,这次若不是这些妇孺,他铁定是按着平安的想法,让这些人都交给政府了。
胡家庄的村民不是大恶之人,但懒馋奸猾打女人,确实让人不耻。
“这次若不是你们村的妇孺跪在这里,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这样轻拿轻放的。”
胡族长倒也识趣,顺势开口道:
“对,您说得对,我们早就想好了,听说镇上要修水库,我们村的男人都报名了,打算开村去讨口饭吃。”
他说完,一双鹰眼盯着二大爷,见他没什么反应,顿觉无趣。
这帮人,一辈子守着大山,靠天吃饭,不知外面变化多大,早晚会被埋葬在大山中。
“哈哈,老周,你就是心善,我瞅了一下,你们村里没对象的男人还挺多,你看看那些,有喜欢的挑几个当媳妇去。”
胡族长看着跪在妇女儿童,指着几个八九岁的孩童道。
二大爷面色瞬间黑如锅底,周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人实在不配为人,恶毒贪婪又无知。
她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胡族长,笑眯眯道:
“胡大爷,好久没见,你还记得我吗?”
突然听见一个娇软的声音,胡族长抬起鹰眼打量周楠。
只看小姑娘只露出一双眼睛,灵气十足,笑眯眯的望着他。
“你是?”胡族长咳嗽一声,他记不起来了。
周楠眼笑得两眼弯弯。
“您脑浆子果然没摇匀,大清灭亡好几十年了,民国也没了,现在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是用耳屎当脑仁,才说出这些违法的话吗?”
周楠说着说着双手插腰,一副气势十足的模样,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才扭头离开。
胡族长先是没反应过来,听懂后他的手都在发抖,指着周楠的背影颤颤巍巍道:
“你、你、你、”
叶平安道:“她说得没错,拐卖妇女,违背妇女意志,都是违法的。胡族长要牢记现在不比往日了。”
第191章 大山生了~
转眼就到了腊八,村里因为冬猎丰收,家家户户分到了不少肉,所以没怎么杀年猪。
但是这次打猎的牛油和猪油,都被周楠花钱收了回来。
冬日除了吃吃喝喝,大多时候都是闲来无事儿。
周楠想起自己的作坊,带着桂花嫂子和徐玉英还有石头奶奶一起在家做手工肥皂。
明亮干净的屋子里暖意融融,因为温差,玻璃上结出的冰花格外漂亮。
窗台上竹编的长条框子里,绿油油的菠菜和小葱,散发出蔬菜独有的香味儿。
这间宽大的屋子被周楠布置成了工作间,纯木做的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东西。
几个嫂子和大娘一边做活儿一边聊天,旁边的篮子里放着翠绿欲滴的黄瓜,上面还带着水珠。
做完活儿的董大娘伸腰惊叹道:
“楠丫,你家地上暖和得很,进门就觉得热气从脚上升上来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细细感受,还真是。
周楠脸颊圆润,甜甜道:“改明儿化冻了,你们找八大爷去给自家也做一个,和火炕一样,连着厨房,烧火就有热气。”
八大爷一家子果然是鲁班在世,盖的房子高大结实。
周楠只是提了嘴“地暖”,八大爷就心领神会,做出的地暖结实又实用。(注1)
一帮子女人聚在一起,话题多变。
“七大爷家今天大过节还闹了一场,那个资本家小媳妇儿,要回北平去看娘家人,武和在部队,每日管着她,她就闹得家宅不宁。”
石头奶奶是村里八卦队的队长,信息中转站的大喇叭。
村里两百多户,没有她不知道的八卦。
徐玉英见几人都朝她看,爽利的笑道:“楠丫,你暖房里的瓜是不是都快熟了。”
一帮人顿时就转移了话题,叽叽喳喳的夸奖着周楠的暖房,热火朝天。
制作香皂对于周楠来说,就是小儿科,就是调剂各种天然颜色和提取精华耽误了她一些工夫。
三个房间,如同空间里安排的那样,这间做了她的实验室和操作间。
中间正对桃树,有密道入口的那间做了书房。
最外面那间是玻璃暖房,现在里面周楠种的瓜瓜们已经可以收获了。
网纹状的哈密瓜散发出香甜的气息,惹得熊大熊二瞅准时间就在门口徘徊。
圆滚滚的西瓜也就篮球大小,虽没有味道散发出来,但十几个西瓜他日日都要摸一把,瞧一瞧。
黄色的香瓜挂在藤蔓上,虽然只种了三颗,但一眼望去好大一片。
最重要的是靠着窗户的木架子上,周楠种的是草莓。
一眼看去,从上往下吊着的红色的草莓个头又大又好看,瞧着喜人不说,气味诱人的香甜。
草莓熟得最早,周楠采摘了一次,几个大爷家送了一份。
不多,只有几个。
余下的一家子当作饭后水果吃了,两个老爷子只吃一个就说不爱吃,要给孩子们吃。
周楠还没说话,叶桐桐和周胜利就不干了,硬是举着喂给老爷子们吃了。
后面除了黄瓜偶尔吃上一两回,其他的大家都没怎么动。
周胜利尽管馋得不行,但听楠丫姐说,是过年时候一起吃的,他总是能忍住。
周楠听着嫂子们的各种八卦,细细地把皂液倒入自己和叶桐桐用萝卜雕刻好的模具里。
因为没有硅胶倒模,所以模具用一次就损毁一次,没有一块香皂都完全不可能是一样的。
从十二生肖,发展到各种花朵形状。
“楠丫,牛油火锅这么香,做出来的香皂和肥皂竟然能去污?”
说话的是石头奶奶,她吃过周楠炒制的牛油火锅底料。
冬日里吃着十分麻辣鲜香,配上徐玉英种的蔬菜,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用石头奶奶的话说,“老佛爷过得也不过这样的日子。”
二大娘笑她,“老佛爷肯定没有用过这么好的胰子,往日冬天我老脸又干又皴,现在竟然光不出溜地。”
她这话说得让屋子里的几个女人都笑不停。
其他几个女人也都摸着自己的手和脸欢喜的笑出来了,哪有女子不爱俏的。
这也是她们在楠丫这里做工的福利,每个月都有一块香皂,不似拿出去卖的那样精美,只是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一开始她们觉得没什么,毕竟香皂就算再精美华丽,她们也有参与其中制作的。
看的多了,就有些麻木了。这么好看也不就是洗手洗脸的,草木灰和皂角照样洗得干干净净。
可朱博文来提货的时候,她们才知道,就这一块小小的香皂竞价比黄金。
心疼得董大娘只拍自己的脸,“作孽啊,我这脸竟然比黄金还精贵了。”
就连一向得体的二大娘也变了脸色,咬牙吐出一句,“死老头子,怪不得说用这个洗脚后,没有冻疮了。。。”
只有徐玉英目光炯炯地沉默不语,不知想些什么。
这边正其乐融融,院门被推开了,独眼大山露在外面的眼睛满是亮光,咧着的嘴角全是欢喜。
在屋檐下和小团子们玩耍的周胜利老成道:
“大山哥,你这么高兴,是我侄儿出生了吗?”
大山一听更激动了,从手里的篮子里拿出三个红鸡蛋,语无伦次道:
“嗯嗯,是侄儿!”
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门儿,大山看到几人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
“大娘,嫂子,我生了!”
董大娘一向爱打趣人,“哎呦,大山,你生了怎么不坐月子,这冰天雪地的。。。”
石头奶奶也叉腰笑道:
“可不是啊,你这胡乱的跑,小心落下月子病。。。以后你媳妇儿有罪受了。”
大山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顿时脸色爆红,连忙道:
“大娘嫂子饶了我吧,我媳妇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六两,三大爷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壮实的娃娃。”
二大娘一听,欢喜道:“那感情好,你爹娘高兴坏了吧。”
大山重重点头,将手中的红鸡蛋挨个发了一个,在老娘们儿的打趣恭喜下咧嘴去了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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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地暖明代故宫就出现了,只是叫法不一样,叫地炕
家里添丁是大事儿,大山他爹是六大爷,平日最老实憨厚的人,可惜命苦。
孩子生了不少,但只活了大山一个孩子,偏偏眼睛还出了问题。
好在老天怜惜苦命人,机缘巧合下娶了镇上的泼辣媳妇儿。
大山媳妇儿除了为人娇气一点,不会干农活,为人是真没得说。
六大娘早年连连夭折孩子,性情古怪得很。
周家庄不兴磋磨媳妇的婆婆。
她也就在言语上对大山媳妇儿不满,但该做的活计简直一样不少。
大山家往往都是六大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干活儿,大山媳妇扯着嗓子喊:
“啊,娘,你快来救我啊,鸡竟然啄,是不是不喜欢我喂的米糠啊。”
“啊!娘,你快来看,咱家的猪是不是睡死了?连呼噜都不打了。”
“啊!娘,怎么办,怎么办,您的衣服被我洗破了。呜呜呜~~~”
村里闲着无事儿,就在她家门口看着婆媳斗法。
六大爷双手背着,晃晃悠悠到村头去找老伙计们下象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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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今儿腊八粥喝了,红鸡蛋吃了,老佛爷也过不了这样惬意的日子。”
石头奶奶再次以老佛爷进行总结。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传来了吆喝声。
朱博文礼貌的点头,目光看向站在中间唇红齿白的少女,露出个歉意的笑容道:
“周同志,提前给你拜年了。”
他说完扭头对身后说了一句,都进来吧。
然后一群人鱼贯而入,挑着各种东西摆在干净的院子里。
一眼看去,绫罗绸缎有,精美瓷器也有,还有老字号的点心果脯,更有许多新鲜的洋货。
不过片刻的工夫,院子一侧堆满了东西。
周楠注意力却不在那些礼物上,而是那些挑工的苦力身上。
“何大爷!”
周胜利将怀里的熊大一抛,小东西就地滚了一圈,憨憨的脸上带着一丝迷茫,随即朝着旁边的熊二挥起了小爪爪。
连忙跑向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大爷。
大爷额间有汗水,但为人丝毫不见局促,还笑眯眯道:
“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周楠认得,这个就是二大娘说的只带着一个孙女活下来的老头。
据说他早年家境不错,也去留过学,后来对当局失望归家,却遇到了如此大乱。
朱博文这次找的大多是上次来的人,但他们现在的穿著和气色比之前好上了许多。
周楠笑道:“朱同志背了这么多厚礼,我可没有礼物还啊。”
朱博文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客气道:
“管顿饭即可。”
于是片刻后,周胜利忙忙碌碌的给人端腊八粥。
其中有各家送来的腊八粥,也有周楠自己熬的粥,管饱还是足够的。
朱博文也不嫌弃,坐在待客用的炕头上,一边唏哩呼噜吃粥,一边夹着配粥的各类小菜。
“周同志,你家这香肠腊肉,怎么过有股奇异的草木香气,吃了也不让人觉得腻歪。”
朱博文一口香肠一口粥,再夹上一筷子麻辣鲜香的灯影牛肉丝,又吃一口小酱菜。
看似普通,实在是美味异常。
等到他吃完后,周楠不答反问道:“马上就过年了,就是为了来喝碗粥?”
朱博文对上她揶揄的表情,俊脸一红。
这寒冬腊月里,确实没有过年过节的不打招呼就上门的。
“这次来,是想问一下,年节的货物能否增加?”
周楠看他脸色比往日更好,肌肤也多几丝细腻,想来也是没少用那堪比黄金的香皂。
“这次不是买卖,是我们家买来想要当作年礼送人的。”朱博文说得坦白。
周楠见他吃完了,将人带到工作间里,最外面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堆礼盒。
全是纯镂空实木雕刻。
“上好的红木雕刻做的盒子,当礼品可有档次?”
周楠小手背在身后,略显小小得意,这些可是她和八大爷家下的订单,斟酌良久后才定下的图样。
周楠为这个手艺,给了高价。
朱博文此刻已经被这些贵气美伦的礼盒吸引,情不自禁的打开了细长的盒子。
入眼竟是栩栩如生的花朵,色彩搭配得高雅清丽。
桃花粉嫩,梨花雪白,牡丹的艳丽。。。
各色各样各形状,端得让人爱不释手,朱博文的重点却不在这些上。
他压下面上的惊叹,问周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