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地宣布。
几个大爷完全没有意见,几个大娘全是羡慕。
女子在族谱上有笔墨,这是很少见的,算上这次,楠丫上了两回。
徐玉英的眼眸看着站在那里的小丫头,娇小的姑娘穿着蓝色的碎花袄子。
一双眸子明净澄澈,说到得意的地方,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鲜活又水灵,和前世她看到的那具腐烂白骨完全不一样 。
周楠坦然地接受各种善意的目光,这也是她为什么喜欢周家庄的原因。
虽然大家各有计较,但只要有利于周家庄的事儿,大家都是拎得清的。
也没有人因此记恨你过于优秀,反而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而羞愧。
“还有一件事儿呢,就是楠丫要成立一个加工厂。”
这件事是四叔公宣布的,这也是之前商量好的。
“是加工阿胶和秋梨膏吗?”
又是七大爷先开口,他是经商之人,脑子总是转动得比别人快。
朱博文和严华在楠丫订婚那天来的,目的毫不掩饰,就是为了定阿胶和秋梨膏。
他们在村里几家也买了几瓶秋梨膏,甚至去找了三大爷,要买他的阿胶,被三大爷给拒绝了。
周楠眼神带着崇拜地看着圆润的小老头,毫不吝啬地给他比了个大大的赞。
七大爷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四叔公和五大爷都冷冷地哼了一声,连老叶头也趁他不注意给他酒杯里倒满了酒。
老头子们的“勾心斗角”周楠笑嘻嘻地看着她,喝了一口茶水后,才缓缓道:
“我拜师从三大爷那里学了阿胶制法,后来又根据老厨娘的笔记做出了秋梨膏,在药市上得了两家青睐。。。”
周楠把他和朱博文和严华的订单大致地讲了一遍。
然后又简单地提了两句房政委定下的单子,房政委管着某个军区的后勤,量自然不是一般的大。
几个大爷听了周楠说的订单量,表情各异。
建立加工厂这事儿对于周家庄来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需要消化一下。
周楠也给了几个大爷沉思时间,才缓缓道:
“这说明做出的东西是有市场供应的,咱们孙自古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都是以药为生,肯定不能破的,所以这些事儿,我打算和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一起干。”
她这句话一出,二大爷脸上的表情顿时缓了过来。
周家庄从成立开始,就是种药采药为生,楠丫说的利润确实比采药更大,更轻松。
人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可他不能让祖祖辈辈的基业断在他的手里。
周家庄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是知道根本和取舍的。
守着十万大山,药材就是周家庄的根本,这是谁也不能破坏的。
有取才有舍,选了药材为生,得了大山的馈赠,那就要守好大山,守好自己的营生。
可楠丫说得也没错,村里现在一千多口人,往后太平年月,人口还会增加。
这么多人,都要向大山索取,他心中不舍。
“哎呦,按照楠丫这么说,往后我们也是和广梅和成子他们一样,是正式工,可以领工资的了?”
石头奶奶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她虽然辈分高,可她身体好啊。
现在家里家外都不用她操心,家里的半亩菜地都不够她发挥的。
刚才族长批评她们爱嚼舌根子,可不和老姐们儿东家长西家短的,这漫漫白日怎么过哦。
周楠故作谦虚地摆手,才言道:
“我的加工厂和广梅姑姑他们的万人大厂比不了,我这个是季节性的,看天气吃饭。”
桂花嫂子道:
“就是有什么卖什么呗,比如秋天秋梨膏,夏天枇杷膏还有蚊香罐头之类东西。。。”
周楠早就考虑推算过现在的政策,如今北平府在搞公私合营,这把火早晚会烧到农村。
但是这个早是多早,晚是多晚就无从得知了。
所以她乘着机会先弄个私人加工厂,形成小规模,将周家庄的名气打出去后,族老们看到了可行性。
到时候再以庄子的名义建立一个公私合营的大的厂子就顺理成章了。
二大爷率先举起酒杯,笑道:
“行,伟人都说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往后村里胡乱串门的老娘们就有事儿做了,大好事儿。”
其他人一看族长都发话了,也都举杯。
周楠给了四叔公一个搞定的眼神,老人美滋滋地咂摸一口小酒,得意极了。
等到饭吃差不多后,大家就聊开了,五大爷提办学堂重新开班的事儿。
这个本身就一直在推进,现在不过商量一下细节,比如要上学的孩子有多少,学堂要办理多大的规模,需要多少老师。
五大爷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在二大爷的敲定下。
确定了在坟地对面的空地上重新建一个学堂,规模颇为壮观。
周家庄有百多户人家,大到秋妮这样的姑娘,小到双胞胎这样的稚童。
除去孤寡人家没有孩童的人家,适龄上学的孩童也有两百多人,这规模实在不小。
但周家庄有自己的族规,什么时候按着规矩来总归是没错的。
“你们老娘们回去都传一下,学堂开了后,适龄的孩童无论男女都得去上学,要是有人家不去,按族规处置。”
四叔公声音严厉,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里都是男儿为重,周家庄重男轻女的人家不在少数。
就拿二大爷家来说,二大娘已经是个顶开明的人了。
但她对秋妮的教育也是,学好家务,孝顺老人爱护弟妹。
再过几年像周广梅一样,嫁个好人家,找个好归宿也算圆满了。
刚才还各有算计的人,心中一凛,表情讪讪地夹菜吃饭。
三大爷见气氛有些僵硬,温和地开口道:
“是咧,闺女才要多读书,往后路才能走得宽敞。”
这话要是七大爷说,肯定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家的孙子原本只有狗蛋一个,狗蛋过继之后,安宁生的小宝依旧是唯一的孙子。
虽然安宁各种作,但对于小宝这个孙子他们一家人还是疼爱的。
孙女一大堆,大到十七八岁的周婷,小得和阿喜阿乐一般大。
几个儿子这几年零零总总给他生了十三个孙女。
什么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
三大爷领养的温连翘,从小就在五大爷学堂上学,回家和三大爷学医,等到大一些就送到北平去上女子初中。
如今成了周家庄唯一的女军医,级别待遇都是让人羡慕的。
“对对对,女娃儿还顶着半边天,全部都上学,没出嫁的女娃儿都得去。”
要不还是得七大爷呢,抬手挠了挠头就做了表率。
这学堂,一个是上,一群也是上,族里负责建学堂,负责找老师。
自己娃儿就交学费买书本,又不是出不起。
万一再出一个温连翘或者楠丫这样的姑娘,那他也能嘚瑟起来喽。
一直没说话的徐玉英突然道:“我们闲暇的时候也能认字吗?”
桂花嫂子眼眸复杂地看了一眼徐玉英,笑道:
“这感情好,我家桂平说每次和我说话都说是对什么弹琴,我们妇女也要学识字,到时就看这些臭男人还敢嫌弃我们不?”
桂花嫂子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歉意地看向徐玉英。
却发现徐玉英一脸坦然并没有不高兴,才放下心来,懊恼自己嘴快。
一顿饭吃到日落西山,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周楠乖巧地给大爷们倒酒,给婶子们夹菜,嘻嘻哈哈地讲着在北平的见闻。
像个小蜜蜂一样任劳任怨,简直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好孩子耳朵竖起,听了多少顶尖的八卦。
这些人可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他们嘴里出来的事儿,那都是相当劲爆的。
石头奶奶多喝了几杯,就和悄摸溜儿嘀咕七大爷不得不说的风流往事儿。
桂花嫂子也嘀嘀咕咕地说着村里饥荒的时候,有人家换孩子,被族长知道了,罚跪在祠堂三天。
几个大爷们也相互打趣,讲年轻时候的那些荒唐事儿。
可惜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自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起身声音十分大。
好在大家都喝高了,也没人在意什么,只顾说了,少有人记得。
送走了几个大爷大娘,安顿好小崽子们。
周楠在几个嫂子帮衬下做完卫生,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不见,寒气上升。
周楠将自己做的奶粉分装在玻璃罐子,给了每家一罐子。
“我自己做的,回家用开水冲了,睡得好。”
等到嫂子们走了,周楠也关上了院门,去叶子已经落尽的桃树下摸了摸黄大黄二。
两只黄牛自回到村子里,就成了村宠,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摸上去手感都好了几分。
尤其是狗蛋,发现自己老娘种的蔬菜,很受这几个动物喜欢后,那更是偷偷摸摸地投喂。
灵泉水种出来的东西吃了后,身体倍棒。
看了看熟睡的两只小狼狗,又瞅了眼依偎在一起的狗大狗二,周楠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洗睡。
转眼三天过去,周楠带着叶桐桐和周胜利在厨房旁边的小屋子里玩泥巴呢。
不!是盖面包窑呢,就听见秋妮在前院的声音。
“楠丫姐,北平府来人了,我爷让你过去呢。”秋妮的声音很是清脆欢快。
好在面包窑已经成型了,晾干就能用,周楠很满意。
洗漱干净又换好了衣服才和秋妮往二大爷家走去。
“来了五个人,三男两女。。。”秋妮边走边和周楠分享情况。
等到的时候,看到几张年轻的背影,正在和二大爷聊天,他们手中拿着纸笔不停地记录。
“周楠同志?”
周楠抬眼看去,竟然是熟人,市妇联的文明霜同志。
上次的大丫的事情老洪也没和他讲后续,她以为事情还没有结果,就没多打听。
这次看到文明霜突然就想起这茬了。
“文同志,你换单位了?”周楠桃花眼里闪过讶异。
文明霜抿嘴笑了,语气柔和道:
“现在妇联在做统计,我刚好负责这一片,知道水利的同志要来,我就和他们结伴而行了。”
水利部门有个老同志,从周楠出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周楠歪头看他,“老同志,您有什么事儿吗?”
几个大爷刚才支棱着耳朵听了周楠和这个妇联女同志聊天。
突然间发现刚才还和蔼的老同同志带着审贼的目光看自家的丫头,顿时不乐意了。
“对啊,徐组长,这个就是你要找的周楠同志,你找她有什么事儿吗?”
徐组长脸上表情严肃,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周楠,“我们要找到是写这份报告的同志。”
周楠看着上面关于周家庄建立水库的可行性报告,随意道:
“是我写,我花了两个晚上呢。”
徐组长看着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双眸子明亮灿烂,心中有些可惜,这样聪慧的姑娘,竟然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小姑娘,做人呢踏踏实实最好,我们学术界最烦作假之人了。”
徐组长身旁那个记录的年轻男人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
周楠后知后觉,才知道这两人怀疑她作假,她睁大眼睛笑嘻嘻地问道:
“那学术界也奉行主观定论吗?”
年轻人见这漂亮村姑嬉皮笑脸的模样,似是不屑同她讲话,将头偏向一边。
倒是徐组长听出了周楠的弦外之音,心中一动,“小丫头,你说是你写的,可有什么证据吗?”
周楠莫名其妙地看他,“老先生,谁怀疑谁举证,而且我又不做学术,沽名钓誉更不需要,我干嘛要证明我写的东西是我自己的呢?”
不软不硬的话将徐组长怼得脸色发黑,而那个丁克璞却十分火大。
他刷的起身,不客气的开口道:
“我们来是为了你们村通电的事儿,你们要是不配合工作,那就算了吧。”
周楠被他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才瞧了他一眼。
这青年穿着西装皮鞋,头发被摩斯打理得干净,架着一副眼镜,通身都带着知识分子的傲然。
尤其是皮鞋上的泥巴痕迹被细细地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种人她见过,周清风、朱博文都是这样的气度,留学归来的文化人身上独有的“气质”。
“徐组长,你们这是来考察的,还是来欺负人的,我们刚才谈得好好的,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们家的丫头,是要做什么?”
二大爷手里抽着旱烟,眼神锐利地看着徐组长,连个余光都不曾给丁克璞。
楠丫买的烟叶子就是好啊,抽着不黏嗓子。
敢在周家庄欺负人的,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四叔公和几个族老的表情也都从刚才的淳朴变得冷然起来。
气氛瞬间有些剑拔弩张。
徐组长旁边记录的女同志突然“噗呲”一笑。
“村长,您几位别介意,这是他们文化人特有的脾性,爱较真。”
韩晓燕头疼,这个水电站是上面拍板一定要修的。
刚才和这几个老人聊过了,他们保证村里家家户户都安装电表。
这样一来,水电站建好后,就可以有营收了,极大地减轻了他们后续的工作量。
徐组长和丁克璞这不分场合地较真,叫人烦躁。
二大爷圆滑的脸上也挂起一丝笑意,“文化人啊,老头子也见过不少,不分青红皂白的文化人还是第一次见。”
说完后,他不顾脸色青青红红地一老一少,继续道:
“刚才说的水电站不修了是吗?那几位请便吧,若不是楠丫做工作,我们这帮老头子并不想要什么水电站的,老祖宗几千年没有电不也过来了。”
老爷子一席话,让水利站的三人面色微变。
旁边坐着的文明霜和她的同事也都面面相觑。
周楠本想和二大爷他们说没什么关系的,大局为重。
但看着四叔公的表情,她觉得自己还是沉默吧。毕竟老爷子是为她出气,如果自己拆台是要寒人心的。
何况她确实不喜欢不问青红皂白就主观臆断的人,这种人的工作能力也有待考虑。
伟人都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们就看她年纪小就张口否定她,诬蔑她,确实应该长长记性。
她同时也想明白了,如果这次水利不修,那他们就自己申请,自己修。
瞟一眼空间地窖里的一堆金灿灿的大黄鱼儿,她有钱。
韩晓燕求助一般地看向文明霜。
文明霜叹气,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周楠道:
“周楠同志,你猜我来周家庄之前,去哪里了?”
周楠不假思索道:“是去大丫他们村儿了吗?”
文明霜轻轻点头,秀气的唇角抿出个笑容,温柔道:
“是的,他家的地和房子都还回去了,划分的成分也不作数了,大丫和老爷子还托我给你问好,谢谢你呢。”
周楠很喜欢文明霜,她说话总是不徐不疾,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温柔。
那天晚上为了大丫打抱不平的时候,眼神里却带着坚毅和亮光。
这两种矛盾的东西混在一起,周楠觉得这才是文化人该有的模样。
而不是那一老一小,一个固执,一个清高。
“太好啦,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周楠笑嘻嘻地开口,谁也看不出来她对刚才事情的态度。
或许就是这种不在意的态度,让丁克璞心中更加窝火,他厉声道:
“我来是工作的 ,不是听你们东拉西扯拉家常的,徐组长,我看人家也不稀罕咱们,那报告咱们也没必要上交了。”
韩晓燕压制的怒火也腾地站了起来,她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表情严肃道:
“丁克璞同志,注意你对人民群众的态度,如果你觉得来这里委屈了,我提议你可以休息了。”
韩晓燕将短发别在耳后,收起严肃的表情,看着徐组长道:
“徐组长,您是领导,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骆宾王写咏鹅的时候也不过是7岁,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就做不到吗?”
韩晓燕的一席话让徐组长略显羞愧,是他着相了,这个报告是不是小丫头写的,都不影响他们的工作。
重要的是这报告书解决了他们建立水电站的好几个大难题。
他们一帮人没日没夜地研究了三个月,借鉴了古今中外的各种例子,好不容易找到替换的方法。
结果这个报告一上来,犹如拨云见日,让他们察觉自己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按着他们的方法去做,成本增加数倍不说,寿命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