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搞混了?”林黛玉逐渐没了耐性,说话也越来越直接,“你是荣国府的丫鬟,你姓贾,我是林家人,我们本就不是一家人,他报复荣国府跟我林家又有什么干系?又关我什么事儿?”
“姑娘!”紫鹃震惊地松了手,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老太太一直把你当亲孙女儿疼的,待你比亲孙女儿还好。还有宝二爷,宝二爷心里有姑娘的。”
外祖母对她比三春姐妹要好, 林黛玉并不否认这一点。
可再看看她们的性子呢?若是真的好,谁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大家都是一样的敏感多心,哪怕是探春, 也要刻意的厉害起来。
除了贾宝玉跟史湘云, 还有哪个能被说一声天真的?
至于贾宝玉——
“我劝你也别太信你宝二爷了。金钏儿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就算当时瞒得紧,但都过去几年了, 我都能听见消息,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当初太太只是警告她,过两日还要叫她回来的。”
“不说太太!”林黛玉严厉起来,“我只问你,你的宝二爷可曾为金钏儿说过一句话。”
紫鹃分辨道:“太太正在气头上,宝二爷若是说了什么,难保太太不会撒气在金钏儿身上,岂不是越发叫金钏儿为难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生气,若紫鹃是这个想法, 还真没气可生。
“那后来呢?太太让玉钏儿去伺候你的宝二爷吃饭, 他又是怎么做的?”
紫鹃犹犹豫豫的不肯开口。
“你也觉得不妥。”林黛玉一字一字道, “他哄着玉钏儿叫她先喝一口汤。他才害死了人家姐姐, 他不曾道歉,不曾悔过, 只觉得他只要逗玉钏儿笑一笑, 再施舍下来一口汤,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不是的, 姑娘误会宝二爷了。他是怕玉钏儿难过,他后来也有去祭奠金钏儿的。”
“你自己信吗?”林黛玉问她,“玉钏儿才死了姐姐,他这么对玉钏儿, 你觉得应当吗?”
“宝二爷哪里做得不好,姑娘说他便是。姑娘说他,他总是听的。”紫鹃忙道。
林黛玉转身去了内室:“我要休息了,今儿是最后一遭,若你还敢乱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容忍你了。”
紫鹃这会儿正热血上头,哪儿听得这个,她只觉得姑娘是被忠勇伯骗了,这才跟荣国府离心,又误会了宝二爷的真心。她就这么一路跪着,跟着林黛玉到了内室。
“姑娘,宝二爷还小,可那忠勇伯已经定型了,他才是不信守承诺的一个,姑娘别被他骗了,他纵然是有权有势,可权势哪里比得过真心?他送这一屋子的东西,不过是为了迷惑姑娘。”
林黛玉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紫鹃也挺天真的,怪不得如此的推崇贾宝玉。
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哪个不是花了大笔银子的?不然为什么下头婆子要管她们叫副小姐。
“我先问问你,你宝二爷给你许的承诺,可兑现了?”
紫鹃张嘴便道:“宝二爷说要活一处活,要死便一处化灰化烟。”
林黛玉脸上的冷笑又多了嘲讽:“金钏儿死了,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金钏儿跟姑娘不一样。”紫鹃分辨道。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他心里的。”
林黛玉想起藕官在大观园里烧纸被婆子发现,又被贾宝玉搪塞过去,后来藕官又怕牵连别人,一五一十把所有话,还有从芳官那边传出来的贾宝玉的话都告诉了她。
总之续弦跟怀念前任并不冲突。
没了她林黛玉,还有薛宝钗,没了袭人还有麝月,没了晴雯还有雨雯。
“没了你紫鹃,还有杜鹃。”
“姑娘?”紫鹃没听懂,索性抛开去,只专心说忠勇伯不好,“我前头求了忠勇伯,他答应会过问姑娘的婚事,会撮合姑娘跟宝二爷。他如此不信守承诺,哪里是君子所为。”
“我知道。”说起这个,林黛玉就不困了,“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他不可能答应撮合我同贾宝玉,他答应的肯定是考验贾宝玉。”
紫鹃虽然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情义,但她听见那句“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姑娘!你既然知道忠勇伯好骗人,就该跟他划清界限才是!”
“你出去吧。”林黛玉已经坐在了床边,“我困了。”
紫鹃见这样都不能打动姑娘,不免越发的心急起来,往日她说什么劝什么,姑娘总是能听进去几句的,不像今日,无论她说什么,姑娘都有理由反驳她。
……可她是为了姑娘好啊。
从小一处长大的宝二爷,知根知底儿的宝二爷,荣国府还是姑娘的外祖家,小姑子是表姐,婆母是二舅母,姑娘在荣国府住的时日比在林家都多,还是一等一的国公府,大表姐还在宫里当娘娘,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紫鹃又凑近了些,低下头并不敢去看姑娘的眼睛,而是用破釜沉舟的语气道:“姑娘,忠勇伯不安好心。他没名没分的带姑娘出去,分明就是想坏了姑娘的名声。姑娘细想,忠勇伯家里有母亲有妹妹,借谁的名义不好,非得带着姑娘招摇过市,让人看见。”
“名声?”林黛玉冷笑道,“这两个字从你贾家人嘴里说出来,分外的好笑!”
林黛玉拿了床头的袍子披上,扬声道:“谁在外头,请鸳鸯过来!快去!”
等外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林黛玉这才又把视线放到了紫鹃身上。
紫鹃全身上下都在抖,但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是姑娘撵她,她也认了。
……姑娘也不一定撵她,她是老太太给姑娘的,姑娘跟她情分不一般,两人也常在一床上睡的,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姑娘再不跟他划清界限,真被他坏了名声,那……就是没彩礼也只能去忠勇伯府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今天晚上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动气了,“我问你,这两日我收的礼,你可看见了?”
紫鹃点了点头。
林黛玉又问:“是谁送的?”
“是……冉大人?”紫鹃回忆道,“还一位是翰林院的大人,另一位记不得了。”
这真真是答非所问。
“是我父亲的同僚!”林黛玉又问,“他们为什么以前不来?偏要现在来?”
不等紫鹃回答,林黛玉又道:“因为以前他们来过,被荣国府婉拒了,说我正生病,就连忠勇伯刚来,荣国府也说我生病了。”
人生气的时候,气息就会用得特别快,林黛玉深吸两口气,又道:“他们现在来,不是我病好了,是因为忠勇伯带我出去,叫京里人知道还有一个我,林黛玉还活着。京里人人都认识他,慢慢的,也就人人都知道我。”
“可是,也不能不顾忌姑娘的名声。”紫鹃焦急地说,“总还是有别的法子的。传出去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说,有什么法子?”林黛玉反问。
“可以……可以送帖子去!”
“怎么送?送给谁?帖子怎么写?我原本就不知道父亲有多少同僚,又有多少旧友。如今十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有多少在世,又有谁在京城。我都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况且荣国府连回信都敢造假。
“你跟我说名声?贾宝玉想进我屋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名声?他言语轻薄冒犯的时候,你怎么也不提名声?你不仅不提,你还在一边笑,你还给他上茶,你还让我别多心。”
林黛玉缓缓坐下:“我在荣国府住了十多年,一个人都不认得,可认识三哥这些日子,我认识了好些姑娘,父亲的同僚旧友也都找了上来,我也又能出门了。紫鹃,也跟着我出去几次了,街上难道半个女子也无?”
紫鹃呜呜地哭。
林黛玉又问:“大舅母二舅母和凤姐姐常出去交际,你难道看不见?”
紫鹃啜泣道:“可她们是太太,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
“不在做姑娘的时候学,难不成一成亲就能无师自通了?我原本过得不是这样的日子,我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紫鹃,我这儿容不下你了,一会鸳鸯来,你跟她走吧。”
林黛玉不说话了,紫鹃跪在地上呜呜的哭。
外头也安安静静的,直到鸳鸯过来。
“姑娘?”
林黛玉站起来,冷冷道:“紫鹃这丫鬟,我不喜欢了,正好二舅母也觉得我屋里多一个丫鬟不合规矩,你看安排在哪儿,我也——”
“姑娘!”紫鹃忽然大哭起来,“姑娘别撵我,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也不说忠勇伯的不是了,宝二爷——”
鸳鸯忙站在她面前挡着人,又回头大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姑娘撵你?你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敢这么跟老太太怄气不成?”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鸳鸯拉了她起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你在姑娘临睡前惹姑娘生气,只这一条,你就不是个好丫鬟!”
“你也别训她了。”林黛玉声音依旧冷冷的,“你再训她,我也不可能留下她。”
鸳鸯一脸的为难:“姑娘……紫鹃毕竟伺候你多年,知冷知热的——”
“我冷了我热了我不会说吗?”林黛玉反问道,“这屋里又有哪个是傻子的?况且她知的也不是我的冷热。”
鸳鸯犹豫片刻,道:“姑娘,我先带她走了。你好生歇息,若还有什么,只管差人叫我便是。”
林黛玉点点头:“天黑,路上小心。”
送走这两位,林黛玉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她实在是怕了紫鹃。
紫鹃她常劝的一句话是:姑娘快别难过了,有宝二爷陪着,有姑娘们一起解闷,老太太又心疼姑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这话诈一听没问题,可仔细琢磨,竟像是她不知好歹一样。
这倒也罢了,反正多听几次也就能当耳旁风过去了。
她最怕的是紫鹃跟贾宝玉太好,尤其这两年,一心要她嫁给贾宝玉。
然后紫鹃做了什么呢?她把贾宝玉试疯了,还让她去求外祖母做主,还求到过薛姨妈面前。
尤其是薛姨妈,难道她不曾听过金玉良缘?
她甚至还求到了三哥头上。
外祖母勉强能做主她的婚事不假,可贾宝玉的婚事,真正做主的是二舅舅,连老太太都要往后排。
林黛玉躺在床上,被子拉上来都盖住了下巴,她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今儿鸳鸯没怎么下力气劝她,很快就带走了紫鹃,是因为怕三哥,还是因为怕紫鹃说出什么来?
鸳鸯拉着紫鹃出来,有心想问都说了什么,但紫鹃只是哭,也就两三句话重复着说。
“姑娘不要我了。”
“我明明是为了姑娘好。”
“忠勇伯不是好人。”
鸳鸯松了口气,看方才的情形,再听她这么说,应该是没说出“我听老太太说”或者“我听鸳鸯姐姐说”来。
不过鸳鸯也不是很担心,紫鹃这个人是有点固执,又笨笨的,当初她劝得又很高明,不过开个头而已,后头的事儿紫鹃都会认为是她自己的主意。
鸳鸯把她一路带到贾母院子里,给她在后罩房安排了一间半空的屋子睡下,这才又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还没睡,尤其是方才鸳鸯来回:“林姑娘叫我过去。”这就更睡不着了。
鸳鸯进去行了礼,在贾母身边坐下,小声道:“紫鹃八成是说了,林姑娘要撵她。”
贾母先是叹了口气:“玉儿跟我还是离心了……”
“林姑娘还是太年轻了,又一直被老太太保护得太好。”鸳鸯安慰道,“等她再年长些,自然会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贾母嗯了一声,问:“那丫鬟你打算怎么安排?”
鸳鸯思忖片刻,询问道:“先安排在后罩房住两日,等林姑娘生日过去,再带她去慢慢收拾东西,看林姑娘会不会回心转意。若是不行,就先安排去怡红院扫地。”
“你个促狭鬼。”贾母笑了一声,“就这么办吧。”
鸳鸯出来,松了口气。
她知道老太太一直记恨着紫鹃,尤其是上回她试得宝二爷病了那些日子,还叫全家上下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
老太太不想叫人知道宝二爷跟林姑娘是一对儿,不管是为了什么。
是怕两人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来,坏了名声;又或者是不想这么早定下来,这两人的婚事老太太另有打算,总之老太太不愿意。
可紫鹃这么一试,坏了老太太的谋划,但当时老太太偏偏又不能发作,因为一发作,只能做实了这传闻。
紫鹃这个实心眼的傻子,她原本该有个好前程的,一开始她的差事也完成得很好,在林姑娘耳边说了不少宝二爷好,老太太好的话,可谁让她去试宝二爷的?
自打那以后,老太太就记住她了。
至于放去怡红院扫地,这就更妙了。
紫鹃跟宝二爷情分也不一般,但怡红院那地方……林之孝两口子,堂堂正正的荣国府管家,仅仅排在赖大后头的——如今赖家一家都死了,林之孝已经成了荣国府的大管家。
就他们的女儿,在怡红院都得被排挤。
紫鹃又是被撵出来的,宝二爷还喜欢她,她的处境就更不用说了。
况且扫地这活儿,风吹日晒雨淋,两个月下来,脸上就得糙,手上就得起茧子。
宝二爷长这么大,从来都只跟屋里伺候的精细丫鬟们好,谁见过他去找外头的粗使丫鬟玩闹的?
到时候没了宝二爷的情分,紫鹃自己就先过不去。
鸳鸯叹了口气,谁让紫鹃又固执又笨呢。
“唉……”贾母也叹了口气,她让紫鹃说忠勇伯不好,玉儿却把紫鹃撵了出来。
可见玉儿跟她离心,一心奔着忠勇伯去了。
忠勇伯是种地出身,为人粗俗不堪,性子又霸道,脾气上来,连户部大堂都敢拆。
这样的人,闺阁女子骤然间接触,的确是会被迷惑的。
况且她为了玉儿好,一直管她都很严厉。
但真的成亲,玉儿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从小知书达理,跟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是过不下去的。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通过紫鹃埋下了一根钉子,现在她要考虑的,是给玉儿陪嫁哪些丫鬟,好在她过得不好的时候适当进言,让她跟忠勇伯远着些,也让她想起疼她爱她的外祖母来。
“唉……”贾母又是一声叹,其实紫鹃也是个好人选,她是贾家的家生子,真算起来,能在宁荣二府寻到二十几口亲戚。
“可惜了,笨虽笨了点,却是个好用的丫鬟。”贾母说着可惜的话,可言语里却全都是满足,“还有忠勇伯,得罪了荣国府,活该过得不好。”
林黛玉在本该睡觉的时候兴奋了起来,等再睡着,就有些晚了,第二天早上自然也就起晚了。
丫鬟们原本想叫的,毕竟今儿府里还在给她过生日,不过被雪雁拦住了:“叫姑娘多睡会儿。”
既然有人做主,这些人也就不说话了。
林黛玉睡到了辰时末才起,只觉得神清气爽,她似乎还做了个梦,只是记不得了,但应该是个好梦。
梳妆打扮后用了早饭,她又换了那身浅绿色的衣服,头上照旧是皇后娘娘给的十二花神绒花,今儿带的是桃花的。
到了外祖母的大花厅里,屋里人又坐齐了,林黛玉便笑道:“昨儿我说要歇歇,你们都答应了,可见只我一个累,你们倒是一个来得比一个早。”
“她们也刚来。”贾母笑道。
“听戏怎么会累?”探春也跟着笑了起来,“托林姐姐的福,能听上三天的戏,我忽然觉得送你那两块手帕太薄了些。”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咱们以后不管是谁过生日,都唱三天戏可好?我记得三月初一是二舅母的生日——”
王夫人笑着打断了她:“我不过生日的,那天我要茹素。”
“不碍事的。”林黛玉笑道,“二舅母只管吃素,我们乐我们的。”
贾母大笑道:“正是,不过借你个名头乐一乐,你来不来都一样的。”
林黛玉接着数:“三月初二是探春妹妹,还有琏二哥、云妹妹跟薛姨妈的生日都在三月。”
她稍一顿:“云妹妹那会儿该是回家去了。琏二哥的生日……凤姐姐该请个戏班子的吧?薛姨妈在荣国府也住了这许久,难道不该请个戏班子感谢主人家?”
话全叫你说完了!
你倒还做起主来了!
王家姐妹两个腹诽归腹诽,却都不敢扫兴。
王夫人笑道:“正是,你也叫了她十来年的凤姐姐,也该叫她出些银子。”
薛姨妈跟着道:“老太太哪天有空,还请老太太赏光。”
“我一个老太太,除了吃就是睡,我哪天都有空 !你们商量好了只管下帖子。嗯,最好在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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