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他问。
女人大方看向他,目光不避不让,随后浅淡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月荷色香囊倾身递给他说:“将军,这香囊是我亲自配的,可解郁安神。”
萧平川没接,也没看,冷冷道:“我已有婚约在身。”
在大梁,女子赠与男子香囊,通常意味着她倾心于对方,愿与之相好。
不过虽说大梁民风开放,但也断没有当街就赠香囊的,且赠得如此之高调。
“哈,”那女子又轻笑出声,“我知道。”
萧平川太高了,哪怕她坐在马车上,也得仰着头望他,时间长了脖颈有些酸痛。于是她干脆懒散地往后一倚,靠在车厢璧上抬着手不动,大有他不接就不让的架势。
周围人再也按捺不住,窃窃低语道:“这女人胆子可真大。”
“啧啧,我若是她父母,早臊死了。”
“我听说萧将军的婚配对象是个乡野村姑?”那女子继续说,“村姑怕是配不上将军,要不将军看看我如何?”
许有财激动地捉住柴顺的手臂,叠声道:“她说什么她说什么?”
柴顺跺了他一脚,把他手甩开,走上前去给萧平川解围道:“我替我家将军多谢姑娘抬爱,但这桩婚事是陛下做主......”
“军爷可曾娶妻?”那女子打断他。
柴顺:“......”
他摇头。
“那这事你可没经验,还得让你们家将军自己来,”她双腿悬空,一荡一荡的,“将军怎么说?”
萧平川眉头微皱:“美玉配明珠,姑娘定会觅得良人。”
女子歪头看他,笑容渐渐收敛。
她撑着车辕,纵身跳下来,款款走到他身前,仰头道:“我的良人就在这里。”
两人对面站着,萧平川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子更是足足有她两个大。
萧平川垂眸瞧她,目光落在她的发簪上,那是一根银质发簪,古朴大气,没有繁复花纹,相较普通发簪似乎更长些也更尖锐些。
她长发如瀑,只用这一根发簪半挽办散着,没有其它多余的装饰。
是了,她也没有涂脂抹粉,身上唯一的艳色是那抹朱红的唇和漆黑的眼眸。
“将军?”
久久听不见回话,那女子提醒了他一下。
“抱歉。”萧平川回神,退后半步。
那女子却不以为意,逼近半步,缓缓道:“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小女姓沈名素钦,小名昭昭。”
萧平川有些莫名。
柴顺嘴角一抽,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赐婚,沈家次女沈素钦。”
不远处,许有财呛咳出声。
沈素钦促狭地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又将那香囊往前凑了凑,哀怨道:“昭昭对将军可是一见倾心呐。”
送香囊是临时起意,只为了试探萧平川的品行,没想到他竟比自己想象得要守正得多。
还有,原本她以为传说中的北境杀神应该是一副粗鲁剽悍的模样,身材魁梧高壮,说话做事蛮横霸道,竟没想到竟是副英俊野性又干净挺拔模样,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萧平川这回终于看了眼香囊,但仍旧没有收下的意思。
柴顺连忙伸手替他接过来,左脚绊右脚地退回到队伍里。
“你想做什么?”萧平川直接问。
“看看我未来夫君的模样。”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把路让出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回队伍里。
“将军,我最后说一句话。”沈素钦喊住他。
萧平川停下,回头。
“将军惯用的重剑有多重?”
萧平川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六十四斤。”
“哦,那是蛮重的。”沈素钦摆摆手,“将军,咱们改天见。”
说罢,她足尖一点轻快地翻身上了马车。
很快,车架一转,将路让了出来。
“走!”萧平川发话。
至此,两边各走各的,顶着众人的目光擦肩而过,又在长长的街道上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待两边都走没影后,街上才恢复喧闹。
憋久了的众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纷纷凑在一起,互相打听这个沈家女的来历。
“竟然是郡王府赘婿沈家沈景和养在乡下的庶出次女,没想到这乡下地方还能养出这等绝色。”
“这模样,不比贵女差。”
“模样好顶什么用?就她那个出身,啧啧,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怪不得这么着急来认夫婿。”
大家都知道,沈家次女出身不正。
据说当年沈景和应征上京做官路过浮梁山,遇险坠崖后被一乡野丫头所救。
半年后,该乡野女子大着肚子孤身找上沈家,沈大人当即就要差人将这女人送回去,是郡主心善,做主将人留下。
不过当时郡主也有身孕,两人相差不过数月,二小姐刚生下来,就因为跟嫡小姐八字相冲,被送回乡下寄养,直到如今。
“倒也相配不是么?”有人嗤嗤笑出声,“那个杀神不也是泥腿子出生,要我说这俩再适合不过了。”
“不过我听说萧将军跟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有私情,但我觉着不像是真的,沈大小姐可是大梁有名的才女,是国子监唯一破格招入门下的女弟子,她肯定瞧不上这个泥腿子。”
这边众人在窃窃私语,另一边许有财跟柴顺也在互递眼色。
“你问。”
“你咋不问?”
“我不敢。”
“怂货!”柴顺恨恨道,他双手捧出那个香囊,“将军,这个您收回去?”
萧平川低头看了两眼,香囊颜色很素雅,绣的花也雅致。
许有财嘿嘿一笑:“我还是头一回见女子的香囊,北境可见不着这稀罕玩意,先给我瞧两眼。”
不过他笑还没落下,脸色就变了,低声道:“有人来了。”
果然,四面八方呼啦啦冲出一支宿卫军来。
宿卫军是守卫皇城的内军,一般只在宫墙内活动,很少到外城来。
与此同时,沈素钦的马车转到一僻静小巷。
她下车来,望了望周围,然后闪身走进一小院中。
“如何?”
一个男人迎上来。
“还可以,值得合作。”沈素钦说,“这下你放心了。今晚就带着咱们的家底出关去吧,再拖我怕来不及。”
“我晓得,车队已经安排好了,这就出发。”男人说,“等你到北境摆脱这个萧平川,我就回来接你。”
“嗯。”
说罢,那男人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想起什么来,又折返回来道:“我再给你留几万两银子当零花钱,听说那个萧平川穷得叮当响,我怕你跟着他吃苦。”
沈素钦摇摇头,“不用,酒楼现在每日都有进账,你还怕我没钱花。”
“谁知道还能撑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梁如今像什么样,田地荒芜,流民遍地,易子而食,北边的沙陀倒是兵强马壮。”
“咱们就应该像老杨他们一样,早早出海的出海,出关的出关,也就不会遇上这些糟心事了。”
“好了,娘,再啰嗦两句太阳就下山了。”沈素钦打断他。
“说了别喊我娘,我又不是你娘。我不啰嗦了行了吧,我这就走,你一个人在都城小心些......算了,当我没说,谁能在你手底下讨着便宜。”
“快走吧。”
将男人送走后,侍女居桃从后院绕出来,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沈素钦抬头望了望蓝湛湛的天穹,开阔而高远的天幕悬在头顶,浮云飘忽,有种不真切的静谧感。
她穿来这里多年,偶尔还是会恍惚,觉得这么多年的平静时光是偷来的。
在那个末世,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人人互相防备,为了一口吃的打得你死我活。
她手段狠辣,脑子也够用,撑了十几年才因为基地覆灭而死。
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才七八岁,大概是被饿死的吧,瘦骨嶙峋的。
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仍旧没有一点归属感,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做什么都没意思。
“那个萧将军,小姐觉得怎么样?”居桃问。
居桃对外是侍女,对内两人情同姐妹。
“你觉得呢?”
居桃回忆了一下那个冷冰冰的人,说:“除了个子高点、脸好看点,其他看着也就一般。”
沈素钦笑:“你可别小看他,敬康三年,二十万沙陀军打穿缙州逼近凉州边防,仅一山之隔便可马踏中原。沙陀首领朱邪执珅放言要在三天之内饮马长江,投鞭断流。大梁人心惶惶,朝廷更是议和声一片。只有萧平川立马横刀,轻蔑笑其痴心妄想。他那会儿才十六岁,鲜衣怒马,潇潇儿郎。”
“后来呢?”
“后来,别说三天,三年过去了,沙陀不仅一寸未进,还被一步步赶回疏勒河以北。”沈素钦眼前似乎浮现出硝烟四起的战场,说话的声音也越发轻柔,“朱邪执珅负伤逃命,被萧平川的黑旗铁骑一路追到沙陀的灵武王庭,至今没敢露头。萧平川未及弱冠,便凭军功荣封骠骑大将军。”
后面的沈素钦没有明说。
沙陀战败后,以一敌百的黑旗军从最初的流民草莽乌合之众,一跃成为独立于中军、外军的第三大军事力量,也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行了,时间不早了,回沈府吧。”
“是。”
不多时,马车悠悠在沈府门口停下。
门口一个面容严肃的半老妇人端站着,在她正前方是一个烧着火的火盆,火苗有半米高。
沈素钦下车,隔着火盆与这妇人沉静对望。
那妇人指了指火盆,冷漠说道:“我是府里的教养嬷嬷,桂嬷嬷,为了避免带晦气进门,小姐请。”
◎“废话怪多。”◎
大梁确实有跨火盆的习俗,不过都是给那些犯事出狱或大病初愈的人跨的,她沈素钦这两条里头占了哪一条须得火盆伺候?
居桃当场黑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讨说法。
谁知沈素钦却伸手拦住她,温声问对面:“是郡主安排的?”
嬷嬷斜挑着眼不屑道:“郡主怎会在意这点小事。”
“那就是嬷嬷自作主张了。”
“是又如何?”
沈素钦轻笑两声,微挑下巴示意居桃。
居桃受意,大走冲上前去,一脚将那火盆踢翻。
大火直冲桂嬷嬷面门而去,吓得她怪叫一声,慌忙避开。
一时间,沈家大门口火星四溅,要不是下人来得及时,怕是要烧起来。
“你!你......好,好得很,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半点规矩也没有。就你这样,还想进沈家的门,休想!”
沈素钦抬手扫扫衣襟上的落灰,缓缓道:“我却不知这沈府何时轮到一老妇做主,她长泰郡主是死了么?”
“你,你!”嬷嬷气得用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半晌才狠声道,“来人,给我掌嘴!”
下人应声围过来。
沈素钦拔下发间银钗,握在掌心,长发如瀑布般滑下。
居桃后退两步,站定,围观。
“还等什么,再不动手今日就将你们发卖出去。”嬷嬷尖锐高喊。
下人们赶紧争先恐后往前冲。
只见沈素钦调转钗子,闪身腾挪,所到之处,个个捂着颈侧哀嚎。
居桃撇撇嘴,知道钦姐没打算下狠手。
“住手!”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素钦回头,见一个长相俊美的中年男人携着素钗青裳的美妇快步走来。
“桂嬷嬷,你想做什么?”
那男人将沈素钦护在身后,怒目瞪视嬷嬷道。
桂嬷嬷不甚在意地瞥了眼他,淡淡道:“老爷又未得郡主恩准擅自出门,就不怕郡主怪罪?”
沈景和沉默片刻:“此事我自会向郡主解释,但你为何要对我女儿动手?”
“老爷慎言,您的女儿只有素秋小姐一人,这个没教养的乡野丫头算什么东西。再说了,我替郡主教导她一二,也是为了日后她出门行走不丢我家郡主的颜面。”
沈景和:“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劳嬷嬷操心。”
在这个过程里,沈素钦一直安静地站着,默默打量原身父母。
这两人身上穿戴虽然普通,但面庞红润,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还可以。
可为什么十多年了,不仅将亲生女儿丢在乡下不闻不问,还一分钱一寸布都不往乡下送,让原身活活饿死。
“老爷说的这叫什么话,郡主的家门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话到这里,沈素钦耐心耗尽,她一步迈出来,提脚便将那犬吠不止的老妇踹到一旁,一字一句道:“废话怪多,居桃我们走。”
说罢,她拉着居桃自顾走进府内,也不管身后那目瞪口呆的沈氏夫妇与哀嚎不止的老妇人。
沈府不算小,光一个前院就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院内也都是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看上去不像是多养不起一张嘴的样子。
沈素钦面色微沉。
身后沈氏夫妇小跑着追上来。
“昭昭,”说话的是沈府没名没分的二夫人江遥,也就是原身的母亲,“娘和你爹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随我们来瞧瞧合不合心意。”
沈素钦转身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淡淡“嗯”了一声。
“快来,快来,这边走。”
沈景和站在一小径旁,朝三人招手。
江遥:“娘把窗户最大的一间让给你,你肯定喜欢。”
沈素钦不置可否。
接下来,几人穿过前院与院中花园,朝着西北方向一偏僻角落走去。
沿路,房屋越来越矮,花草看上去也不像是精心打理的样子,连下人似乎也不往这边走。
待走到一低矮围墙围起来的院落门口前,沈父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的黄铜锁,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解释说:“我与你阿娘一大早就去城门口等着接你,没想到错过了,快进来吧。”
沈母也笑着说:“昭昭长这么大了,怕是当时见着了也不敢认。”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进去院内。
这是一个打理得颇为温馨的小院子,院中墙角种有不知名的小花,东边开了一小块菜畦,里头种着青菜萝卜,北边是三间坐北朝南的低矮瓦房,最西边还有一处小厨房,灶火上似乎炖着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一路走来,沈素钦很难相信这简陋的小院子不是在乡下而是在高墙大院里。
“路上累了吧,”沈母拉着她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姑娘也坐,”她说的是居桃。
“夫人,居桃站着就好。”居桃说。
“你去车里帮我把行李搬来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哎,她这么个小身板,哪里拿得动,我去。”沈父拦着。
沈素钦摇头,“东西不多,让她去吧。”
听到东西不多,沈母与沈父大概觉得她在乡下过得清苦,眼里满是心疼。
沈素钦顿了一下,转移话题道:“菜地里种的什么?”
“青菜萝卜还有一小点胡瓜,”沈母回,“咱们晚上不吃这些,昨天我就让你阿爹上街买了肉回来,对了,景哥去把糕点拿来,让昭昭先垫垫肚子。”
“哎,我这就去。”很快,沈父回来,怀里抱着一大堆,挨个往沈素钦跟前放,“都是南边见不着的糕点,你尝尝。”
沈素钦粗略一看大概有十多种。
沈父沈母把每样糕点都打开了,殷切地看着她。
“每样咬一口先尝尝,喜欢就吃,不喜欢就放下。”沈母说。
沈素钦挑了离得最近的一块,小小咬一口,不算甜,挺好吃的。
“好吃么?”
“来,尝尝这个酥饼......”
“云片糕也尝尝。”
沈素钦垂眸,默默吃着,尽量忽视眼前两道殷勤的目光。
她能感觉得出来,自打见面开始,这沈家夫妇对她说话都格外小心,对她也格外热切。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朝她探出手,想试试能不能摸摸她碰碰她。
可是,既然这样看重她,又为什么把她,不对,是原身,把原身丢在乡下不闻不问?
“当年......”
沈素钦决定直接问。
可刚开了个话头,院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郡主有命,要见乡下来的人。”一个丫鬟开口。
沈母慌忙站起,挡在沈素钦身前,语气紧张地说:“小姐累了,明日再说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丫鬟说,“还有老爷,郡主让您回前院去。”
沈景和:“她答应过今天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
丫鬟撇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时间,院内僵持不下。
“走吧,按规矩我也该去向郡主问个好。”沈素钦站起来。
“不,不行,昭昭。”沈母拉住她的手腕,她似乎很害怕那个长泰郡主。
沈素钦:“不碍事,我如今与那骠骑将军有婚约,她不敢对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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