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郎惊呆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巧?”
“周六公子。”
顾知灼打过招呼后往里头看去,厢房里站了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和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有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奶猫孤苦伶仃地独自坐在圆凳上。
“咪呜。”
小奶猫是长毛白猫,像一只雪白的圆团子。
贵妇人是周夫人,顾知灼以前见过。
“真人。”
周六郎见了礼,恭敬地把他们迎了进来。
周六郎昨日来的时候,清平真人就说,四妹妹的病有些麻烦,会请他师父来给妹妹瞧瞧,这一位莫非就是……
清平:“是贫道的师父。”
在外人面前,清平很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特别能唬人。
周六郎赶忙再次见礼,周夫人福了身又催促道:“诺姐儿,快向真人行礼。”
清平真人的师父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简直和画上的三清真人一模一样。
周夫人请他们坐下,连连道谢。
周家姑娘名叫周仅诺,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笔挺地坐在圆凳上,满脸恋慕道:“谁来都没用。你们休想让我和张郎分开。我爱慕张郎的人品才华,张郎这般神仙人物,若非如今居于微末,岂是我能高攀的。这个道理,为什么爹娘你们都不懂。”
周六郎气得用折扇敲掌心,插嘴道:“那小子有什么人品才华,不过是在庙会里摆个摊子卖灯笼而已!都二十好几了,刚刚考上秀才,家徒四壁,墙壁还漏风!这怎么不是中邪?我四妹妹绝不会这么眼瞎。”
最初,周仅诺说有心上人的时候,周六郎就悄悄去打听过,本是想若是还过得去,就成全了四妹妹的一片心意。他们周家也不是非要靠四妹妹去联姻的。
结果,这个姓张的秀才恃才傲物,不思进取,愤世嫉俗,满口都是主考官没眼光。这倒也罢了,还到处跟人说,有个大家姑娘瞧上了他,哭着喊着闹着要嫁给他。
“我没有中邪。”周仅诺认真地说道,“上回清平真人已经做过法事,也依然没能改变我对张郎的心意。如此还不能证明,我对张郎是真心的吗。”
“不不。”清平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是贫道学艺不精而已。”
周夫人捏着帕子按眼角。
周六郎唉声叹气:“我还特意给四妹妹寻了只刚出窝的猫儿来,想着让她分分心神,结果她看都不看一眼。”
“咪呜。”
周六郎焦头烂额道:“求真人您看看,还能不能好。”
再不行的话,就只有锁起来了,绝不能让她跟那个酸秀才私奔去。
无为子盯着周仅诺的眉心看了一会儿,掐指算了算,说道:“灼儿,你去。”
“是。”
“姐?”周六郎不懂,“你、你……”
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对了,上回他还见过顾大姑娘画符!
而且只有为无为子真人是坐着的,清平真人和顾大姑娘全都以弟子的姿态站在他身后。
顾知灼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我师父。”又面向了清平:“我师兄。”
说完,她也不顾周六郎的瞠目结舌,主动走向周仅诺,拉过她的手腕垂目诊脉。
“顾大……”
顾大姑娘怎就学道去了呢!?周夫人想问上几句,让周六郎拦住了,示意她先看看再说。
顾知灼取出一张静心符,用火烛烧尽后,把符灰倒进一杯清水中。
周仅诺撇过头:“我不喝。”
“不用你喝。”
顾知灼双指合并似剑状,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天地既判,五雷初分。”
“有病患,皆由五……”(注2)
“你做什么,太无礼了。”
周仅诺蹭得站起来,但仅仅只离开圆凳不到三寸,被顾知灼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如今顾知灼已经可以勉强使用一石弓,手臂的力道大了许多,这举重若轻的动作,按得她一动都动不了。
顾知灼口唇微动,念出来的咒语让周仅诺渐渐听不懂了,既便听不懂,咒语也在她的耳际萦绕。她慢慢平静下来,闭上了双眼。
“急急如律令!”
随着最后这句话念出,顾知灼用手指在她额心画了一个符,然后拿八仙桌上的那杯符水,当头泼了下去。
周夫人吓了一大跳,刚要冲过来,让周六郎给一把拉住。
“你妹妹她……”
“清平真人没有阻止。”
说明顾大姑娘确实是在救人。
“娘,您想想,是让妹妹被符水泼一下,还是让她跳窗爬墙,和那个酸秀才私奔?”
周夫人无力垂首,是啊,女儿已经半夜爬过一次墙,若非乳母及时发现,说不定真能让她给跑了。
顾知灼与周仅诺近在咫尺,这一杯符水肯定不会泼偏,掺着符灰的水珠顺着周仅诺的头发丝和脸颊往下滴落,浸透了衣襟。
周仅诺坐着一动不坐,白净的脸颊上斑斑驳驳。
咚!咚!咚!
顾知灼用指尖敲响八仙桌,一共三下,口中唤道:“周姑娘?”
周仅诺蓦地抬起了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周姑娘,你还想私奔吗?”
周六郎捏紧折扇,生怕她回答愿意,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张郎才华横溢,容貌俊逸。”周仅诺皱眉苦思,“若是能与他共度一生,此生……”
她的脑子有点乱,那句“此生无憾”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知灼把小奶猫拎了起来,往她身上一放。
雪白的小团子乖乖地坐在她的膝盖上发出了嗲嗲的:“咪呜~”
周仅诺低头看猫,四目相对。
小团子歪了歪脖子,把猫脸往她手掌上踏了蹭。
“它和张郎谁容貌俊逸?”
小团子睁大了碧蓝碧蓝的眼睛。
周仅诺迟疑了一瞬:“它吧?”
“它和张郎谁才华横溢?”
小团子在她膝盖上打滚,白嫩嫩的肚皮朝天。
周仅诺毫不犹豫:“它!”
“它和张郎你只能选一个,你要谁。”
“它它它!”
周仅诺迫不及待地捧起了猫儿,把头埋进了它蓬松的绒毛里。
“还要不要私奔?”
“不去了!”
周夫人闻言简直要哭出来,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周仅诺亲着猫,头也不抬:“我私奔了,它怎么办,吃不到新鲜的鱼儿和羊奶,没有丫鬟照顾梳毛可不行!它还这么小。”
“姐姐怎么能舍得把你一只猫留在这冷冰冰的府里呢,要是把你带走,姐姐更舍不得你过苦日子。”
她咬了咬牙,毅然道:“为了你,姐姐不走了!”
“咪~~”
小团子的嗓音更软了,吐出粉嫩嫩的小舌头。
顾知灼的拇指按在她的额头上,飞快地又画了一个符,然后掸了掸衣袖,回首笑道:“治好了。”
周夫人默默地看向了儿子,听听诺姐儿说的那些话,这、这没治好吧!?
周六郎扯了扯她的衣袖:“不私奔就好。”
好吧。这样也行。这些日子被折磨的,周夫人对女儿的期盼已经降到很低很低。
喜欢猫儿,总好过一心惦记酸秀才。
“顾大姑娘,太感谢你了。”周夫人提心吊胆道,“诺姐儿回去后还会不会再犯。”
上回清平真人做完法事回去后,女儿也正常过几天,很快又故态复萌。
“灼儿,你诊脉时,发现了什么没?”无为子考校似地开口了。
顾知灼先是普通的诊脉,从脉象来看,周仅诺身强体健,后来她用了太素脉法来断周仅诺的运向。
“周姑娘神魂有亏,运向很不连贯,像是被强行改变过。从富贵荣华变成了一生坎坷,夫贫妻贱。”
周六郎啪打开折扇,用力扇了起来,想要扇走心中的烦躁。
无为子颔首。
这个小徒儿,他费的心思最少,但是悟性最好。
祝由术学了没几天,也用得似模似样。
祝由术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是祝福。
小徒儿用了“诅咒”之法,让周家姑娘把这段不该存在的相思之情转到猫儿的身上,变为了爱宠之心。
“周善信。”无为子慈眉善目,态度和善地说道,“你是在哪儿看上那位张郎的。”
“庙会。”
周仅诺回答的很肯定。
对于和张郎如缘份天成一样相偶,总是回荡在她的梦中,让她念念不忘。
她面容含笑,回忆道:“那天,我六哥带我去庙会玩,我看到了在卖纸扎灯笼的张郎,他容貌俊逸,才华横溢……”她丝毫没有留意自己说来说去都是这两个词。
“他……”
周仅诺有些记不清张郎长什么样了,好像和庙会当天卖字画的书生也差不多。
算了。容貌不重要。
“他才华横溢,扎的灯笼我很喜欢,就过去买了一盏,他说把灯笼送我。”
无为子问道:“灯笼还在吗?”
“在。”周夫人脸色难看地说道,“她就放在她闺房的床头,不许人动。”
“能取来吗。”无为子捋须道,“贫道怀疑灯笼上有祝音咒,影响了周善信的神魂。”
祝音咒?!
顾知灼呼吸一滞,脑子嗡嗡作响。
爹爹的骸骨和魂魄在西疆时,就是被祝音咒镇压的,差点魂飞魄散。
莫非是上虚观的长风真人也来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注1:《左传昭公七年》
注2:轩辕皇帝治病总咒。
周六郎小心地问道:“真人,您说的祝音咒是何意?”
无为子缓缓道:“祝音咒是一种邪术,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诅咒。”
周家人吓了一跳。
邪术,诅咒,这种词眼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凉飕飕的。
“我立刻让人去拿。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时辰就够了,还望真人稍待。”周六郎弯腰做了一个长揖。
周仅诺出言阻止:“不许去。”
顾知灼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小团子的肚肚,抢过清平的拂尘在它眼前晃了晃,银丝左右飘动。
清平:???
“咪?”
小团子兴奋地瞪圆眼睛,从她膝头一扑,追着拂尘的银丝跑来跑去。
好可爱好可爱!周仅诺两手托着下巴,目光牢牢地粘在了它身上。
顾知灼:“去吧。”
周六郎如蒙大赦,赶紧跑。
跟车的都是些丫鬟护卫,这种阴私事关系到妹妹的闺誉,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他索性亲自跑了个来回。快马加鞭,颠得他七荤八素,终于在一个时辰内把一盏花灯带了过来。
推开厢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周六郎就看到四妹妹正坐在地上,拿一颗琉璃珠滚来滚去逗猫玩。
周六郎的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温柔贤淑,笑不露齿的四妹妹。
两个身影重合……根本重合不到一起!
算了,和猫玩,总比整天想着私奔要好。周六郎在内心默默地安慰自己,就跟刚刚安慰周夫人一模一样。
周夫人已经认命了,见儿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也就问了一句:“拿到了?”
“是。”
周六郎满头大汗,把怀里抱着的花灯放到了八仙桌上。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八角花灯,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鸟雀,论画工也就一般,鸟儿画得并不传神,木木呆呆的,只是在拼命地堆叠色彩,画面看着乱糟糟。
顾知灼拿在手上仔细检查。
周仅诺只回首看了一眼,随口道:“你别弄坏了。这是张郎送我的定情信……”
“咪呜~”
“来了来了,姐姐陪你玩。”
周夫人和儿子对视一眼,心道:就这样吧!权当多养了一个女儿(妹妹)猫。
花灯不但画工的一般,手艺也相当粗糙,竹片没有削光滑,上头留有不少的毛刺,粘合的时候,糨糊的痕迹也没有擦干净,瞧着有些斑驳,做得相当敷衍。顾知灼再往花灯里头看,发出了一声:“咦?”
“师父。”她把花灯拿过去,“里头有东西。”
花灯的内侧是双层纸,在其中的一角,隐约塞着一个三角形的东西,看大小应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符箓。
她问道:“周夫人,可以拆开吗?”
“可以可以。”周夫人恨死这东西了,“你想怎么拆就怎么拆!”
顾知灼找了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拆开。
周仅诺只回首看了一眼,面露一丝挣扎。
祝由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只犹豫了一会儿,顾知灼就已经把花灯裁开了,从双层纸的中间拿出了那个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箓。
她直接交给无为子。
无为子把拂尘架在手臂上,打开符箓。
顾知灼瞳孔骤缩,这是一张姻缘符。
姻缘符是道观中经常会有人求的符箓的之一,但与寻常的姻缘符不同,这道符箓在四边还写上了一圈咒语,她看不懂咒语的意思,但是,从字形来看,和贴在盛放爹爹头颅木盒里发现的那张符箓一样。
“确实是祝音咒。”
无为子肯定地说道。
祝音咒是一种相当古老的咒术,无为子入道门八十年,天赋奇佳,各种道术方技皆可信手拈来,而就连他,对祝音咒也仅仅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祝音咒太邪,动辄毁人魂魄,改人运向,很容易遭到反噬和因果报应,如今还会的人屈指可数。
“这张符箓的字迹和小师妹拿来的那张十分相似。”清平凑过去仔细端详着说道,“应当是同一个人。”
上虚观,长风道人。
在西疆发生过的一切,顾知灼从来没有一天忘记。
当日为了不被冠以谋逆影响大局,顾知灼压抑着自己没有去上虚观一探究竟。
后来,她连番威胁了晋王,摆明着告诉了他,自己已经知道他让上虚观镇压爹爹遗骸的事了,甚至她还告诉了他会有血脉断绝之祸。
她也料想到,晋王十之八九会请长风道人来京城化解灾厄。
看来,这道符箓真是出自长风道人之手。
不知他如今是在晋王府,还是在哪个道观挂单。
顾知灼思量着问道:“张秀才除了在庙会摆摊卖过灯笼外,平日里住哪儿,还会去哪儿?”
周仅诺一脸茫然。
倒是周六郎曾经特意去查过,说道:“他家住在南城的燕子尾巷,平日里会在猫儿街摆个字画摊,赚些润笔费。猫儿街离京城最大的花楼巷子很近,偶而会有妓子找他写几首艳诗。”
无为子用火烛把符烧了:“这个花灯也得烧了。”
“不能烧。这是……”周仅诺闻言着急道,“这是张郎和我的定情……唔,好丑。烧了吧。”真奇怪,这花灯做得也太粗糙了,她从前怎就把它当作定情信物呢?
“是是。”周夫人示意儿子现在就去烧了,生怕女儿一会儿后悔。
师徒几个刚刚说的话她有一大半听不懂,但是,她还是听明白一点,女儿会变得这样莫名其妙,全是这个花灯害的。
烧了好,一了百了!
“清平,你给这位周善信一张静心符。”无为子说道,“周善信这段相思之情是由诅咒所致,没有媒介就会渐渐淡去。”其实小徒儿已经做得很好,就算不烧掉也无妨。但烧了它显然更能让周家人安心。
他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让人打从心底里信服。
“多谢真人。”周六郎把姿态放得极低,连声道,“多谢姐。”
他一度真以为妹妹是犯了花痴,喜欢上穷小子不要紧,但要是为了个穷小子抛弃了家族和尊严,是绝对不行的。
过来求神问道,其实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了。
周六郎暗自庆幸,拿上灯笼出去烧。
见顾知灼心不在焉的模样,无为子含笑道:“灼儿,多想无益,你要去就赶紧去。”
是的。找到那个书生问问就知道符是从哪里来的了。她蓦地起身,拱手道:“师父,师兄,我先走了。”
周夫人起身相送,送到门口时,福身向她致谢。
顾知灼连忙避开又回了半礼,双手扶起她说道:“您别客气。周六公子和我哥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
“顾大姑娘,你救了诺儿一命,这个礼你当得。”
周夫人说得真心诚意。
周家这样的门第肯定不会由着女儿去私奔的,再闹下去,女儿轻则“疯癫”在庄子里关上一辈子,重则就是“暴毙”。她生了三个孩子,长子打出生就让婆母抱走了,和她也不亲近,如今膝下只有这一儿一女,舍弃谁她都不舍得。
“您放心,周姑娘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顾知灼不爱拐弯抹角,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这世道对女子一向严苛,行将踏错半步就能影响一生。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周夫人笑得温婉,亲自为她开了门。
顾知灼不再耽搁,招呼了一声晴眉和琼芳,直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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