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季南珂忽而出声道:“我去看看。”
她出了雅座,环顾了一圈后,见他下了楼,又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在大堂追上了他。
季南珂拉了他一把,走向天熹楼后头的庭院。
小楼还没有修好,庭院里没什么客人,季南珂安静地陪着他走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道:“殿下。您是不愿意?”
谢璟站在临水的凉亭,看着池塘里摇头摆尾的锦鲤,他叹声道:“珂儿,凉国是蛮夷,与大启又有世仇。非我族类,蛮夷岂会这么好心来帮父皇,多棱必是所图甚大。
事到如今竟然还去考虑西凉是蛮夷?
“殿下,您担心西凉别有所图,未免也有些早了。送亲队伍统共才多少人?多棱人在大启,他就算想要从西凉调兵,还有西疆总兵在那里挡着。”
她缓缓道:“若说图谋。珈叶公主倒是与我说过。”
谢璟向她看去。
珂儿人缘好,从前就是这样,谁都和她处的很好。唯有顾知灼因为自己的缘故不喜欢她。
“多棱大王子并非凉王亲生,从血缘上只能算是凉王的兄弟,凉王对他防备颇深。珈叶公主也说,多棱帮您和皇上,也是在帮他自己。待您上位,他也想借着大启之势,从凉王的手上拿过王位。”
“互有所图,又怎么能说是他有意在利用您呢,图谋不轨。”
谢璟思忖片刻,没有反驳。
这么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季南珂的话,让他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一些。
此趟凉国送亲,只带了三千人,绝不可能趁乱颠覆大启。
至于日后,等到父皇肃清奸佞,是战是和,就看凉国识不识相了。
其实说到底,若能和,谁又愿意战呢?
战乱,意味着死亡。谁又会愿意送死?!
父皇曾与他说,北疆连年战乱不断,死伤无数,耗尽国力。是因为顾家人以战揽权,以战揽财。
“况且,我还听说了,西疆总兵奉命对凉国步步紧逼,屡屡开战。无论是珈叶公主和亲,还是大王子与您合作,实则是为了两国交好。”
谢璟默默点了头。
自己去时也发现了,西疆陈兵边关,不许凉人踏进一步。
谢应忱在凉国为质多年,肯定受尽了折辱,他对凉国本就怀有恶意,贪战好战。
父皇说,大启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待日后,大启交到自己的手里,才能足够的底蕴,迎来盛世。
自己是为了大启!
谢璟倚在美人靠的栏杆上,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是的。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启。
“殿下。”
季南珂小脸微仰,带着蛊惑一样的嗓音在耳畔回荡:“您难道想永远让太孙凌驾于前。您不想见顾知灼……”
“后悔吗?
说到“顾知灼”三个字的时候,季南珂语气复杂,然而谢璟并没有发现,他只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目光的牵引,落到了天熹楼的二楼,从打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那抹倩影。
季南珂的眸中掠过了不甘与嫉妒,她学乖了许多,面上不露分毫说道:“曾经我也一直以为顾知灼是因为误会我,才执意和您退婚。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殿下,她其实是为了太孙。”
“她弃了您,重新挑了一个能让她登上凤位的人。”
谢璟想起谢应忱刚回京的那一天,他亲眼见到顾知灼把谢应忱送到宫门前。
他们俩,相谈甚欢。
从那之后,顾知灼就不再理自己了,还联合谢应忱,使计和自己退婚,一心一意的扶持谢应忱。
“您不想让她后悔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南珂自己都有些酸涩,她紧张地捏紧了帕子。
她想听他说,他不在乎她后不后悔,可是,听到的却是一个字——
“好。”
所以,谢璟果然一直都想着顾知灼。
因为得不到?
季南珂的心里沉甸甸的,难受的很。
明明她轻易就取代了顾知灼,为什么到了最后,她也依然比不上顾知灼。
季南珂忆起了多棱如狼一样的眼神,打了个寒颤,挽住了他的手臂道:“回去吧。”
谢璟:“……”
他半推半就的让季南珂拉回了雅座。
一推门,迎来的是多棱的一声冷哼。
“殿下。”承恩公赶紧向他使眼色,夸张道,“您更衣回来了啊。”
谢璟没有应声,他走到了八仙桌前。
他想到了眼睛已经看不见,还被软禁在含章宫的父皇。
也想到了宫宴那天被强行带下去,无助的母后……
谢璟闭了闭眼睛。
先帝传位给父皇,父皇授命于天,是正统。
谢应忱才是奸佞。错的是谢应忱!
他拿起那把短刀,在手腕上一划,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了酒中,与血色的酒液融合在了一起。
他颤抖着手,端起了那个海碗,碗中满满的酒液溅洒在他的手背上。
酒和血混杂在了一起。
谢璟一口饮下。
烈酒灌入喉咙,灼烧着口腔和喉咙火辣辣的痛,身上顿时起了一层薄汗,后颈湿嗒嗒的,难受的厉害。
他把喝完一半的海碗重重地放下,往多棱的面前一推,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液。
烈酒冲头,他的脚步摇晃了一下,靠在八仙桌上。
“好!”
多棱拍着桌子夸赞起来。
“不愧是我多棱的妹夫。”
他端起了碗,一口气喝下了剩下的半碗。
承恩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顺着话尾道:“大启与大凉从此便是血肉相连了!”
他亲自扶着谢璟坐下,谢璟不胜酒力,一碗下去人就晕乎乎的,到回去时还摇摇晃晃。
谢璟本住在宫里,宫宴那日,皇帝册封了他为瑞亲王后,还赐了一座王府。这座王府曾是皇帝的潜邸,年年有修缮,也样样都不缺,谢璟提前两天已经从宫里搬了出来。
大婚将至,王府张灯结彩,门前也挂上了大红灯笼。
谢璟的大婚定的急,又是和亲,大启还没有番邦公主和亲的先例,礼部只能再去翻《礼记》和历朝历代的史料,忙得焦头烂额。
凉国虽然不似大启这般,讲究十里红妆,也陪嫁了一万头牛羊和一万两黄金。按大启的习俗,嫁妆单子在前一日由多棱在礼部和凉国属臣的陪同下,亲自送上。
但是皇帝“病了”,只能送到谢应忱的案头。
“太孙。”多棱在文渊阁谢应忱待的主殿绕了一圈,拉了把圈椅在他跟前坐下,“我们在西凉也有六年的交情了。”
谢应忱笑道:“七十三鞭,孤和大王子还确实交情不错。”
凉国以武为尊。
谢应忱病弱不堪,是大启的弃子,又是大凉的质子,当然人人可欺。
多棱与他目光对视。
谢应忱就是个黑心肝的,他在凉国日子不好过,就使计撺掇他和父王和大王兄父子相残,血染了整个王都,接着又使计弄死了大王兄……
自己不过是前后抽过他几鞭,他居然还数过数!?
过了片刻,他忽而哈哈笑道:“……大启有一句俗语:往事莫提。今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来日你若再来凉国,本王子定要好好款待。肯定能让你早日忘记那七十三鞭。”
谢应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王子有心了。”
罢了。多棱试探了这一回,也是彻底死了心。
谢应忱阴险又记仇,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能绕上好几圈,还是跟个蠢人合作,让人安心。
“这是我大凉公主的嫁妆。”
多棱递上嫁妆单子,谢应忱代表大启收下,说一些类似“愿两国再无战乱”之类的场面话,再交由礼部进行接下去的大婚仪程。
“太孙。臣尚有一事需禀。”
“说。”
礼部尚书范恒当着多棱的面禀道:“是关于迎亲的仪程,臣想请大公主为珈叶公主送嫁。”
这是大启的风俗。
出嫁女会由已出嫁的姐妹陪同送嫁,从前一天起就住在一块儿,直到礼成。
倘若没有人送嫁,会被认为不吉。
一般是嫡亲姐妹,或者堂表姐妹,再不济就是夫家的姐妹。
珈叶没有带姐妹来京城,谢璟也只有一位长姐大公主是已经出嫁的。
只不过,大公主被圈禁了,就需要谢应忱破例答应。
“那就让大公主去。”
范恒躬身应诺。
一切都由礼部按仪制来,谢应忱并不插手,范恒求妥事事禀报,他也忍不住会去想自己的大婚。
一联想着自己的大婚,不免觉得谢璟这场婚礼实在太简单了,若是自己……
不能让夭夭这么委屈。
谢应忱眸中柔和,仿佛能滴下水来。
多棱:?
看不懂。
走出文渊阁,多棱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向东方,那座他只去过一次的殿宇,琉璃瓦在阳光中反射出金色的光华,满是奢靡,让人向往。
“大王子,请。”
范恒紧跟着又脚步匆匆地去了瑞王府,把迎亲的规制又一五一十地重新和谢璟说了一遍,又亲自走了一遍迎亲路。
三皇子是皇帝登基以来头一个大婚的皇子,瑞王府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谢璟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
天还没亮,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就已经到了瑞王府和凉人住的会同馆。
大婚的请帖散布全京城,镇北王府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去赴宴的只有顾知灼兄妹俩。
对太夫人来说,如今还是顾知灼的及笄礼最为重要,为了及笄宴,太夫人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现在日子快到了,样样都要重新再检查一遍。
她得留在府里坐镇,不然不放心。
临出门,太夫人千叮万嘱道:“你们俩都不许饮酒,谁劝都不行。”
“还有,不许与人吵架。”
“尤其是灼丫头你,不许与人打架,听到没?要是弄伤了哪儿,及笄时就没法好好打扮,不漂亮了。”
顾知灼:?
她在别人的婚宴与人打架?唔。祖母想多了。
“太夫人。”管事嬷嬷过来禀道,“桂花采摘好了,您瞧瞧……”
太夫人说,要摘新鲜的桂花,作成花帘,代替熏香。
免得及笄礼时,熏香烟大,挡了眼。
“快走。”
顾知灼拉扯了一下顾以灿,兄妹俩赶紧跑了。
大街上热热闹闹,不少百姓正等着散喜钱。
顾以灿陪着她坐了马车,嘻嘻闹闹了一路,顾以灿拨弄着妹妹珠花上的流苏,外头的马夫忽然禀道:“王爷,前头是瑞王府去迎亲的队伍。”
“让一下。”
“是。”
顾知灼撩开车帘,正好看到谢璟骑着高头大马与马车擦肩而过,后头是敲敲打打的锣鼓声。
仿佛和上一世谢璟迎娶季南珂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远没有上一世的隆重。
更没有上一世用顾家血肉为季南珂所铺成的十里红妆。
他们到了瑞王府不久,花轿也进了门。
顾知灼没有去前头观礼,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和礼部的唱诺声,连后院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多时,拜完了堂。
几个相熟的贵女嘻笑着拉上顾知灼道:“我们去瞧瞧,我还没见过西凉公主,顾大姑娘你见过没?”
顾知灼快步轻快地跟上。
“西凉公主会不会打马球?我们正好缺一个人。”
“不行不行,你赖皮,西凉的姑娘都是长在马背上的。”
“顾家姐姐,”宋九娘挽着她的胳膊,细声细气道,“你收我当药童好不好,我祖父说,你的药可灵了,他现在一天三顿,都胖了好几圈,小腹一点也不痛了。”
“我教你做药酒,你祖父馋酒时,可以喝一小杯。”
宋九娘亲昵地蹭着她:“顾家姐姐你真好,九娘最喜欢你了!”
说着话,就到了正院。
合卺酒已经喝完,新房里除了大公主,只有几个宗室的郡主陪着。
贵女们一过去,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在被圈禁了小半年后,曾经风光无限的昭阳大公主早已不见了当初的娇容艳色,她背脊佝偻着,面上没有一点喜色。
贵女们都不敢去和大公主说话,看过了珈叶的模样,笑吟吟地称赞了几句话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午时开席,到末时才散席。
席面还是挺好吃的,顾知灼正要去等顾以灿,刚走过垂花门,就让人叫住了。
“顾大姑娘。”
顾知灼耳朵动了动,没理会。
“顾大姑娘!”
声音又高了一分,顾知灼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忽而眉心一动,从垂花门的隔断墙看过去,目光穿过密密的林木,远远地顾知灼看到谢璟正送大公主昭阳出来,他们到了一辆马车前,随后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谢璟目光复杂的看着容色大减的长姐,没了一身傲气的她,佝偻的像个老妇。
马车遮得严严实实。
他心中暗暗叹气,压低声音道:“大皇姐,你们应当看到字条了吧?”
被圈起来后,每隔三天,都会有人给他们送来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三天前,一张字条夹杂在其中递了进去。
昭阳点点头。
谢璟松了一口气。
守在龚府外头的是金吾卫,上直二十六卫是皇帝的亲军,他们只听君令,是值得信任的。但为免万一,那条字条上也不敢写太多。
谢璟从喜服中拿出了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大皇姐,你把这块令牌交给龚大人,还有这封信,是父皇的亲笔信。”
信是宫宴那日,谢璟从皇帝手中拿到的。
昭阳伸出了手。
她藏在袖中的手,早不似曾经的白皙柔嫩,手背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口。
她拿过了令牌,哑着声音问道:“若成事,父皇会让我与龚海和离吗?”
“会。”
谢璟拉着她双手承诺道:“你是最尊贵无比的大公主。你的公主府还留着呢。
“好。”
昭阳的眸中露出一抹狠色。
“我会交给龚海,也会保证龚海绝无二心。”
“辛苦大皇姐了。”
谢璟拱了拱手。他送久违的大皇姐出来,天经地义,但若是在马车上待太久,也难免会惹人注目。
事到如今,绝不能再有一点差池。
谢璟撩开车帘跳下了马车,扬声道:“大皇姐走好。”
西斜的阳光落下,在他的半张脸上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倒影。
他转身正要往回走,一声愤怒而又高亢的声音惊了他一大跳。
“顾大姑娘!”
“顾知灼!”
谢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赶紧循声去看,远远的就见顾知灼正走过垂花门,与他相隔至少百余步。
“你站住。”
丁香色的衣裙裙摆飞扬,一个人影挡在顾知灼的面前。
“我叫你,你没听见没?”
是孙念。
上回见孙念时,她还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傲气中不失娇蛮,而这会儿,娇蛮变成了蛮横,连面相瞧着也显得有些刻薄。
顾知灼轻啧了一声,她和孙念不熟,也不想和她熟。
“顾大姑娘学医,难道你不知道?还是你故意想害王公子?!”
孙念先发制人,等她来问自己,结果顾知灼只是抬了抬手:“没事滚远点。我们不熟。”说完抬步就走。
孙念跺了跺脚,又一次追过去挡在她面前。
许是见她真的不想理会自己,只得一口气把话说完:“王公子是丹灵的嫡亲表兄,血脉关系太近,如若成亲,日后诞下的孩子会蠢笨。你学医,不可能不知道。”
孙念目光灼灼。
顾知灼冷笑:“是季南珂跟你说的?”
“是珂儿在古医书上看到的。”孙念去拉她的手,见她避开,又道,“淑妃是因为不得宠,才想把丹灵嫁给王公子,绑上王家来固宠。她们的私心会毁了王公子!”
“我要是你,就该告诉王家真相,为王公子另择贤妇。”
顾知灼挑了挑眉,突然来了一句:“你爹娘也是表兄妹?”
孙念不明所以:“不是。”
“你爹娘不是表兄妹,你都这么蠢。看来,蠢不蠢和是不是表兄妹也没多大关系。”
“你!”
“我表哥不理你,你就找上皇后赐婚,想要强买强卖。赐婚不成,你又找上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臆想。”
顾知灼嗤笑着,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整日躲在暗地里,寻思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主意。仗着皇后娘娘是你姑母,谁都不敢动你,是不是?”
孙念白了脸:“你做什么,放开我。”
“顾大姑娘……”
谢璟从仪门的方向奔了过来,不等他开口,顾知灼已经先发制人道:“瑞王爷是想替你表妹撑腰?”
她讥讽道:“不然瑞王爷干脆就娶了你这恨嫁的表妹,免得她到处‘捉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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