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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五文一条。”
“给我来一条。”她数出五枚铜钱,伸手去架子上取了一条白色带穗子的头绳。
陈秉正愕然问道:“白色?”
“正是。”她将那根头绳朝他晃了晃,“为今之计,只有出些奇招了。这里的人不舍得为了看拳脚功夫花钱,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说什么?”他皱着眉头。
“我想好了,明天咱们换个地方。你往棺材里一躺,我把盖子一合。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扯着嗓子哭两声,说是卖身葬……夫,瞧热闹的人肯定就多了。我往头上插个草标,说不定有些富户愿意买进家门。晚上我再用功夫跑出来,没人追得上。”
她一边想一边说,顺手就把头上束发的竹簪子抽出来,一头长发披散,垂泻过了肩膀。一阵风吹过,黑鸦鸦的头发便随着飘飘荡荡。她本是活泼喜气的小圆脸,被黑发一遮,竟显得素净单薄,有种楚楚可怜的动人。
她随手将乱发向后拨了拨,双手绕着盘发髻,将白色的头绳编进去,穗子垂在脸旁:“我就扮成个小寡妇……”
陈秉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开口喝道:“不准去。”
这一句说得字字生硬,简直像是斩钉截铁的意味。她的眼睛霎那间就睁大了,只觉得他这火发得不知所谓:“为什么?”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他阴沉着脸,样子非常吓人,“我是主家,我说了算。”
她不明所以,很耐心地解释:“知道你不喜欢骗人。这办法是有点不厚道,可坑的都是那些……你说叫登徒子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有人出钱买了你,家里肯定有些底子,住的都是深宅大户,你跑不出来怎么办?”
“寻常宅子可困不住我。两三个武艺一般的护院也不在话下。”她开始得意起来,脸上涨得更红了,笑道:“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寡妇,他们不会有防备的。”
陈秉正看着她懵懂的神情,笑起来一口白牙,透着一股傻气。他一时竟无话可说,只是咬着牙道:“就不准去。”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无可奈何地把头绳收起来攥在手上,他怒道:“赶紧丢了。”
“你……”
“不吉利,碍眼。”
林凤君转身指着棺材,又冲着他瞪眼睛,意思是还能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他再不说话,只顾着低头生闷气,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
她到底没舍得把头绳丢掉,卷了卷揣进袖子里,又取出梳子,将散掉的头发重新扎好。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我有个主意,能挣到钱。”
她瞬间来了精神,“卖东西吗?”
“嗯……”陈秉正眨了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带我去找个茶馆。”
她举目四望,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摊,露天搭了个凉棚,挂着幌子,“那家?咱们去坐坐。”
“外头的摊子不行,我要一间雅间。”
她垂着头将钱袋里的所有家当给他看,“陈大人,省着点用吧,这不是摆谱的时候。”
“我能赚回来。”
她一肚子不相信,还是拉着车带他去了,茶摊不行,只要茶馆,终于选定了两条街外的一家,装饰勉强算是像样。
她将牛车栓好,背着他进门,要了一个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将人放下。伙计进来了,瞧见这俩人的样貌打扮,一脸狐疑地打量。陈秉正将身子直起来,淡淡地说道:“要一壶六安瓜片,茶叶要提片,不要梅片。水要山泉水。”
“没有山泉水。”
“那就井水,一碟山药糕,一碟绿豆糕。”
伙计听了这话,立即晓得这客人必定是穷酸且挑剔,得罪了怕生出事端,立时收敛了神情,打起精神一叠声地说是。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劝他别点太多,他又说道:“林姑娘,你出去到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买些洒金红纸,要抚州的清江纸。一支大号毛笔,要莱州的狼毫。一支墨,要泾县的徽墨。”
她瞠目结舌,一个也记不住,顿了顿才说道:“我明白了,捡铺子里最好的买,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你这是……想卖春联?”
他不回答,林凤君回过味来了,原来他是不想提那个“卖”字,生怕玷污了读书人的高贵。这人总是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矫情。
不一会,她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了,两只手险些放不下,他扫了一眼,皱眉道:“样样都粗糙,没有一件上等货。这笔还是羊毫,不是狼毫,差得远了。”
林凤君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从包袱里将他那个值钱的砚台取出来,郑重地摆在桌上,“陈大人,这不过是个小镇子,能买得到就算运气好。况且功夫好不在兵器上,要是没真本事,别说羊毛,把天上飞的龙鳞刮下来给你当笔也不好使。”
陈秉正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无法辩驳,只好说道,“勉强能用。”
她将大张红纸用匕首仔细裁成均匀的宽条,长短不一。他提了一口气,上手磨墨,她瞧见了,连忙拦住:“我来我来,你收着力气写字就好。”
她稍一使劲,墨条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差点把墨溅在人身上。她吓了一跳,陈秉正却没说什么,用手比划着跟她解释:“是这墨太过粗劣。你用腕子使力,绕着砚台转圈,勉强一用。”
他一会嫌墨浓,一会嫌墨淡,浓了加水,淡了加墨,好一阵子才算合意,林凤君两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想到他说能挣钱,勉强忍着不说话。
他提起笔,神情忽然好像换了个人,气势非凡,从眉宇间射出光来。她看得有点发呆,只好盯着他的下半身……还很不体面地半躺在凳子上,钦佩之情立时就不见了。
饱蘸了浓墨,他笔走龙蛇,瞬间就写了一对春联出来,她很捧场:“陈大人,你可真厉害,都不用拿尺子比着写,字大小都一样。”
这句夸奖像是没夸到点上,他毫无反应,表情淡漠:“认识吗?”
“什么日,兰,光,春风……这几个字我认识。”她实话实说。
“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春和景明。”他将笔放下,“拿去吧。”
她看不大懂,但本能地感觉写得不错,“卖……不是,路过的人想请回家,该付什么价钱?”她尽量文雅地问。
“一两银子一副。”
她吓了一跳,“这几个字就要一两?”
“当年一位同乡的父亲去世了,找我写墓志铭,润笔一百两。”他淡淡地说道。
她眼中的崇拜之情简直要冲破眼眶,欢天喜地拿着出去了。陈秉正好整以暇地半躺着,端起茶杯。杯中热气袅袅上浮,茶叶的清香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十分脱俗。
他呷了口茶,慢腾腾地吃着山药糕。入口软糯,他吃了一块,又是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望向窗外,时间有点长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此时正好撩开帘子进来,手中空空:“已经卖掉了。”
“我就说……”
“卖了五十文。”
“什么?”他的背直起来,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春联,过路的都嫌贵,又说文绉绉的瞧不懂。我算了算,二十文就够本,五十文咱们已经赚了不少,能出手就出手。”
他发了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不识货。”
“可现在也没有同乡的父亲死掉,刚好让你写墓志铭啊。”她嘟囔道,“入乡随俗,你就写点简单的,说不定能卖的更好。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大伙儿都认识,看着喜气洋洋的。还有横批,要“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村里人养牛羊的多,他们愿意买。”
陈秉正凝望着他价值不菲的砚台,迟迟不肯动笔。林凤君福至心灵,委婉地劝道:“老百姓想好生过年,不就图个吉利。花钱讨个好彩头,人人喜欢。你哪里是卖春联,是给大家送福气送富贵的仙人。”
这话说得像暖暖的春江水,顷刻把他心底的那些沟壑填平了。他点头道:“也罢”,随即奋笔疾书,顷刻间便写了二十来对,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林凤君很欢喜,指着“六畜兴旺”的横批,“我要是买,也买这个。”
这次出去不一会她就又回来了,提了一袋铜板和一大卷红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卖的快,好几个人没抢到,都快打起来了。我就说屋里还有呢。陈大人,你这样有本事,再写几个呗?”
她继续用匕首裁着红纸,“对了,有一户人家娶媳妇,门里门外都要贴喜联,一路贴到洞房。我跟他讲了讲价钱,二百文一副,一共要五副,你能写出来吧?”
他挑了挑眉毛,仿佛不可置信似的。
她就笑一笑,“要是写不出,三副也行。”
果然他信手写来,不一会五副对联已经都齐了。
她兴高采烈地趴在桌上,只嫌墨干得不够快,举着纸张给它扇风。又过了一阵子,她就提了一包麻绳捆着的喜饼过来,“娶亲的那一家很满意,又加送了包喜饼,让咱们都沾一沾喜气。”
这喜饼包装虽简陋,用料却扎实,酥皮包裹着枣泥馅儿,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她看着手里沉重的一大包铜钱,虽然都是零钱,数一数也有二两多,加上早上卖艺的一两多银子,足可以撑过这几天。她对陈秉正又加了三分佩服,“读书真好,挣钱比我容易,也体面。”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陈秉正也捻着一个喜饼,在嘴里细细嚼着,笑微微地不说话。忽然伙计带着掌柜进来了,进门便对着陈秉正作揖,原来这茶馆中堂也要写两幅字,加上匾额。
他俩对了一下眼神,林凤君立即上前,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她嘴上奉承掌柜,连茶水带点心都夸了个遍,价钱上却寸步不让。
陈秉正全程一言不发,神态漠然,只是在关键时刻配合她点头,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后谈定了一两银子全包的价钱,他不置可否,林凤君却是高兴得脸都要笑烂了,又伸手去给他磨墨,“大才子,招财进宝的福星。”
他闷着头认真写完,她便拿出去给掌柜仔细观看,众人都赞出色,掌柜心情大好,笑道:“茶点费用也不用给了。”
这一下真正喜出望外,她算了算又是三百多文的进项,嘴都合不拢。她刚要回去告诉陈秉正,冷不丁瞧见茶馆外头站了个穿着灰色土布衣衫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神色窘迫。
她心里起了疑,正在打量,忽然那女人走了进来,支支吾吾地问道,“听说这里有先生字写得好……”
林凤君愉快地回应,“正是,要写对联吗,春联大减价,也快收摊了,给你三十文一副。”
女人脸上堆上了笑:“读书人金贵,难得一见,我想请先生给孩子取个名字。”
她将女人带进雅间,将帘子合上。女人将孩子带到身前,“她小名叫五斤。”
这孩子身量瘦小,头发枯黄,手里捏着一个大红色的风车,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的糕饼。林凤君看她眼馋,伸手拿了一个喜饼给她:“慢慢吃。”
女人的衣裳上打了不少补丁,说话也不利落,“我叫苏九娘,她爹叫常三。常胜将军的常。都是种田的,大字不识一个。孩子生下来身子弱,只有五斤重,又怕不好养活,就五斤五斤地叫着,叫到这么大了也没个大名。先生,你是念过书的,我想着请你取个好听的名字,日后寻婆家的时候也好看。”
陈秉正忽然笑了,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只觉得他笑得通透敞亮,眉眼间竟透出一股温柔,像是把脸上的冷峻神色全抹去了,心里便是一动。
他细细地问了八字,又闭上眼想了一会,才笑道:“家里姓常,那就只取一个字,叫做常宁。”
林凤君拊掌笑道:“这名字好,常乐安宁,好写又好听。”
他提起笔来,在红纸上写了“常宁”两个字递给女孩,她怔怔忡忡地瞧着,喃喃道,“常宁,我有名字了。”
苏九娘一个劲地点头,“很好。”她又伸手在兜里掏钱,捏着几个铜板塞到林凤君手里。林凤君拦住了,笑道:“不过顺手的事,不必破费。”
陈秉正咳了一声,伸出两个指头,“还是要收的,盛惠两文。”
苏九娘将两文钱恭恭敬敬地摆在他眼前,便要领着常宁出门。林凤君瞧着母女两个的身影,禁不住想起自己娘亲,眼圈就红了,看桌上还有大半筒喜饼,忽然心里一热,将剩下的喜饼用纸重新卷好了塞进孩子手中,“常宁,你拿着吃。”
苏九娘吓了一跳,不断推让,林凤君摇头:“喜气都沾一沾,尤其是孩子。”
两个人出门了,林凤君和陈秉正两个人对视一眼,她伸手拿起那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握着,“知道收钱了。”
“嗯。”
她对着他只是笑。
忽然有人撩开帘子进来,是小小的常宁,怯怯地将手里的风车递到林凤君手中,随即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夕阳西下,老牛也吃饱了肚子,车走得平稳多了,不紧不慢。林凤君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那只红色风车。风一吹,风车的叶子嘶嘶地随着旋转。
她先是在手里握着看,又递给陈秉正,“你要不要玩?”
“不。”他挑了挑眉,像是嫌它幼稚。她将它插在车辕的缝隙里,听着转动的声音,忽快忽慢。
“常,宁。这名字很好。”她忽然回头问:“陈大人,大才子,能不能给鹦鹉起个名字?”
他瞧着笼子里那一对鸟儿,“这可是神鸟,你本来打算给它们叫什么?”
“我本来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就想叫招财、进宝。”看两只鹦鹉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接着说道:“后来又想到乡下有说法,取名要取的贱一点,好养活,我就想叫它们羊汤、大饼。”
两只鹦鹉忽然噌的一声站起来,抓紧横杆,头一伸一缩,嘴里嘎嘎几声,像是在抗议似的。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指着乱叫的鸟儿,“它们不愿意。”
“所以你来起吧。要吉祥的名字,念起来好听,容易写的。”
“要求不少。”他闭上眼睛沉思了半晌,“母的可以叫七珍,公的叫八宝。”
“八宝粥的意思吗?”
“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特别值钱。”他伸手点了点笼子,“七珍,八宝。”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也不乱叫了,一阵左左右右的小跳,显然十分愉悦。林凤君点头道:“那它们这是答应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掏出两枚铜钱又递给他:“多谢你,大才子。”

第30章
暮色四合, 天空变成一种深邃的蓝色,西边又泛着大片泼墨重彩的红。官道两旁有几个农夫在叫卖香瓜,有白玉脆、白糖罐、羊角蜜等好几种, 垒成半人高的一堆。
她停下车,笑着回头问:“你是吃面的还是脆的?”
他只说:“随便你。”
她抄起一只瓜, 用手指弹了弹外皮,又放在耳边敲。卖瓜的农夫看她这样挑, 笑道:“保甜的, 不甜给你换一个。”
“那敢情好。”她愉快地回答。
她最后挑了一个白玉脆瓜,一掌拍过去便是一条缝隙。她再沿着缝用手掰开,顷刻就有清甜的香味满溢出来。
这瓜表面参差不齐,淋淋沥沥的全是汁水。她拣了一块卖相好的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她把里头带籽的瓤挖出来,给七珍和八宝吃。
香瓜意外的甜。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 边吃边看着西边的晚霞翻涌。日暮的微光将影子拉得很长,连带不断转动的风车也投下一个扁圆的形状。老牛转过身来, 像是也在欣赏难得的风景。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显得朦胧而温柔,世界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她一边吃一边笑道:“陈大人,麻烦你念首诗来听一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轻声念叨着。
“有点丧气。”她半仰着下巴,仿佛要争辩似的,“依我看, 夕阳无限好,黄昏也很好。”
这平仄完全不对, 根本就不叫诗了,陈秉正在心里笑了笑。忽然后面响起一阵哒哒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都是黑色的高头大马,皮毛如缎。
这队人马并排而行,将官道完全占了,险些就将农夫们的香瓜踏碎。他们慌乱地四下躲藏。马蹄踏地,激起滚滚尘土,扑了众人一头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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