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时候相处界限都会变得模糊不清的人。
最后这句,夏篱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害到他,也怕这场原本还算是平常的谈话因此而变质。
“甚至什么?”唐简压着脾气,追根究底。
“……”夏篱回看着他没说话。
“说啊,甚至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他没控制好音量,声音提高了些。
孙翡闻声一下子挺直了背,而原本远处稀稀拉拉正拍着球闲打闲聊的几个人也好奇地往两人这边张望了眼。
“……”原本两人在一块总是被气得跳脚的夏篱,此时简直冷静又平静地让唐简心惊。她看着他那双几乎要喷火却又极力压抑的眼睛,抿了抿唇,“我说我们保持距离,不是绝交,也不是形同陌路。我们还是发小,是家人,只是……需要一点成年人的分寸感……就像,普通的、关系很好的朋友那样。”
“……就像你担心程愈会要求我疏远你一样,我也在担心,未来的‘唐简女朋友’,会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不安,会不会要求你和我‘保持距离’”。与其等到那时候让彼此难堪,让关系变得尴尬甚至产生裂痕到……形同陌路。不如趁现在,我们主动给对方,也给自己未来的另一半,留出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哦。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少顷唐简哂笑一声,“谢谢你替我未、来、女、朋、友、未雨绸缪。”
夏篱自然听出来他话里的嘲讽,但想到母亲曾给自己说的那番话,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这不是疏远,唐简。”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这只是我们成长过程的必经之路,也是对我们这份情谊更长久的保护。”
去他妈的保护!唐简在心里咆哮。
体育馆空旷的回音放大了她的每一句话,也放大了唐简沉重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雕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她这一句句话碾成了齑粉,簌簌落下。愤怒、委屈、不甘,还有被她话语逻辑绕进去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曾经他为了示弱为了让她心软才说的那些话,他从未想到会成为今天她试图“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大声反驳,想质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告诉她“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未来的女朋友”,想冲她吼“你就是为了程愈才找借口推开我”……无数激烈的言辞冲到嘴边,却在触及到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真的对她发脾气,舍不得用更伤人的话去刺破她此刻努力维持的“理智”和“为彼此好”的表象。
他太了解夏篱了,当她用这种平静的、讲道理的、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是她心意已决、最难被说服的时候。
此刻的争吵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她离他更远,怕连现在这种“发小”的关系都彻底毁掉。
唐简看着她,看着她坐在轮椅里,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需要保护,嘴里却说着如此冰冷伤人的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唐简。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吞咽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空旷的球馆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久到夏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冰冷、生硬、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响起:
“行。”
“就听你的。”
他看了眼夏篱,脸上所有的激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冷硬,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暗沉。
说完,唐简甚至没有再看夏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大步流星地朝着球员通道走去,深红色的球衣背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入口。
夏篱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通道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觉得心脏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像有人拿着把铁钳隔着肋骨在一下下地扭搅着她的肉。
孙翡小心地挪过来。
她蹲在轮椅前,给她拍了拍腿上散出来的饼干屑,仰头看着还佯装无事冲她笑着的夏篱,瞥了眼通道口,“那个,虽然我知道你跟唐简学长关系挺好也不知道你俩今天又是为啥……但也别动不动就这么吵架呀。”
感情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的吧。
“小翡,”夏篱用力压下嗓子口那阵因为孙翡的话而猛然涌上来的酸涩,看她提了提嘴角,“如果你是唐简的‘女朋友’,应该也不会想他身边有我这样一个‘发小’吧?”
几乎瞬间明白过来方才他们是为何吵架的孙翡:“……”
她欲言又止的看着好友,不知能说些什么。好半晌,她看着一副“你看吧”看着自己的夏篱,恍然道,“我刚才在台上看到有个穿白色套装的女生过来找你说话,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啊?难道……她是唐简学长偷偷交的女朋友?”
孙翡说到最后简直怒发冲冠了要,果然男人都一个样!这也太渣了!
偷偷交女朋友就算了,有了女朋友还对她家宝儿这么亦步亦趋体贴入微!更重要的是!还让自己女朋友耀武扬威地找到她家宝儿面前!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吧!
“我找他去!”孙翡说着就站起身想往通道口那冲,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夏篱一把拽住了!
“不是不是!”孙翡的“暴脾气”一下让夏篱原本低靡的心思散了大半,忙不迭死死拽着她衣摆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跟刚才那个学姐没关系!”
不是?
“那是——”孙翡疑惑地刚开口,就被从办公室里出来小跑着跟夏篱招呼的程愈给打断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程愈看着夏篱。
夏篱摇摇头,“没关系,离晚饭时间反正还早。”
“这是你朋友吗?”程愈看着孙翡礼貌点点头,问她。
“我朋友孙翡。动力工程大一新生。”夏篱介绍,又看孙翡笑笑道,“程愈学长我就不用跟你介绍了吧。”
“当然,当然。”孙翡落落大方地边点头边冲着程愈伸出手,笑眯眯道,“学生会长、校篮球队队长程愈学长嘛!这我肯定知道!不过学长,”她神秘兮兮地看着他眨了眨眼,说,“但我可不是在大学里才知道你的哟!”
程愈闻言,握住孙翡的手一顿。
他唇边扬着的弧度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而以一种肉眼无法看到的程度微微僵了一瞬,“……学妹的意思是?”
“学长不也是从京大附中毕业的吗?”孙翡说,“你高三毕业那年我跟你妹妹一届,读高一。她文科我理科,虽然不熟,但也算认识,说过几句……”话。
她“话”字还没说完,因为程愈蓦地抽回去的手而顿住了。
“不好意思,夏篱。”程愈低头看着夏篱抱歉地笑了下,“我突然想到有件急事要处理,可能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
“嗯?”夏篱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笑了下,“没关系。有事你先忙,等下次有时间我们再约。”
“好。真的很抱歉。”程愈说,又跟孙翡礼貌颔了下首,随即转身往馆口走了。
余下的孙翡一脸茫然地和同样不知发生何事的夏篱对视了眼,“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夏篱摇摇头,看了眼球馆门口,说,“感觉好像是你提到他妹妹,他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的样子……他和他妹妹关系不好吗?”
“不会吧?”孙翡思忖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力,皱了皱脸,“我虽然跟他们不太熟,但也没听说他们关系不好啊?倒是听说过他还挺护他妹妹的。”
那是怎么回事?两人头顶双双冒出了一排问号。
“哎哎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翡说着,绕到夏篱身后踩上踏板,“走!咱们自己干饭去!”
夏篱深深吐出来一口气,克制着自己不往球员通道口那瞥去,推着轮椅操纵杆往前走,边走边问,“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孙翡问。
夏篱说,“只能委屈你跟我吃清淡点的了。不然就你昨天中午和下午给我带的那个吧,怎么样?我吃着还挺好吃的,清淡还有味道。那家店在哪,咱们去那吃?”
她说完半天没听到身后人回话,夏篱出了篮球馆大门右拐从小坡上下去才分神回头仰脸看了孙翡一眼,“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吃吗,还是那地方离咱们学校很远啊?”
孙翡闻言有些惆怅地挠了挠头。
她也是觉得那家挺好吃……可关键是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啊?
更关键的是,你俩刚刚吵了一架,她刚也还骂得对方狗血淋头一副要干仗的架势去找人拼命呢……现在也不好意思张口去问问人那家店在哪吧?
汗水浸透的运动衫紧贴着后背, 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汗水的咸涩、球鞋胶底被烘烤后的微酸,还有廉价清洁剂强行覆盖一切的刺鼻香精味道, 几种气息混合在一起,闷热地堵在唐简胸口。他烦躁地一把扯下绑在手腕上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护腕, 随手扔在长条木凳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唐简站在花洒下,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他闭着眼,水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淌下, 夏篱那句“保持距离”就像跟淬了毒的针一样, 反复扎进他的耳膜里。
“就听你的。”他当时是这么回复她的。
可转身的瞬间, 五脏六腑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酸又疼,几乎喘不上气。愤怒烧得他脑子发昏,直到此刻被冷水一激, 那团混沌才被撕开一道缝隙。
夏篱那番话,听起来是算有些道理,美其名曰是深思熟虑后的“为彼此好”。可那平静底下, 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这种近乎决绝的疏离,突然得毫无征兆。甚至昨天下山回程的车上, 她还会对着他气鼓鼓地挥拳头,还会因为他一句调侃炸毛。
短短一天, 怎么就变了?
先是给他转账轮椅钱“划清界限”,又是今天“冠冕堂皇”的这番话。
两人从小这么多年,光是从对方手里“坑蒙拐骗”过的压岁钱都何止十个轮椅钱?她偏偏为何好端端的在这事上跟他计较?
可事情又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呢?
唐简手臂撑在墙上,整个人像被静止了般, 开始仔细回溯昨天在山上事发之后一连串下来的所有细节。
最开始察觉到夏篱的不对劲,是他从隔壁药房拿药回诊所时她不太好的脸色,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脚太疼了,并没多想。再后来,就是他买轮椅付完钱之后,她突然非要自己上车下车不让他帮忙……是啊,依照她往常的脾气,她脚受伤不会绞尽脑汁使劲使唤压榨他才怪呢,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好心”放他一马?
她明明在他去付款前自觉在“掌控”了心仪的轮椅后还得意洋洋地问他厉不厉害。
付款前一切还算正常。
付款后态度忽就变了。
所以是付款中的问题吗?
付款中……付款中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他甚至记得让导购员顺便推荐一款同样轻便舒适的拐杖给她用来着……
导购……
冷水冲刷着额角,唐简猛地睁开眼。
“帅哥,你对你女朋友可真好。”
“我不是她男朋友,我只是她发小。”
唐简用力抹了下脸,水珠飞溅。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震碎了他的胸壁。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所以才会决定和他“保持距离”吗?
可这句话明明她才是常常和别人强调最多的那个人,就像刚开学那阵很多人拿他们的关系打趣玩笑好奇,她虽然次次礼貌解释,但其实是不高兴的,他看得出来。
而他昨天甚至就是因为怕导购那么说会让她不高兴才那么解释的。
所以……
如果他想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至少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说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没有一个女生会想要自己男朋友身边有一个“她”这样的发小存在。她是认真的,所以刚刚才跟他说了那么一番他不爱听的话。
而他只顾得上生气发脾气,却始终忽略了自己犯得一个最蠢最不应该的错误。那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喜欢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当时夏篱在告诉他可能遇到了“理想男朋友”时都没想过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甚至在高铁上在他说了自己的“担忧”后反而心软安慰他,他们是永远的家人朋友,是不会分开的。
可如今,她却设身处地地站在他未来的“女朋友”角度察觉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他们的“隐患”时而选择主动退让……
两人朝夕相处的近二十年,再如何吵吵闹闹,他们也都深知彼此的重要性,想到要形同陌路的那天,他自诩会发疯会肝肠寸断无法接受,可即使夏篱并不是像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那样喜欢他,再不济也不会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
所以她方才的那番话,换种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呢?
想通这一切……唐简突然就自己把自己给说……释怀了。
他开始想她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要跟自己保持距离,他想啊想,然后想到了他在比赛结束后,无意间看到她正跟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生说话的场景。
那女生是谁他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他更是不清楚……那时他只道是她在跟朋友说话,此时想来可能并不是那回事。虽然不知道两人关系如何,至少在此之后,她就毫无征兆地跟他提了这套“保持距离论”。
所以那个女生是谁?她跟她说了什么吗?
夏篱决定和他“保持距离”的契机是因为她吗?
唐简一把关掉水阀,扯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动作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和不安。他套上T恤和长裤,拉开更衣室的门。
外面休息区,有几个队友还没走,见他出来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唐简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吃饭,跟他们摆了下手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可随后他又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在座的几个人有没有谁注意到刚比赛结束时跟夏篱说话的那个女生。
几个队友闻言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茫然。
但紧接着就开始打趣他传闻中的“官配”不是青梅竹马的夏裁判么,怎么堂而皇之地打听别的女孩子了。
唐简蹙眉说了句“别扯淡”,就后悔自己多余问这一嘴。
但这一问,他还没想到真的有人认识那人。
回话的是方才在场上被他吼了一声的那个信息学院的男生,“简哥,你说的是苏澜霏学姐吗?”
“苏澜霏?你认识?”唐简立马看过去。
“不认识。”男生摇摇头,“但如果你是说刚才跟夏篱学妹说话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生的话,那就是苏澜霏学姐。中文系大三,是咱学校校辩论队的一辨,拿过不少奖,在学校还挺有名气的。我有个室友是校辩论社的,因为觉得这学姐反差很大,跟我们说过很多次她。”
“能麻烦你跟你室友要一下她联系方式吗?可以跟她联系下再回我。”唐简道。
男生点点头,“好。”
唐简把运动包甩到肩上,拍了拍他胳膊:“谢了。”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穿过篮球馆外高大的梧桐树,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铺满了台阶,也将馆外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拉得修长。
苏澜霏就站在那里,米白色的连衣裙套装被晚风吹拂,裙摆微微摇曳,像一朵安静盛放的花。她唇角噙着一抹佯装镇定却也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坦然地看着从篮球馆走出来的唐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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