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院子外头动静停了。似有马蹄声起,那声音又渐渐远去。
“阿遥,我给你打只野山鸡,炖成汤,你补一补吧。”
黎明清澈的声音隔着院子,一字不落地传到屋里。
果然是他赢了。
李星遥失笑,“黎阿叔箭不虚发,只恨不能至跟前一观。”
“我就说,阿遥猜到我赢了。”
黎明对着檐下一脸无奈的李愿娘一个得意的眼神,又高声道:“胜乃兵家常事,刚才比了这么一会儿,我现在正有手感,不说了,我去打山鸡了。”
话音落,纵马飞驰,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李愿娘实在无奈,转身进了屋子,便听得:“黎阿叔刚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字。”
胜败乃兵家常事。
对于有的人来说,没有败过,所以,胜的确乃兵家常事。
回想刚才黎明表情,李愿娘只觉,那脸上好像写着“胜胜胜胜胜胜胜胜”。
真是烦人。
“或许吧。”
她难得敷衍女儿。
李星遥也没追问下去的意思,她留心文书之事,裴寂还真出手了。可,与她想的不同,裴寂另辟蹊径,不为难她,只为难别人。
朝廷准许开采的文书很快就发下来了。
李星遥初时拿到文书,还在心中嘀咕,文书不会是假的吧?
不过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说,文书是从虞部司的人手上亲自接过的,那上面还有朝廷的印记,也在官府存了档,这要是假的,朝廷岂不是个草台班子?
心中实在惊疑不定,可一切风平浪静,她便着手开始前期的招人事宜。招人,倒也容易,终南山就在长安近郊,钱到位,地方不远,一切好说。
可,正当一切渐渐开始筹备起来,冷不丁的,朝廷发布了一条新政令。
“各县廨外都张贴了告示,说从告示发布之日起,所有进山采矿的人,不管采的是什么矿,是谁的矿,都要先经过朝廷核验身份,并下发相应文书,才能进山采矿。”
赵端午带了第一手消息来,言语间极为不快。
“告示还说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以前的开采工,朝廷会补齐文书,让他们按照文书行事。但之后若是要换矿山,还是需要重新核验身份,并由官府下发新的文书。”
老人不消多说,与他们没关系,可新人,说的就是刚刚招好准备去铁矿上开矿的人。
赵端午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一条是针对自家的。
他在心里把裴寂骂了个狗血淋头。
裴寂老儿,看似按规矩行事,说什么把矿弄到朝廷手上,不是自己眼红谁,也不是自己想要谋私利,自己只是为了大唐社稷,为了边疆战士和无数百姓。
借口,都是借口!
谁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和萧瑀别苗头,斗气,抢功。
萧瑀前番因为曲辕犁和榨油机在民间名声大振。右仆射当到如此地步,也算,长脸了。
偏偏,裴寂才是左仆射。当左仆射的,哪能容忍右仆射名声比自己还大,功绩比自己还响亮?
于是,卯足了劲,想要找机会给自己脸上贴点金。
眼下机会来了,若将铁矿收归朝廷所有,冶炼出的铁,便能为朝廷所用。农具普及,兵器和甲胄革新,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谁做了这好事,谁便能扬名。裴寂老儿,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盘。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算盘珠子崩到自家面前。
“阿遥,此事先不要担心。政令虽下,但实际如何,还不知道呢。或许是我们杞人忧天了,采矿工们能顺利拿到文书呢?”
“但愿如此。”
李星遥心中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她总觉得,新政令就是针对自家的。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吗?自家前脚发现了矿,才招了矿工,后脚矿工们采矿就要朝廷专门下发的文书了。
她觉得前景堪忧,但怕赵端午担心,没好对着赵端午说。
孰不知,赵端午不仅知道真相,也知道家里打算如何应对。
赵光禄和李愿娘已经安排好了,让人在民间对此事鸣不平。裴寂爱面子,可在他上面,还有个更爱面子的,自家外祖父。
再者,裴寂是尚书省的左仆射,可左仆射上面,还有个尚书令呢。
尚书令是谁?还能是谁?是自家二舅舅啊!
因此赵端午一点也不担心。
然而比官府不开具文书来得更快的,是采矿工们的集体请辞。
“太麻烦了!开个矿还要新开具文书,我们还是去原来的矿上干吧,反正不换矿,朝廷会给我们补齐文书,而且补文书还不花钱。”
“是啊,到你们矿上做工,又要文书,文书还要自己花钱,算了算了。”
“这一来一去,还不知耽搁多久,李小娘子,对不住了,我们可耗不起。”
矿工们是有经验的老人了,只是之前在离长安有些距离的鄠县做活。李星遥打听下来,知道对方想在离家近的地方做活,便趁势而为,招到了人。
与赵光禄商量下来,她还是决定先把人留住。
“朝廷若有意为难我们,我们出面并无大用。我想着,不如给采矿工们更高的工钱,如此,大家自发联合起来向官府施压。人多力量大,大家的力量总好过我们家零星几人的力量。”
“阿遥你说的在理。”
赵光禄并无异议,道:“什么狗屁政令,拍屁股定的。阿遥你想借力打力,让矿工们自发联合起来,此举未尝不可。不过,你还在养病,这件事你不能出面。交给我和你二兄,你在家安心呆着。”
赵光禄说到做到。
他给矿工们开出了远高于市面二倍还不止的工钱。
长安城内外矿工闻讯,炸锅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下,谁也不嫌麻烦了,大家都涌入了官府,请官府赶紧开具文书。
结果官府早得了裴寂的示意,故意在文书上磨蹭。
“要开文书的人太多,终南山的矿又是新矿,流程繁琐了些,半个月后,你们再来领文书。”
半个月,矿工们等的,李星遥也等的。
在这期间,李星遥的病逐渐“转好”。一切都在计划内,只赵临汾突然应召出征,前往江淮平叛的消息,扰乱了家中节奏。
江淮异变,已经投降的江淮军再度复叛,李渊下令,着令平阳公主与柴绍长子柴哲威为江南道行军总管,领兵平叛。
赵临汾便是跟着柴哲威大军一道走了。
因走得匆忙,李星遥甚至来不及给他饯行。想着戏快演完了,要去寺里还愿,便打定主意,到时候,给他也顺道祈一回福。
很快,便到了“病愈”还愿之日。
这日,风和日丽。
母女两个早起,一人一驴,往西朝着永阳坊的庄严寺去了。
沿路,草木参天,荒田无数。唯有过明德门附近时,热闹了些。
至山门,鸟叫声越发清晰。放眼四周,几乎没什么人来。那山门,甚至有些褪色,上面俨然雨打风吹,无人修缮的痕迹。
李星遥驻足山门,只当李愿娘上回就是来此做戏祈福,此次还愿,便又来此。
李愿娘自是将她眼中一瞬间的诧异看在了眼里,似随口一说般,道:“阿遥你可别小看这庄严寺,其虽地处长安城西南角,看似香火稀少,实际只有咱们住城南的人才知道,其最是灵验。”
“阿娘说灵验,那我今日,定要多上几柱香。”
李星遥不疑有他。
话音落,又指着自己胳膊肘挎着的篮子里的果子和茶花,庆幸道:“幸好多买了些果子和茶花,咱们供的多,天上的神佛就能第一个看到咱们,咱们的愿望便能成真了。”
“你呀。”
李愿娘哭笑不得,没把她略有些孩童气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东西,都是为你大兄准备的吧?”
她问了一句,言语间倒有十分笃定。
李星遥便也不隐瞒,把自己想为赵临汾祈福的想法说了。
李愿娘听罢,看着那新鲜的还沾着水汽的茶花,笑了,“你的心意,你大兄一定知道。放心吧,此次他一定能平安归来。”
想到“归来”,心中又几多感慨。
江淮复叛,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临汾突然应诏领兵前往江淮,她虽担心,但,也不是十分担心。此行,看似是挑战,可某种程度上,也是机遇。
当初江淮,便是临汾打下的。可,因回援李道玄,又因阿耶李渊有意让建成的人接手江淮后续事宜,因此打下江淮后,江淮军政便尽数移交给建成的人。
江淮军真正的主人杜伏威尚在长安,又有王蔷的阿耶王雄诞从旁协助,善后事宜,应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的。
可,万万没想到,一眼能看到头的大好局面,竟然叫建成的人搞砸了。
事情闹大了,兜不住了,阿耶李渊便点了临汾,前往江淮平叛。此一去,虽山高水长,可类似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习惯了。
她相信赵临汾,也知道他的能耐。此行,他一定能妥善处理。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等到进了大殿,供完果子和茶花,拜完神佛菩萨。打道回府之际,想起,很久没有这样闲暇的时候了,李愿娘便提议,在寺里转一转,消消食,也放松放松心情。
她本意是,难得出门,此处是她特意挑选,不会有人来,转一转也无碍的。
可,当她看到萧义明的身影时,她便开始后悔,随口说出的这个决定了。
萧义明在与人拉扯。
确切的说,有人在与萧义明拉扯。
当听到萧义明说出“法愿阿姊”四个字,再看到那张与萧义明颇有几分相似的脸颊时,李愿娘心中警铃大作。
而李星遥,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转变成疑惑了。
李星遥本有些诧异,今日怎么这么巧。如此人迹罕至的寺庙,竟然也能遇到熟人。那熟人,还是一向行踪不定,最爱凑热闹的萧义明。
可萧义明在与人拉扯,拉扯的那人,还是一个女尼。
那女尼……
李星遥留心细看,大致能判断出,对方年龄约莫与黎明差不多,二十上下。法愿,应该是法号。阿姊?
她看向萧义明,忽然想起,萧义明在家中行四。虽然未曾听赵端午提起,萧家还有娘子,但想来,没说过不代表没有吧。
又或者,阿姊并非是本家的阿姊,可能是亲戚家的,又或者是,认的?
“萧家阿兄,真巧啊。”
人已经打照面了,不好装作没看到,她便打了声招呼。
萧义明身子僵住,讪笑,“真巧啊。”
萧义明心中同样警铃大作。与此同时,他还没来由有些慌乱。不敢看李愿娘的眼睛,却不得不礼貌问好。
“李……李娘子。”
萧义明努力保持无事发生的平静样子,又对着李星遥唤:“阿遥妹妹。”
“萧家阿兄也是来寺里……上香的吗?”
李星遥努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辞。
萧义明点头,心中也在疯狂找合适的说辞。他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好。背着阿耶偷偷出门,偷偷来寺庙,偷偷看阿姊,结果,不仅被阿姊发现了,还被平阳公主和阿遥撞见了。
平阳公主撞见了,也就罢了,偏偏阿遥……
回想刚才种种,他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便放了心,尽量装作无事人一样,道:“对,我来上香。”
“这位是……”
李愿娘却出了声。
“是……”
萧义明在心里快速判断,平阳公主既然问了,那便说明,需要自己回答。藏着掖着,反而引人生疑,不如,半真半假回答,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便道:“是我阿姊,昨日阿耶送她来庄严寺出家,她……她有些不愿意,想……”
还俗两个字,好似有些黏嘴。
“阿弥陀佛。”
寺里有一位年长的尼姑出现,将法愿带走了。
萧义明如蒙大赦。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她……总之,反正……唉!”
叹了一口气,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开溜了。
回去的路上,李星遥想起方才所见,有些担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也不知,萧家阿兄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四郎不想说,便罢了。”
李愿娘心中实在诧异。
她选择来庄严寺祈福和还愿,自然是早核查过。萧瑀的三个女儿里,头两个在长安的佛寺里出家,她也是知道的。
可,两个明明都在城北的佛寺里,怎的老二法愿又被送到了这庄严寺里?
萧义明方才说,昨日才送来的,又说,法愿不情愿。所以,是法愿一直闹着要还俗,萧瑀不同意,为了让女儿屈服,所以将人送到了更偏僻更安静的庄严寺里?
萧家的事,不予置评。不过,得知会端午一声,让他和萧义明通个气,将此事扫尾。
母女两个心中各有所思,直到靠近明德门时,听到来往之人讨论着裴寂门口的沙堤莫名其妙消失了,二人才双双回过神。
“见鬼了,今早起来,裴宅门口的沙堤突然消失了。”
“裴宅门口那么多守卫,竟无人发现?难道,不是人搬走的?”
“是不是的,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反正,咱只知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天啊,要变了。”
“哎呀,是要下雨了。刚才还太阳当空的,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快回去吧!”
天上乌云霎时笼罩,原本还在人头顶悬着的太阳不知去了何处。朱雀大街行人匆匆,一场雨,似乎顷刻间就要来了。
“阿遥,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李愿娘招呼了一声,心中却猜到,这事,是赵端午干的。
等到回了通济坊,把人抓过来一问,果然如此。
“阿娘,我知道,你不会说我的。我就是气不过,你想啊,你和阿耶,安排了人,准备时候到了,就添把火,把那裴家老头架在火上烤。阿遥也出了主意,用高于市面两倍的工钱来团结矿工们,以此给官府施压。可我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这是赵端午对着自家阿娘的说辞。
“阿遥,人在做,天果然在看。莫非,是你们许的愿被菩萨和佛祖听到了?不然怎么前脚从寺里回来,后脚裴家门前的沙堤就不见了?”
这是赵端午转头对着自家妹妹时的说辞。
李星遥本来不是那么信神佛,去寺里,也是为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讨一个好兆头。闻言,倒也有些怀疑了。
她后悔了,早知道在菩萨和佛祖面前,多控诉裴寂以及尹家人几句了的。
说到庄严寺,自然又把遇到萧义明的事说了。
赵端午听罢,心中实在无语,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模模糊糊道:“萧家的事,我也不是太清楚。大头他阿耶不喜欢人去家里,所以他家的人,我认不全。这事啊,大头不说,咱们也不好问,就当作不知道吧。”
“好。”
李星遥应下。
她也没有探究别人家家事的欲望,眼下,她自己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呢。
没两日,裴家门口沙堤不翼而飞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曲池坊的窑工和挖煤工们津津乐道,将裴寂在大雨天出门,结果因为没有沙堤,马车陷在泥里,最后出动了巡街使和好几匹马,才将车拔了出来的事传的到处都是。
又两日,那不翼而飞的沙堤终于找到了。原来是“飞”到了龙首渠边,正好挡着通化门的积水,方便了里外的人进出。
宰相门前沙堤飞向城门口,一人之便变千人之便,且沙堤不飞别处,只飞龙首渠,可见,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没什么好查的,于是此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结束了。
裴寂如何,李星遥不知,但猜测,心情应该不太妙。
她顾不得打听这些,因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她赶紧又一头扎进建高炉,造鼓风机,炼焦煤的准备工作中。高炉不消多说,自是建在了终南山。
而炼焦的地方,思来想去,她还是放在了曲池坊。
曲池坊里,已经存放了相应数量的可以用来练焦的煤。这些煤存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又一晃,半月之期已过,等着文书下达的采矿工们却没有领到文书。官府一拖再拖,于是他们一合计,集体去蓝田县廨讨说法了。
矿发现的位置隶属蓝田县管辖,蓝田县廨无法面对汹涌的民意,招架不住,便把人推到了虞部司。
虞部司隶属于工部,再往上,便是尚书省了。
此时的裴府里。
裴寂一张脸黑过了屋子角落里的蜂窝煤,他下令:“反了天了,这些刁民,还敢来我虞部司讨说法?我能给什么说法?需要什么说法?干扰官府办事,违律者,该抓就抓,跑来同我说干什么?难不成,还让我亲自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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