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萧义明。
赵端午心口喷血,眼里也很想喷火。
从刚才那一句中,他明白了,就是萧大头这个大漏勺,把东西漏出去的。“阿耶也说”,不就是说,萧瑀也知道。
那萧瑀都知道了,别人能不知道吗。
毕竟萧仆射贵人事多,家里人来人往的。用了蜂窝煤,别人上门拜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都怪你。
萧义明。
他用眼神表示不满,萧义明也接收到了这份不满。可,他也很委屈,很无奈。
“阿遥妹妹,你等我一下。”
萧义明对李星遥说了一句,一把将赵端午拽到了一边。不等赵端午发问,便情真意切,噼里啪啦一字不落全说了:“这事,还真不怪我。你想啊,蜂窝煤是阿遥亲口说了让你送给我的。你送了,我总得有个地方放吧。那,家里就那点大的地方,我藏在别处,肯定有风险,思来想去,就藏到了床底下,哪里想到,好巧不巧,我阿耶最爱的那只猫,乌云,就那只,你知道的,跑到了床底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就是从你阿耶那里漏出去的?”
赵端午只想叹气。天意,这一切,可能还真是天意。毕竟乌云怎就那么巧,偏偏往床底下钻。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骗过我阿耶了。我留了个心眼,怕你妹妹日后卖蜂窝煤,露了馅,便推说,这蜂窝煤是我从别人手中买的。”
“你就不怕,若有一天,阿遥知道你把她送的煤卖了,是何心情?”
“那不是没办法了吗?”
萧义明咂嘴,他也不想这么说的,可,若是不这么说,一切就圆不上了。他既要多想几步,印证蜂窝煤是通济坊的李小娘子做的,又不能让阿耶知道,自己认识李小娘子,而煤是李小娘子送给自己的。
同时,他还不能让李星遥知道,自己是萧瑀的儿子,所以,他只能扯这个谎了。
坏人,就让萧四郎,不,萧四郎的爹当吧。
“你放心,我都想好了,要是你妹妹问到了跟前,我就说,是我那一心扎进钱眼里视财如命的爹背着我卖给萧仆射的。”
“你阿耶背着你把煤卖给你阿耶?萧大头,你可真孝顺。”
赵端午无奈叹气,知道也只能这样了,便不好再说什么。
萧义明又说:“我阿耶还说,年后要来你家买煤呢。到时候他打发人来,我就不来了,省的露馅。你也注意点,别被我家的人发现。我会给你送消息的。”
“行行行。”
赵端午直想说烦人。
萧义明也不理他,抬脚往一旁等着他的李星遥身边去了。
“阿遥妹妹,开春乐游原登高,去不去?”
“想去,但,去不了。”
李星遥指了指脚下的煤,做无奈状。
“又要做煤吗?”
萧义明不解,“不是已经有这么多煤了吗?”
“这些是要送到王小郎君手上的。”
“王小郎君?”
萧义明这才想起来,刚才阿遥妹妹好像是要出门来着,便奇道:“王阿存?他也要用这煤?”
可是,不像啊。
“我看王阿存,是个能耐寒的,大雪天,淋一身雪,眼睛都不带眨,他还需要用煤取暖?”
大雪天?
李星遥耳朵一动。
这些日子,并没有下雪。下雪的只有除夕那几天,萧义明的意思,似是,遇到过王阿存,想来,应该是除夕那几天遇到的?
便问了一句。
萧义明道:“就除夕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他,他跟个呆子一样,手上有雪帽却不戴。那天的雪啊,迷的我眼睛都睁不开,可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我看到那雪顺着他的头发往脖子里流,他愣是一声冷都没喊。”
“除夕那日?是,灰褐色的雪帽?”
“是呀,你怎么知道?”
萧义明有些疑惑,不过,并不关心答案,他更想让李星遥知道,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为,他挺身而出时的伟岸身影。
便倒豆子一样,把那日的事都说了。
末了,道:“你别说,我当时真怕他从背后抽出一箭,把人眼睛射瞎。”
“说这些有的没的的做什么。”
赵端午出言打断,见他还要夸大并渲染当时自己是多么多么的善良,忙抢先一步,道:“我怎么这么不信,你会这么好心,帮他说话?你和他,好像没那么熟啊。”
“也没有很不熟吧。”
萧义明被噎了一下,说起不熟两个字,莫名有些心虚。虽然吧……但是……那什么,“好吧,我帮他说话,纯粹是看不惯宇文家的人,不行吗?”
“行。”
赵端午接口,心中说,很行。
宇文家和萧家,说起来,还是有恩怨在身的。若真要严格算,两家人,还是仇家呢。
“萧家阿兄看不惯宇文家的人,是因为,那位弑杀了炀帝的宇文化及吗?”李星遥想了想,问了一句。
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可是上了历史书的。宇文化及虽然后来死了,可宇文家还有人在,且在大唐为官。
如今萧瑀起了头,相信之后,同她买砖的达官显贵只会更多。若不得哪一日,这宇文家的人,也找上门来买砖。
若是对方是个好相与的,也就罢了。
可若是同尹阿鼠一样的人,那就得留心了。
多了解些,总归没有坏处,所以,她有此一问。
“他们家……”
萧义明摇头,面上满满的都是嫌弃。让他怎么说呢,他们家,和宇文家,此生势不两立。
这话是萧瑀亲口说的。
当年,说起来,萧家和宇文家,还是姻亲之家呢,可惜,时移势易,姻亲随着宇文士及抛妻弃子,就此断了。
萧家,也就和宇文家,势同水火了。
“宇文家的人,骨子里就是一脉相承的自私。宇文化及,不说了。宇文士及,抛妻弃子,最不是个东西。”
“宇文士及的娘子,不是……”
李星遥有些没明白,她知道,宇文士及的娘子是寿光县主。可寿光县主,明明好好的在长安。这抛妻弃子,又是怎么回事?
感觉里头可能有隐情,她看向萧义明,萧义明摇头,一旁赵端午道:“寿光县主,是宇文士及后娶的。前朝的南阳公主,才是宇文士及第一位娘子。”
“南阳公主乃萧皇后所出,江都之变后,窦建德诛宇文化及,宇文士及怕死,便一个人投奔长安。南阳公主与其子为窦建德所捉,窦建德欲杀其子,念及幼子无辜,犹豫不决。南阳公主慷慨陈词,不愿承窦建德之情,直言让窦建德杀其子,窦建德听从,之后,南阳公主出家为尼。”
萧义明接过话头,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这才彻底弄明白了。
这是一个薛平贵与王宝钏似的故事,只不过不同的是,南阳公主没有苦守寒窑好多年,故事结局也没大团圆。
心中多少有几分唏嘘,只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便也抛之脑后,惦记着要赶紧把蜂窝煤给王阿存送去,她便动身,往坊外去了。
因去的是王珪家,赵端午不好出面,好在她一个人,倒也稳妥。
到了王珪家门口,远远地,只听见有人在咒骂。那人面朝着王家大门,上蹿下跳,好一番愤怒溢于言表。
“王珪,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大过年的,你让他洗马?洗马?过年?那么冷的水,你也狠得下心!你这个蝎子精,蛇精,你没有心,你不是人!”
“王珪,出来,有本事你给我出来!”
“出来啊,蝎子精,死蛇精!”
那人歇斯底里,大冬天的,甚至还挽起了袖子,瞧着像是,下一瞬就要上去打人一样。李星遥在原处停留,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再者,对方是冲着王珪来的,言辞间似与王珪有仇,此时她若是上前,王珪又出来,那么,王珪脸上必然挂不住。
便准备再等等再上前,可,那骂人的人转过了身。
她瞪大了眼睛。
万万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对方正是偷了王阿存的驴,转手又卖给她的那位,死偷驴贼!
抓贼的心情瞬间变得急切,却不妨,一直关着的王家大门打开了。那门里赫然站着的,是王珪。
王珪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看,毕竟没人喜欢被人指着鼻子在家门口叫骂。
“王道生,你个畜牲,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王珪一声痛骂,李星遥惊呆在原地。
萧义明从前说过,王阿存的阿耶名唤王道生。所以眼前的偷驴贼,就是王阿存的阿耶?
怪不得那日,王阿存会问,“是不是一个脖子上有痣的人卖给你的”。原来那时候,他便知道,偷他驴的人,是他的至亲之人。
可,既是至亲之人,又为何要偷驴?
“王道生,你个老货还有脸骂我?你懂个屁,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
王珪一改往日温文尔雅形象,双手叉腰对着门外大骂。
王道生毫不示弱,声音比他还高:“那可是过年!你们在家团团圆圆,欢声笑语,却让他在官署里孤零零。你们好酒好菜,飘飘乎忘乎所以然,他一个人吹着风冒着雪,在外头用冷水洗马。你简直不是人,王珪,我看错你了!”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给他带了话,他自己不来,洗马,洗就洗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大器?蠢爹多败儿,你懂个屁!”
“我是懂个屁,可你王珪,连屁都不如!那么冷的天,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他阿耶!你这么义愤填膺,这么久,怎么不见你露个面?现在跑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给我滚,赶紧滚!看到你我脸上就臊得慌。”
眼看着两个人越吵越激烈,李星遥知趣往后退了一步。恰巧王家院内,有人送出来一盆水。
王珪接过,毫不犹豫泼向王道生。
李星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这一躲,便被王珪看到了。
王珪高声:“李小娘子,可是来送煤的?”
“的确是来送煤的。”
李星遥这下不好不回答。
话音刚落,王道生眼皮子耸了两下。许是怕被苦主问到脸上,他也顾不得和王珪吵架了,脚底一抹油,黄鼠狼一样不见了。
“今日叫李小娘子看笑话了。”
王珪一改方才破口大骂的粗暴表情,再次变得温文尔雅,他还用手遮了遮脸,叹气,一脸家门不幸的模样,“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李星遥不好接话,只好笑笑。
王珪让人卸下了煤,又把煤送进去,眼看着事情了结,李星遥打算知趣告辞。
哪想到,王珪走都走了,人却又停下,回过头多说了一句:“对了,今日王阿存去官署了。方才那个,便是他阿耶。他阿耶可不是好东西,以后若是见到,只管拿扫帚打发走。”
李星遥点头,心中倒奇怪,王珪为何特意同她说这些。
回了通济坊,她将今日种种同赵端午说了。
赵端午震惊。
“啥?偷驴贼就是王阿存的阿耶?这父子两个,打什么哑谜?王阿存既然知情,还在我们家赖这么久,这么看来,他和他阿耶是一丘之貉!
“可我觉得,此事有隐情。”
李星遥并不赞同。
虽知道王道生就是偷驴贼时,她心中震惊。震惊之外,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可实事求是,王阿存的手的确因她所伤。
纵然第一次,可以推诿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阿耶的偷了驴,结果当儿子的遭到了反噬。可后来两次,墙倒塌砸了手,射箭自保,又伤了手,的的确确却与她有关。
再之后,烧砖用的土,发现煤矿的地,都是王阿存或帮着找到,或主动赠予的。
如果真要一样样摊开细算,终究还是她欠的人情更多一点。
“他当时没有告诉我们,应该不是想隐瞒。他与他阿耶,关系应该并不好。”
刚才王珪说,过年时王道生并没出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可,当阿耶的,却不曾现身。王阿存受伤的时候,王道生也没有出现。
父子如斯,关系应该,不是多亲密的。
回想今日种种,李星遥心中又着实不解。王道生既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今日又为何去王珪门前咒骂?他那些话,听起来,明明像是在替王阿存讨公道。
这个人,难不成是表演型人格?
“对了二兄,兵营和官署里的马,不是专门养马喂马的人洗吗?”
“不是。”
赵端午摇头,想了想,更严谨回答:“不完全是。兵营和官署里的马,有些是属于兵营和官署的,有些,却是自个带的。你看阿耶和大兄,他们之前还与人借马。那马便不是他们的,是旁的士兵的。所以有的马,是专门管马的人洗,有的马,却是谁的,谁洗。”
“那王小郎君……”
“他自有他的磨难。
赵端午不想把话说透,但他明白,阿遥能懂。
军营也好,官署也罢,可不是玩乐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人情世故也多。东宫十率府,最是个充满“人情”的地方。当然,里头关系户也多。
因恩荫授亲卫,勋卫,翊卫者不少,王阿存先前因为一箭双鹞出过风头,身上还背着射瞎八个人的“案底”,又是晋阳王家之后,性子还是那般,在左清道率府里,自是有他该经历的磨难。
排挤,欺辱,比拼,这些,实在再正常不过。他能受得住,便能留下,受不住,便留不下。
“我们管不了这些,也没法管。”
暗示了一句,赵端午又说:“其实,若能留在里头,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有那样一个爹,还不如没有。”
李星遥叹气。
她记得,萧义明还说过,王道生混不吝,在晋阳便是人憎狗嫌的。晋阳王家因嫌他是半路进了王家,举止粗野,实在有违王家门风,更是恨不得,能让他滚多远就滚多远。
今日所见,举止粗野,有违王家门风,果然如此。
王阿存留在左清道率府,或许,的确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只是,她之前明明想找机会暗示王阿存,不要留在东宫麾下,要想办法去秦王麾下的。如今也不知,这条路还能不能成。
心中揣了事,因窑上有人来告假,一时也顾不得了。
窑工是附近几个坊的乡亲,有一人祖宅有事,欲请长假回祖宅,李星遥自然无有不应。只是这样一来,窑上便缺一个人。
她打算招一个“临时工”。
事是小事,不难办。赵端午便主动请缨往西市去。
可,还没出家门,“临时工”就主动找上了门。
“王道生?”
赵端午本来见到来人心中还嘀咕,结果一看李星遥一副大为震惊的样子,才知,上门的人就是王道生!
“偷驴贼,你哪来的脸上我们的门?你偷了你儿子的驴,反手卖给我妹妹,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倒主动送上门?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见官!”
“见什么官?你情我愿的买卖,哪里犯得着要见官?”
王道生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听到见官,一点也不害怕。
他还强调:“父子之间的事,哪里叫偷呢,明明是送!我看那头死驴不顺眼,卖了它,有问题吗?我是老子他是儿子,老子卖儿子的驴,谁说不行?”
“呵,那你知不知道,你做的孽,都回馈到了你儿子身上。正好,你在这,我跟你算一笔账。你儿子住在我家,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部分钱,你给他付了吧。还有,你口中那头死驴,也是我妹妹一直帮着养的。养驴钱,你也一并给了吧。”
“我呸!你怎么不说,这块地是阿存给的?这煤矿,这砖窑,若没阿存,怎么会到你们手上?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倒先跟我算账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想跟我算账,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去万年县廨,把这笔帐好好算个清楚!”
赵端午作势就要去万年县廨里报官。
王道生急了,“你这个小郎君……罢了罢了,我懒得同你说,我同你妹妹说。”
便转向李星遥,声音放慢放柔了许多:“李小娘子,求求你,看在阿存的份上,给我一个活计吧。”
李星遥:……
李星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道生的声音甚至隐隐夹了起来:“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我没钱吃饭,去阿存面前,问他讨饭吧。”
“你在威胁我妹妹?”
赵端午呸了一声,只觉此人忒不要脸,“你问你儿子讨饭,天经地义。你给我滚,赶紧滚,你不滚,我让你儿子来,亲眼看着你滚。”
“小没人性的家伙,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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