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见赵临汾。
那次,她还在为如何劝说李愿娘答应她继续种茭白而发愁。因晕厥之故,李愿娘严词拒绝她随意走动。
眼看着茭白种下,第一次施肥时间要到了,她心中着急。
在茭白田前想办法时,赵临汾出现了,他问了她好多。他问了她,还没放弃种菰吗?他还问他,菰种下还要施几次肥。
她皆实话实话。
后来,赵临汾不仅帮她将随手画出来的曲辕犁做了出来,还帮着她劝动了李愿娘。
“阿兄,大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前便是这样不爱说话吗?”
回忆那匆匆一面,却惊觉,她对赵临汾,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就好像这具身体的记忆,与他并不十分相熟一样。
可明明,她瞧得见,也感觉得到,赵临汾对她,是很好很好的。
“大兄他,以前也不是个话多的。但,倒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
赵端午回想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李星遥侧过了头,“那他为何不爱说话了?”
“他……”
赵端午却明显犹豫了。
他眉眼间似有郁闷之色,那郁闷中还夹杂着几分感叹与茫然。李星遥心中莫名一动,又一次,她问:“为何?”
还问:“可是和我有关?”
“阿遥你……”
赵端午有些慌了。
李星遥笑笑,眉眼间也有些迷茫。
她自是瞧出了赵端午停顿那一刹那的慌乱,那慌乱忽的叫她想起,之前每一次,她摔倒,她晕倒时,家里人的表情。
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赵临汾的不苟言笑,与她的病有关吧。
问了一句,她等着赵端午回答。赵端午却沉默了。
他似乎在想说辞,想了一会儿,道:“大兄从前,虽也不爱与人说笑,可偶尔,旁人还是能与他开几句玩笑。他是家中长子,阿娘和阿耶虽未对他像旁的阿耶阿娘对子女一样,抱有极大期望,可,该严厉的时候,也是极严厉的。我和你小时候偷偷爬上树打槐花,阿耶和阿娘没收拾我们,你知道为何?”
“是因为,阿兄帮忙说情吗?”
李星遥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猜了一个合情的理由,赵端午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
赵端午又说:“因小时候,大兄也曾干过类似的事,他曾经上树抓过蝉。阿遥你肯定忘了,那蝉,是阿兄给你抓的。那次,阿兄没完成阿耶交代的功课,他偷偷给你抓蝉。阿耶见了,骂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再不上树了。后来阿耶其实后悔了,说,大兄他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孩子,当时,不应该责骂他的。”
“所以从那以后,阿耶便引以为戒,由着我们上树吗?”
李星遥很快就自己弄白了这来回的因由,她想啊想,死活没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有上树打槐花这回事。
赵端午又道:“你可知,你重病,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她摇头。
“是因为,第三年夏天你上树抓蝉,之后,就一病不起了。”
“蝉?”
李星遥听住了。
“没人能说得清,你那日究竟是因为上了树爬了高,哪里的筋骨扯到了,所以病重了,还是因为,你抓了蝉,那蝉,本身不干净。”
“那,这与大兄,又有何关系?”
李星遥还是没明白。
赵端午再度叹气,“傻阿遥啊,你也觉得,这事,与大兄没关系吧。我也这样认为,可大兄,他和我们不一样。”
说到不一样,赵端午心中有无数的情绪涌动。
哪怕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也依然不曾认为,此事,与赵临汾有关。可赵临汾偏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总喜欢把事情往自个身上揽,身为柴家长子,他总是不自觉地,背负起家中的期望。哪怕阿娘和阿耶,其实并没有任何期望。
他觉得,是他开了头,上了树,所以才引得阿遥心痒痒。是他上树抓了蝉,阿遥才有样学样,敢上树抓蝉。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怨怪自己,怨怪,若是自己没有上过树,没有抓过蝉,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阿娘和阿耶还有我,都劝过他,可,没有办法。阿遥你知道,他就是那样一个爱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他觉得亏欠于你,亏欠于我们家,所以他投身行伍,拼命攒军功,攒资历,为的,便是,撑起这个家。”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心里好像藏了许多事,原来,他心里藏的,是这些事。”
李星遥眉目舒展,有些动容。
这是她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完完整整听说了关于自己病的由来,她对赵临汾,好像,更熟悉了一点。
她想啊,这事怎么会与赵临汾有关呢?他将所有的罪责揽在头上,是因为,自己的病,险之又险。所谓撑起这个家,那么想来,当时,因自己这场病,家里面一定很忙乱很忙乱吧。
“我不怪大兄,他心中背负的太多。”
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她想到了,赵临汾为了不让她尴尬,让赵端午拉着马儿在院子里走的场景,想到那幅曲辕犁,想到,他临去战场前的背影。
这一刻,一股陌生的,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涌上心头。她忽觉愧疚,她想,原来人世间兄弟姐妹间的情谊,便是如此吗?
自穿来后,很多个时刻,她都感受过这样的亲情。
“等大兄回来,我想开诚布公同他谈一谈,告诉他,我不怪他,我的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赵端午没接话,好半天,才仰起头看向高高的苍穹,应了一声,“所以阿遥,大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一定会的。”
李星遥心中有股莫名的笃定。
那笃定越来越深,倒反让她忐忑难安的心平静下来了。
一旬过后。
战场上终于有消息传来了:平阳公主之子柴哲威没有失踪,淮阳王李道玄也没有战死!
原来,柴哲威用一出金蝉脱壳之计,骗得辅公祏放松警惕。前者趁后者得意之际反扑,拿下了整个江淮。江淮义军束手就擒,辅公祏引颈自刎。
从此江淮尽归唐土。
打下江淮的柴哲威急行军,与同样玩了金蝉脱壳之计的李道玄汇合,二人协力,烧了刘黑闼的粮草,并活捉了刘黑闼的弟弟。
战局瞬间扭转,长安城里,一片欢声笑语。
就连煤矿上和砖窑上,都热议着此事。
煮饭的王阿婶道:“前头还以为淮阳王死了,没想到,这是他们的计谋。咱们赢了,好啊,真是好啊!”
另一位正在洗菜的刘大娘接茬,道:“柴家大郎出现的那般及时,与淮阳王配合的那般精妙,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一仗,的确打得好!”
“是好!这两位郎君,年少有为,不愧是在秦王殿下手底下长大的!”
陈三郎也没忍住接了话。
他脸上笑眯眯的,想到赵家大郎正是在淮阳王麾下,忙出言,道:“李小娘子,这次,你真的可以放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你大兄,马上就要回来了。”
李星遥笑着称谢。
心中那颗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
她同李愿娘,赵端午特意去上次的佛寺里还了愿,回来的路上,耳听着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议论,她心情大好,回过头同李愿娘道:“阿娘,大兄回来的时候,我想亲自去城门口接他。”
“你大兄,怕是要到年前才会回来。倒是你阿耶,应该会先回来。”
李愿娘同样心情大好。回了一句,又说:“说起来,这日子过得也真是快。你阿耶他们走的时候,家里面还一穷二白的,如今,矿采起来了,窑,也烧起来了。等他们回来,我看啊,他们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阿耶会惊掉下巴,但大兄,应该不会。”
李星遥笑笑,想到赵临汾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摇了摇头。
既说到窑,少不得就说到先前烧好送到平阳公主府的那批砖。
李星遥道:“那批砖送到平阳公主府,公主给了钱。那钱我已经分好了,阿兄,一会回去,我便给你。”
“给我?”
赵端午有些惊讶。
他正在驾驴车,闻言速度减慢,“为什么要给我?”
“本来就应该给你啊。”
李星遥失笑,又道:“你莫非忘了,这采煤,建砖窑,你都出了力?要不是有你帮忙,这一日日的,我可吃不消。”
“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啊。”
赵端午还是表示,没必要给自己钱。
李星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啊?其实上回同平阳公主说好四六分的时候,我便想同阿兄说这些话了,但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一直没说。如今,一切步入正轨,咱们的砖窑也要开始赚钱了,所以,阿兄,该拿的,你就拿着吧。只是,因地是王小郎君给的,所以我给他留了三分,因此,咱们只能从剩下的三分里分了。”
“阿遥,你……”
赵端午还是不要,他想说,你也太客气了。才说了一个你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有熟人在自家门口徘徊。
那熟人,竟然是撂挑子不干了的刘大郎。
“李小娘子,李小郎君!”
刘大郎这次的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只见他满脸堆着笑,开口时,极尽谦卑与惭愧。
赵端午没好气,甩着手上赶驴的鞭子,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我……”
刘大郎支支吾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忽然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动情地说道:“都是我不好,先前是我猪油蒙了心,起了贪念。也是我目中无人,出言不逊。李小娘子,我已经知道错了。”
边说着边用眼睛瞅李星遥。
李星遥不言。
心中却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刘大郎肯定要作妖了。她别开视线,只是看着乖巧的阿花。
“李小娘子。”
刘大郎见没人理他,只得厚着脸皮再唤。唤完,又十分诚恳十分走心,好似脸皮没地方放了一样,垂下头,凄声道:“我真的知错了。李小娘子,是我不好。其实那日回去后,我就后悔了。我娘子也说了我一顿,我这脸啊,是没地方搁了。今日上门,实不相瞒,便是来道歉的。李小娘子,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个狗东西计较。”
“我若与你计较,当初就不会等到你来拿出那包煤。”
李星遥声音凉冰冰的,当初若她把事情做绝,那包煤便会成为证据,送到官府里去。到时候,偷盗之名坐实,刘大郎几个少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阿花,去。”
李愿娘一直看着刘大郎几个,她暗中朝着驴努了努下巴,赵端午闻弦歌知雅意,使唤了阿花一声。
阿花果然抬起蹄子往前走。
刘大郎见势不妙,慌忙堵到驴前头,想把人拦住。
结果,驴不乐意了。
阿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直把刘大郎冲的险些脚底一个踉跄。
堪堪站稳,刘大郎顾不得擦掉脸上的驴口水,声声急道:“李小娘子,请先听我一言!”
“李小娘子,你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其他窑工也齐刷刷涌上来,把驴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小娘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吧,以后,我们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是啊,我们再不干那偷鸡摸狗之事了。再有下次,不用你说,我们自个先剁了自个的手!”
“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小娘子,求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众人一声声只是求着再给一个机会,李星遥高声道:“我这里不缺人。”
“可那些人,都是半路出家的,他们哪里烧过砖?”
一个窑工接话,提出了质疑。
他身旁人附和道:“烧砖这事,还是得熟练的师傅来。看一眼,哪里学的会呢?李小娘子,你……”
“阿花,走!”
李星遥扬声,催促驴快走。
阿花再次扬起蹄子。
窑工们傻眼,没人接他们的台词,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
众人只得看向刘大郎。
刘大郎把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知道李小娘子气我怨我,可我对天发誓,对我祖宗十八代发誓,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李小娘子,求你,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若再没活计,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你又没断手断脚,怎会喝西北风?”
赵端午心中狐疑,事情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他和阿遥原本是打算,以牙还牙,报复刘三郎几个。那句“掀了他们吃饭的碗”,便是想抓到刘三郎的小辫子,让他在长安再也接不到活。
可,他还没出手呢,刘三郎怎么会没了活计?
与李星遥对视一眼,他忙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道:“今日王娘子她们没来吗?”
提到王娘子,李星遥瞬间反应过来。她忙抬头,果然看到前面不远处,王娘子正好来家中送菜。
“王阿婶,你先把菜送进去吧,我现在暂时脱不开身。”
她无奈交代王娘子。
王娘子愣了一下,放下菜,赶紧走了。
刘大郎还想软磨硬泡,良方对峙,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大郎回头,竟看到一群人手拿着家伙什朝着他跑来。
那群人凶神恶煞,各个都像是要将他吃了一样,而为首的,正就是刚才那位送菜的老虔婆。
“你们想干什么?”
刘大郎才开了口,王娘子就带着人连推带搡,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正欲破口大骂,碗口粗的几根棍子就齐刷刷地压在了他身上。
“不想挨打就赶紧滚!”
“不要脸的东西,你们偷盗在先,李小娘子不与你们计较,你们竟然还死皮赖脸缠上来。我可告诉你们,有我吴六郎在,你们休想威胁李小娘子!”
“还有我,我秦三郎在一日,你们就一日休想踏入窑上半步!”
“滚!还不滚!再不滚,我们手里的家伙可就不长眼了!”
刘大郎心中发怵,掩盖住眼底恨意,琢磨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给了其他人一个眼神。一行人连滚带跑,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各位伸手相助!”
李星遥忙对着众人道谢。
窑工们慌忙摆手,七嘴八舌道:“李小娘子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若不是李小娘子你给了我们活计,只怕今年冬天,我们都要在家里喝西北风了。”
“就是,李小娘子,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不值当你一声谢的。”
“刘大郎他们不要脸,这次来,肯定没安好心,李小娘子,虽然我们将他们撵走了,但他们脸皮厚,说不得还会再回来。”
“是啊,李小娘子,你还要多留心。若是他们当真再回来,只管来寻我们,我们保管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好!”
李星遥爽快应下。
当天,无事发生,刘大郎几个没有再来。
一连三日,皆风平浪静。
正当李星遥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刘大郎却又带着人来了。
这次,他不仅专门挑了坊门关了的时候才出来,更是额外带了席子。将席子在院外一铺,他就地一躺,做出了若是这次留不下来,就赖着不走了的架势。
赵端午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想出去找人,可刘大郎实在狡猾,坊门已经关了,想找窑工们帮忙却是不能。若自己动手吧,明面上,敌众我寡,对方死皮赖脸,打起来他怕是要落下风。
思来想去,端了冷水出去。
可,泼出去冷水,对方也只是躲远了些。
无奈之下,他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可对方捂着耳朵,假装没听见,到最后,反而是他被气着了。
“他那脸皮,莫非是在我们家的窑里烧硬了?”
“他们有备而来。”
李星遥心说,哈巴狗戴眼镜,人模人样。刘大郎前后两幅模样,变脸变的太快。之前被抓了现行,立刻嚷嚷着不干了,甚至还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如今,撵了撵了,骂也骂了,他们依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爱跳脚的人被人当面输出,却依然稳如泰山,这行为本就反常。
“阿兄,你有没有觉得,刘大郎他们这次实在太固执了?”
“是有些固执。他那一张皮,怕是都在我们家的窑里烧硬了。”
赵端午张嘴便是讽刺,讽完,又说:“坊门关了才冒头,想来,是早就潜伏进来了。那席子,定然也不是白拿的。他们要同咱们耗着,那便耗着吧。反正我们在屋里,他们在屋外。冷水泼出去可以躲,可漫漫长夜,未必好熬。等夜深,我再给他们加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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