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次大大方方叹气,“圣人是柴家娘子的外祖父,自然是希望柴家娘子好起来的。这样吧,我想办法叫人回去打听,打听到柴家娘子确切病情,再告诉你。之后你写了方子,我再想办法送到霍国公或者阿姊手上。”
“那,谢过黎阿叔了。”
李星遥没有再问,知趣的走了。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我怎么觉得,阿遥好像有些太热心了?”
就是太热心了。热心的,有些执着了。
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坏了,我怀疑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李世民惊愕不已。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阿姊一向谨慎,其他人也行事小心。从突厥回来时,我还看着她和阿姊抱头痛哭,那时候肯定是不知道真相的。谁告诉她的?”
又叹气,“这孩子一向心思细腻,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怕是,她在来洛阳之前就知道了真相。”
洛阳可是自己的地盘,说句夸张的,一只苍蝇飞进来,自己都能立刻知道。别有用心之人不可能在洛阳泄露真相,再者,来了洛阳后,她没怎么外出。
“是长安城里的人告诉她的。”
李世民立刻断定。
阿史那社尔冷哼,“你想知道,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哦,对了,方才好像说,心思细腻来着。
那就,“我来帮你试探试探她。”
阿史那社尔出馊主意,道:“我与你争吵,声音大一点,就说平阳公主有难,你要回去,我不同意。她听到我们两人吵架,肯定暴露。”
“你别出馊主意了。”
李世民无语至极,“添乱。”
现在还没搞清楚,告诉阿遥真相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捣乱,报复,看好戏,还是不小心泄露?此外,李淳风话里的天有异象,不知指的是突厥那次的天罚还是其他。
观音婢先前答应了阿姊,帮着出面去李淳风面前问,结果李淳风出门远游,现在还没回来,所以现在依然无法确定突厥的天罚算不算应期。
不能轻举妄动。
但,也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李世民心中担忧,决定和李星遥好好谈一谈。
他“轰”走了想看热闹的阿史那社尔,主动去找李星遥。
李星遥见他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阿遥,我想了想,还是有些话想问你。”
李世民开门见山。末了,问:“你可知道,柴家娘子叫什么名字?”
“知道,我阿娘给她起名叫柴瑶。”
李星遥没有回避。
李世民眸光一动。
还能说什么呢?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李星遥沉默。
半晌,开口:“我阿娘和阿耶都是行事稳妥之人,我虽然不知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相信他们。黎阿叔,请你告诉我,我阿娘和阿耶是不是有麻烦了?圣人是不是想对他们下手?”
“圣人……应该还在犹豫。”
李世民回应,又补充:“他一贯是优柔寡断之人。
“若我回去,能帮到他们吗?我是柴瑶,我回去了,是不是圣人的试探就会停止?”
“阿遥。”
李世民放慢了语速,“圣人想要试探你阿娘,与你在不在平阳公主府并没有关系。或者可以换句话说,圣人如今试探你阿娘,并非是你阿娘真的有威胁。杀鸡儆猴,借题发挥,他意在的,是我。而你阿娘,阿耶,只是他用来对付我的筏子。”
“公主府里,可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没有。”
李世民否认,又说:“但,可以有。你要相信你阿娘,若圣人打定主意去府上试探,另一个你便会出现。我想,圣人也知道此事,所以迟迟没有去你阿娘府上。”
“太子和齐王不会就此罢休,若他们变本加厉,我要如何做,才能保护他们?”
“火器。”
李世民加重了这两个字。
“安乐川的火器,是当世之大杀器。圣人,太子,齐王,都不知道这火器是你做的。他们没有证据,但,你可以将证据递上去。怀壁其罪,可怀壁,壁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太子在幽州试验火器,我已经得了消息,试验失败了。他们联结了西突厥,本想假装挑起战争,演一出戏,一箭双雕,既拿下军功,又假戏真做灭了西突厥。”
“为了火器,太子,齐王定然向你示好,他们会自己想办法,保下你阿娘。另外,圣人那里。”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
“圣人知晓火器是你做的,定然会起杀心。但你放心,他不会也不敢杀了你。他没有选择,只能退让。”
“那黎阿叔呢?”
李星遥突然直白地问了一句。
她看着李世民的眼,不知怎的,想到那时候在定襄城,李世民那句“可谁说,秦王就只能是秦王”。
“洛阳不是终点,火器是我手中的大杀器,也是黎阿叔手中的大杀器。黎阿叔,我与太子有怨,与齐王有仇,我……”
“我都明白。”
李世民抿着嘴,突然就笑了。
“阿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
“我只有一句话,你看到山就在那里,你会不想攀登吗?”
“我不会。”
“山不来,我自去。你放心。”
几个字,掷地有声。
李星遥不做声了。
良久,她点头,“我信黎阿叔,我也等着那一天。”
“西突厥这场仗,打肯定是打得起来。齐王会挂帅,但他败绩太多,此战不一定能胜。社尔会在西突厥接应,我让他来正是为了此事。长安,我暂时回不去,你若回去,得绕开路,避开那三百死士。我会去信给长安,告诉你阿娘你要回去。”
“黎阿叔。”
李星遥蓦地开了口,她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先不要告诉阿娘。”
“你想瞒着他们?”
李世民面上倒无不赞同,只是,他心里头实在担忧,“当年你昏迷不醒,九死一生之际,你阿娘求到李淳风面前,是李淳风说,在天有异象之前不能叫你知道自己身份,否则你必死无疑。你阿娘为此,举家搬到通济坊,隐姓埋名。如今,突厥的天罚不知算不算应期。说实话,你阿娘心里没底,我这心里,也没有。”
“可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李星遥扯出一抹笑,其实心里大为震动。原来一家人隐瞒身份的根由在这里,果然是因为她,一切都是为了她。
胸腔里有无数情绪涌动,她无暇也不敢去辨别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是攥紧了拳头,好努力压下百般滋味,道:“黎阿叔,我很好,真的很好。或许,突厥的天罚,已经算应期了,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其实她也不知道,突厥的天罚算不算应期。但,穿越一回,还带个系统,总不至于走到如今,前功尽弃。
再说了,她如今的确很好,一日比一日好。哪怕知道真相,也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应该算应期了吧。
“但愿真如你所说。”
李世民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只道:“既然你不想告诉你阿娘,那我便答应你。话已经说开,便不用再找什么给柴家娘子看病的借口。你大胆回去吧,就说,我要在洛阳待上一些时日,你惦记做琉璃的事,决定先回去。”
“好。”
李星遥应下。
等到李世民转身离开,她想了想,把人叫住,问:“上次问起李娘子身份,黎阿叔没有明示,这次……黎阿叔,那位李娘子,便是我阿娘吧。”
“是。”
李世民步子顿住,回过头,承认了。
李星遥眉目微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齐王和我阿娘,早年间是不是有仇?”
“谈不上什么仇不仇。”
李世民找了个更合适的说辞:“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哪有那么多仇怨。只是,齐王悭吝,你们两家,偶有小摩擦。后来你出了事,你阿娘举家搬到通济坊,齐王曾经在背后做了些手脚。你丢失之事,也与他有关,当初是他将真相告诉了尹德妃。你阿娘事发时冲到太极宫请求带兵出征,与他口头争执,你阿娘愤怒之下,刺伤了他胳膊。”
“多谢黎阿叔告知。”
李星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世民便放心离开。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回头道:“阿遥,你好像该改口了。”
李星遥睫毛微颤。
“阿舅。”
她改了口。
李世民对着她摆摆手,咧着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屋中,李世民去找了长孙净识,告诉她,李星遥已经知道真相了。
长孙净识先是惊讶,后又是恍然。
“我就说,怎么自打来了洛阳,她就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对了,“是谁大嘴巴,告诉她的?”
“应该是元吉。”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方才她问了我,她阿娘和元吉是不是有旧怨,这话应该不是凭白无故说的。我现在想来,当时她主动提出跟着一起来洛阳,应该是知道了真相,一时不能接受,所以想逃避。”
此外,与太子有怨,与齐王有仇,这话,也应该不是凭白无故说的。
“当时元吉不是鸠占鹊巢,故意抢占了通善坊的地,结果碱矿挪了位吗?元吉看上了琉璃行业的巨大利益,他想造琉璃果,作供佛之用,这不,就有冲突了?”
“他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狼心狗肺无情无义?”
长孙净识没忍住唾骂。
李世民道:“先不说这些了,她不想告诉阿姊他们,我们帮着瞒着就是。我现在担心的是,李淳风嘴里的天象有异。”
“唉,李淳风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长孙净识实在郁闷,越想知道什么,就越不让你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了,此时若来奇奇怪怪的天象,可要愁死人了。
“先送她回长安吧,早晚要面对的,她也调整好心情,准备面对了。”
“长安那个虎狼地。”
长孙净识叹气,后头没再说了。
当晚,长孙净识和李承乾再度登门,这一次,二人不用隐藏第二重身份。他们与李星遥聊了许久,翌日,定下七日之后送李星遥回长安之事。
长安,李建成和李元吉正在为火器试验失败而焦头烂额。东宫火急火燎,私下里于民间走访,重金寻求炼丹师,手工匠人等等可能会制造火器的人。
寻访未果,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找到,反倒是许多招摇撞骗的人凑了上来,拿了钱就捣乱。
王珪将情况上报,李建成气得太阳穴突突的。
他捂着心口大骂:“都是一群饭桶!人家灵州,普普通通的士兵都能造出火器,我们呢,人给了,钱给了,照猫画虎,都做不成!”
又骂:“要你们有什么用?!”
“殿下。”
魏徵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李建成这般说话,身为储君,应该有常人没有的定力,纵然火烧眉毛,也不该乱了方寸。
咒骂,发泄,既无用处,又让人观感不好。
但他知道眼下不是劝谏的时候,况且劝谏了,殿下也听不进去,便道:“法子是圣人的人亲自录下的,不可能有假。李瑗是我们的人,只会尽心尽力为我们办事。依臣之间,问题应当出在做火器的原料上面。”
“臣赞同魏洗马的说法,一样的水果,种在不同地方,甜度还有区别,更别提做火器的东西了。灵州干旱,硝石与幽州的,恐有不同。只是我们人眼看不到,无法立刻判定那些许的差距。再者,除了硝石,还有硫磺,木炭,黄丹,桐油,一样东西不一样,结果可能就千差万别了。”
王珪接话,又说:“法子应该没问题,给出法子的人,是因地制宜,根据灵州的情况,给出最适合的法子的。所以眼下,我们得先找到给出法子的人。”
“秦王不是说,是楼兰一样的古国的人留下的吗?楼兰可没了,古国的人都死绝了,上哪去找给出法子的人?”
李元吉冷笑了两声,一盆冷水泼上去。
王珪转过头,“这么离谱的话,齐王你也信?”
李元吉再度冷笑。
“咱们秦王可是这么同圣人说的,圣人也没说不信啊。”
“秦王早年间便爱与能人结交,若早发现了这东西,早就拿出来用了。他扯谎,看样子是为了保护谁。我倒觉得,这法子很有可能是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给的。”
“你是说,柴家阿瑶?”
李建成半信半疑,下巴对着王珪微抬。
王珪又道:“殿下不妨想想,若法子不是柴家娘子给的,秦王何至于如此避嫌?他怕是也不想让圣人以为,他和平阳公主府霍国公府早有勾结。齐王先前说通善坊有碱矿,结果闹了半天是一场乌龙,真正的碱矿就在柴家娘子烧砖的曲池坊里。这么多矿,都在柴家娘子手上,这柴家娘子,应当有过人的本事。”
“可如今,我们既然打算借她的身份生事,难不成,又临时找上门,求到她跟前?她可未必愿意。”
李建成觉得前景并不乐观。
李元吉却一反常态没有反对。
“如果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求她,咱们做不出来,她可也未必领情。她在乎她阿娘,用她阿娘威胁她,她还能不松口?”
“再说了,到时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李淳风不是说,天象有异之前,她知道自己身份,必死无疑吗。咱们用完她,告诉她她的身份,不就行了?”
“元吉你?”
“怎么了?大兄莫非又下不去手了?”
“没有,你说的有理。可她现在在洛阳,洛阳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啊,我倒差点忘了,她在洛阳。若是人得了天花死了,那就,太可惜了。但愿她还没得天花,没死。”
李元吉一脸,你可别这么快死啊的表情。
李建成突然觉得这表情有些碍眼,移开了脸。
“也不知,二郎怎么了?”
李建成语气复杂。
王珪适时道:“三百死士并无动静,洛阳城里一片静悄悄,臣倒是觉得,圣人的态度有点意思。殿下,圣人这几日心不在焉,时常长吁短叹。依臣看,秦王怕是凶多吉少。”
怪就怪洛阳处处防守严密,里头究竟是何情况了,他们也不知道。圣人先前打发了人去洛阳治天花,他有自己的途径,背过他们,知道的消息比他们多。
圣人态度怪异,一改最初对秦王气愤之貌,多少能看出点端倪。
只是,秦王当真就这么折进去了吗?
没看到真人,王珪还是不敢断言。
“当务之急,是与柴家娘子取得联系。到时候既能从她身上获得火器制造的法子,还能打探到洛阳城里的真正动静。”
“但愿她好好的吧。”
李建成从来没觉得事情如此复杂,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里面的人不出来,自己的人进不去,这一刻,他比谁都希望,李星遥好好的。
这厢他们在为李星遥的动静而绸缪,却不知,李星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在李世民的人的护送下,回到了长安。
护送的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王阿存。
临走时,长孙净识没忍住嘀咕:“你也放心?两个半大的孩子。”
“他学了这么久的武,两个顶级师父教导,若还不能担当大任,岂不是打我的脸?”
李世民表现的很“心大”,实则胸有成竹。
他就是放心让两个孩子一起回去,甚至连出发时的叮嘱都免去,只是对着李星遥摆了摆手,“走吧。”
李星遥也对着他摆手,说:“阿舅,再见。”
一旁送行的房玄龄等人石化。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尉迟恭一巴掌拍错人,本来想拍自己,结果拍到了长孙无忌大腿,“乖乖,她知道了?”
“她就这样回去了?然后呢?”
“要回去认亲了?是不是要有一场哭唧唧的大戏?老柴要哭死?”
王阿存将人送到长安时,李愿娘一家早接了消息,只是公主府外盯着的人越发多,白日里李愿娘不好脱身。赵光禄前去迎接,王阿存见人已送到,拍马便欲再度折返。
马蹄动了两下,他却突然顿住。
“李星遥。”
李星遥仰头看他。
他沉默一瞬,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李星遥点头,他扬起缰绳,身影逐渐远去。李星遥站在原处,心里竟然莫名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
失落以外,好似还有一种叫人不敢探究的东西。
她慌忙收回视线。
“王小郎君,怎么又走了?”
赵光禄嘀咕。
李星遥道:“黎阿叔只交代了他把我送回来,任务已经完成,他得回去。”
“那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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