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以前,我答应了张娘子他们,要带他们一起回长安,如今,别说践行承诺了,我连他们的人都还没见到。许多人帮助了我,总得有个结局,不是吗?”
“除了张娘子他们,还有王阿存,王家阿叔,还有李娘子,我还没见过李娘子呢,她对我有大恩,我得报答。”
李星遥说起李娘子,这才想起来,一直没顾得上问黎明,李娘子究竟是何人。
她打定主意,等有机会,一定要打探清楚李娘子的身份。
赵端午却沉默了。
因为他的沉默来得实在突然,王蔷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不解道:“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
赵端午掩盖下心中藏着的事,顿了一下,“李娘子,或许是位英姿飒爽,如同花木兰一样的娘子吧。”
“罢了,阿遥说的在理,虽然不能一起回去,可,早晚会再见到。黎阿叔身份显赫,和他一起回去,也是一样的。”
王蔷还想再问,他却转了话题:“阿遥,黎阿叔有没有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
李星遥摇头,为了那三十六万步,她自然是希望,留的越久越好。但,这并不是她说了算的。说起来,其实她也不知道,李世民的下一步安排是什么。
为了心里有个数,等晚上再次见到李世民时,她开口问了。
李世民笑说:“这出来的第一件事,要回棉花种子,已经做完了,还有第二件事呢,阿遥,你莫非忘了,葡萄酒还没喝呢?”
“黎阿叔的意思,莫非是要在吐谷浑喝完葡萄酒再走?”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世民卖了个关子。
翌日,李星遥没先得到葡萄酒的消息,倒是先得了柴家大郎军即将撤退的消息。
赵端午火急火燎将消息送来,张口就是:“阿遥,我们怕是要先你一步回去了。”
李星遥着实惊讶。
猜测是李世民和柴家大郎商量了什么,军中之事,她并不懂,也无意掺和。明白既然李世民和柴家大郎都愿意这样做,那么,便是有这样做的道理。
可,“大兄他们不准备往东退,而是打算南下,穿过白兰,从白兰退兵。”
“白兰?”
李星遥不解,赵端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一会儿,李世民却来了,提醒:“阿遥,今日,我们也得走了。”
“这么快?”
赵端午震惊,他以为,自己要先走了,没想到,二舅舅又要走了。
“回定襄吗?”
他问李世民。
李世民说:“不,去喝葡萄酒。”
李星遥心头越发迷惑了,欲细问,李世民却笑着摆手。琢磨了半晌,她怀揣着一肚子疑问,还是跟着李世民走了。可,不知为何,出伏俟城时,她总有股预感,此行,应该不会再回来。
或者,换句话说,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阿史那社尔再度跟随,显然,李世民也没告诉他要去哪里。他只当,上当了,没有葡萄酒喝,他们是要折返定襄城了。
可,走着走着,二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李星遥是在看到盐湖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时,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一直在往西走。那盐湖,一望无际,白色的湖面倒映着蓝色的天,只叫人觉得恍惚到了天空之境。
湖岸边,有人在晒盐。看穿着打扮,是吐谷浑人。
李世民在盐湖边停下了,他下马,却并不用手去触摸那湖里的盐。
李星遥也下了马。
她同样俯身,正细细看着湖里的情形,却听得:“湖盐说好采集,倒也不算十分好采集。采卤水,日光下晒制,步骤简单,可,得到的盐没那么精。我以前在朔州,看到人家有更好的方法采盐,或许不久之后,便会传到这里。”
李世民说起了盐。
他目光从远处晒盐的人身上收回,又看向李星遥,问:“阿遥,你看看,这盐湖除了盐,还有什么能用的?”
李星遥心中微动,没料想他会有此一问。
“若采集得当,或许,能从此处盐湖里得到芒硝。”
她实话实说。
眼前的盐湖,是高钠盐湖。湖里除了石盐,还有大量的芒硝。芒硝可是个好东西,若能富集,利润巨大。
可,富集芒硝,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极难。先不说富集芒硝,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就说此处,自然条件恶劣,盐湖又是吐谷浑的盐湖,要想开采,怕是,得先过吐谷浑这关。
她心中也些可惜,李世民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走吧,眼下,先随便看看。”
三人便上马继续往前,又不知行了多久,到了另一个盐湖。
这次的盐湖,颜色与前一个不同。这次的盐湖,是绿色的。当看到盐湖时,李星遥不等李世民说,就先下了马。
她盯着那盐湖看了好一会儿,知道李世民想问什么,主动道:“这处的盐湖,能提炼出种地用的肥料。”
确切的说,这处的盐湖,能制造出钾肥。这是一个高钾低钠盐湖,盐湖依然一望无际。看着那盐湖,李星遥想到自己念叨了一年多的化肥,心里头实在痒。
制造钾肥的盐湖就在眼前,若白白错过,她简直要怄死。
可,三个人,三个外国人,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瞬间,她对李世民先前说的那句随便看看有了更深的理解。肉到嘴边却吃不着的滋味,可真叫人难受!
“李世民!”
阿史那社尔被太阳光晒得也有些难受,他可不在乎什么肥料不肥料芒硝不芒硝的,气呼呼地看着李世民,问:“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这不是回定襄的路!”
“我也没说过,要回定襄啊。”
李世民摊手,依然不急不躁。
“葡萄酒还没喝到,回定襄做什么?千里迢迢到了这里,半路铩羽而归,你不觉得可惜吗?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阿史那社尔暴躁的不得了,他眼皮子一抬,看到李星遥一脸痛心,还以为她和自己同仇敌忾,便道:“李星遥,你说是不是?”
李星遥默然。
缄默了片刻,她问:“黎阿叔,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里喝葡萄酒呢。”
“去高昌。”
李世民想起自己承诺的,诚实说了。
李星遥震惊。
阿史那社尔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他恨,他能听得懂中原话。
“你说什么?你要带我们去高昌?!”
“来都来了。”
“你!”
阿史那社尔气的眼前都有重影了,他太阳穴突突的,李世民怕他气出个好歹,忙道:“高昌的葡萄酒名扬万里,社尔,我不信你不想喝。”
“我……”
“你不想喝吗?”
“我……”
阿史那社尔还真被问住了。
“可……”
他试图表达不满。
李世民赶紧拉来李星遥,“阿遥,你就说,高昌的葡萄美酒,是不是香飘万里?”
“是。”
李星遥哭笑不得。其实,她也没喝过高昌的葡萄酒。后世的葡萄酒,谁知和现在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来都来了。”
她同样给阿史那社尔“洗脑”。
阿史那社尔知道他们两个是一伙的,骂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气呼呼又上了马。刚上了马,又催促:“走啊,怎么还不走?”
“走。”
李世民也翻身上了马。
见李星遥还是不舍,说了一句“来日方长”,之后,三人纵马继续往西,李星遥想了想,问出了心中疑问:“黎阿叔,这里不是吐谷浑的地盘吗?”
言下之意,吐谷浑还没灭亡,他们这些“外国人”,竟然能在吐谷浑的国土里畅行无阻。
“我和光化公主说好了,她给了我一张令牌。”
李世民边说着,还将那令牌从怀里拿出来晒了晒。
李星遥恍然。
可,“光化公主……”
她不知道要不要问。
光化公主虽然手腕不如义成公主,可,却也是个心眼多的,按理说,他们找上门,强行要回棉花种子,已是打了光化公主的脸,此时,又在吐谷浑国土内纵马飞驰,还有,白兰……
“黎阿叔让他们取道白兰,可是因为白兰险远,不曾完全归附吐谷浑?”
“是。”
李世民回答的干脆。
正因为太干脆,李星遥还愣了一下。
李星遥没料到,他会如此诚实,压根不带遮掩。
“可,大兄,柴家大郎他们,之前没有去过白兰。”
她有些担心。
李世民叹气,“阿遥,我是那种莽撞,不做好万全准备就让人贸然送死的人吗?”
“我已经交代了王小郎君。此外,还有你二兄。”
“原来黎阿叔先前说的,王小郎君还有事,便是此事。”
李星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怕是在来吐谷浑之前,李世民就做好了让唐军取道白兰撤退的打算。至于为何要从白兰撤退,一开始,她还不敢确定,可,一路走来,看到李世民在两个盐湖前停留,她便明白了。
吐谷浑现在没有灭亡,或许,并非是执棋人不想出售,而是,执棋人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李世民显然是执棋人。
吐谷浑安稳时,唐军要想进入,并不容易,可此次,机会难得,趁着撤军,唐军可以探一探路。白兰地处偏远,白兰人战斗力强,从白兰退兵,便能试探整个吐谷浑南部的情况。
赵端午还有王阿存之前都去过白兰,王阿存更是知道如何避开瘴气,有他跟着,此行便能顺畅。
“白兰的南部,还有象雄,苏毗,雅隆几个部落,我虽没与这几个部落的人打过交道,但,若有机会能见一见,也是有用的。”
李世民似随口一提,又提到了更南边的几个部落。
李星遥耳朵一动。
象雄,苏毗,也就罢了,雅隆部,正是之后称霸青藏高原的吐蕃前身。李世民此时已经注意到了青藏高原,所以,此次取道白兰退兵,并非只是试探白兰虚实,而是,趁机一并打探青藏高原的情况。
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松快,她嘴巴张了张,把“雅隆部势头强劲”几个字咽了回去。
或许,有些话,不用她再说了。有些事情,也不用她再提醒了。
葡萄酒只是一个借口,接下来的高昌之旅,她突然间,充满了更多期待。
“走吧。”
阿史那社尔见他二人实在慢,又催促。他人已经跑到了前头,李世民纵马,追着他去了。
李星遥策马跟上。
又不知疾驰了几日,他们出了吐谷浑。高昌与吐谷浑毗邻,此时还是一个独立的政权。三人立于马上,驻足高昌城外,此时,夜色已深。
高昌城门紧闭。
李世民纵马往前,叩响了高昌城门。
高昌国主麴文泰正在床上睡觉,听闻大唐秦王李世民来了,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李世民。”
麴文泰吓得瞌睡都没了,他瞬间清醒,“他怎么来了?”
又慌慌张张,“他来打我们了?”
“不是。”
仆从摇头,忙说:“他说,他行到此处,有些口渴,想问我们讨口水喝。”
“祖宗诶,怎么跟我讨水喝来了?”
麴文泰顾不得再问,火速穿上衣裳,又火速奔向城门。
到了城门口,他确认了眼神,的确是大唐李世民。一边悄悄往夜色深处探看,另一边,他毕恭毕敬,笑言:“秦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是我们叨扰了你。”
李世民又把之前那番讨水喝的说辞说了一遍。
麴文泰也不敢问,你怎么不多备点水,偏偏来问我要水。他客气地把人迎了进去,又殷勤地让人端上了饭食,之后,亲自斟了葡萄酒,送到了李世民面前。
麴文泰热情洋溢,说话间,脸上堆着笑。
李世民接过那葡萄酒,同样笑道:“早就听闻高昌的葡萄酒香飘万里,只是一直没机会尝一尝,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顿了一下,“托麴国主的福。”
“不敢不敢。”
麴文泰有些惶恐,连忙摆手。
指着手中的葡萄酒,他道:“秦王远来,即为客,招待客人,本就是我应尽的礼数。”
说到礼数,目光朝着一直没说话的李星遥和阿史那社尔一转,“不知这两位是……”
“这位,是我的……侄女。”
李世民将外甥女三个字咽了回去,随口扯了一句侄女。介绍完李星遥,又介绍阿史那社尔,“至于这位嘛……想必麴国主曾有所耳闻,这位,正是东突厥颉利可汗的左膀右臂,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
麴文泰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有些狐疑。
东突厥吃了败仗,颉利可汗被活捉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阿史那社尔,可是东突厥的拓设。这东突厥的拓设,不是应该和其他东突厥人一样,被抓起来吗?怎么却又跟着李世民,一道来了这里?
难道,阿史那社尔早就投了敌,他其实,和李世民是一伙的?
又或者,他见势不妙,临阵倒戈,现在,和李世民一道来打自己了?
心中越发慌乱了,麴文泰强迫自己冷静,努力维持方才的笑脸,道:“原来是东突厥的拓设。”
一句拓设,却让阿史那社尔沉了脸。阿史那社尔似要说什么,李世民却先开了口:“社尔,咱们不远万里而来,美酒在前,可莫要错过。”
阿史那社尔的脸更沉了,他捏紧了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一饮而尽。
“拓设?”
麴文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好声好气,道:“这酒,是我们西域特有的穆塞莱斯酒,此酒喝着虽甜,可烈性大,喝得猛了,容易醉。”
“满上!”
阿史那社尔并不乐意听,他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
麴文泰无奈,只得给他满上。
然而……
酒刚满上,阿史那社尔便有些不在状态了。他正好在李星遥身旁,李星遥看到他第二次端起酒杯,可,酒还没喝到嘴里,他人就往后一倒,再也没声了。
“这……这这这……”
麴文泰摊手,只得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道:“随他去。”
又说:“麴国主,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穆塞莱斯酒里,是加了鸽子血吧。鸽子血虽好,可……”
麴文泰闻弦歌知雅意,他这会才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往李星遥身上一瞟,忙道:“是我的疏忽,此酒太烈,不适合李小娘子这样的小娘子,我这就重新给李小娘子上一杯酒。”
不多时,新的葡萄酒拿来了。
麴文泰亦步亦趋,还是亲自斟了酒,道:“此酒亦是我们高昌特有的葡萄酒,是用我们高昌独有的马奶葡萄酿的。李小娘子,尝尝看。秦王若不嫌弃,也可以尝尝看。”
“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世民从善如流。
麴文泰便又给他斟了一杯。
李星遥得了酒,却并不急着喝,她目光先落在那装葡萄酒的杯子上,看了一会儿,方移到杯中的葡萄酒上。
此时新换的葡萄酒,颜色虽也清淡,却比方才的穆塞莱斯要更显色一点。方才的穆塞莱斯颜色更透明,乍一看,更像是白酒。而此时的马奶葡萄酒,颜色浅绿,更趋近于后世的白葡萄酒。
怀着期待的心情,她浅浅尝了一口。
结果……
有些失望。
马奶葡萄酒是甜甜的,并没有苦涩味,好喝是好喝,但,总觉得,少了几分葡萄酒特有的风味。
“很好喝。”
她场面话夸赞了一句。
麴文泰便乐呵乐呵的。
正乐呵着,却听到李世民说:“社尔是个急性子,可惜了,错过了这更好喝的美酒。”
“没关系,等明日拓设醒来,再喝也是一样的。”
麴文泰回了一句。
李星遥没放在心上,只把这话当作场面话,可,谁料,第二日一早,麴文泰便派人来请,说是要请她再喝葡萄酒。
而此次的葡萄酒宴,摆在葡萄园里。
到了葡萄园,入目便是光秃秃的土地。李星遥早有心理准备,现在是冬天,冬天是看不到课本里葡萄沟中葡萄饱满地挂在枝头,人在葡萄架下乘凉睡觉的场景的。
果然,站在葡萄园边,只能看到一条一条看不到头的土垄。土垄里,是被掩埋起来的葡萄藤。葡萄园外,还有院墙,院墙边零星种着梨树和枣树。
万物凋敝,未见盎然生机。
她目光从土垄上收回,心中暗道:后世的葡萄藤多是搭在葡萄架上的,此时虽没有水泥桩和铁丝可以固定,可,树木也可以一用。但,不巧的是,高昌极度干旱,并没有多少树,所以眼前的葡萄园,并没有什么葡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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