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澜接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齐先生’手下的人几乎已经被我们抓了,这种情况他肯定想断尾求生,甚至可能已经准备潜逃出境……所以我们需要重点查这9个账户……尤其是那两个账户地户主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有没有订机票,办理出国手续。”
姜砚清眯起眼睛:“正好经侦那边儿几个同事也忙完了,我们继续查九个账户背后人的身份信息,让经侦那边去查这九个账户的资金流动!”
叶楠打了个响指:“你到时候把他们的身份证号发我,我去查他们出入境记录、近期机票预订信息和护照签证状态!”
聂清澜颔首:“好,辛苦你们了!”
她也知道谢堔一直惦记着案子。待两人走后,她拿起手机给谢堔发了条语音消息,简单跟他说了关于冯振威和周美婷母子的情况。
谢堔秒回:『注意安全!用不用我来帮忙?』
聂清澜:『都说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乖乖在医院里呆着,别再乱跑了!』
谢堔很是遗憾:『那行吧。』
过了几秒又回:『你注意身体,别这么拼,按时吃饭。』
聂清澜给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收起手机,走出监控室,跟正要来监控室找她的王砚舟撞了个正着。
“老大,我正要找你呢。”王砚舟挤眉弄眼,“刚才你走后,我们就把冯振威重新带回了羁押室。回羁押室的路上,他看见了你和叶楠陪着周美婷进了另一间问询室。”
这一眼,成了压垮冯振威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狭窄的羁押室没多久,冯振威就焦躁地拍打铁门,表示“愿意谈谈”。
聂清澜再次坐在他对面时,冯振威虽然开口,却试图讨价还价:“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但你们必须跟我保证放了她和孩子,给她们一笔钱,再给她们安排好住处和车子,必须保证她们安全!你们做到这些之后再过来找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冯振威,你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交代罪行?”聂清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至于她们是否涉案、涉案多深,我们会依法查明。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如实供述,争取你自己的那一线从宽可能,或许也能间接影响对她们的处理。而其他痴心妄想——”
她嗤笑一声:“我劝你趁早打消!”
冯振威脸色变幻,还想挣扎。
聂清澜不再给他废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字字如刀:“林婉、林海建、鲁宏……还有那些我们没查到的受害者,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把鲁宏和陶清莹当工具,用完就扔。那位‘齐先生’同样把你当工具,也是用完就扔。况且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会管你和那对母子的死活?”
“你在这里替他扛着,该不会还真指望着他能来救你吧?你是不是忘了,本质上来说,你们都是一类人,手段残忍,自私自利。”王砚舟也跟着往他胸口扎刀,“你想想,如果你是他,你怎么做?所以你应该感谢我们把周美婷母子带到了公安局,不然以他的作风,没准儿跑路之前都得先把周美婷母子俩灭了口。”
这番话狠狠刺中了冯振威最深的恐惧。
他不得不承认,齐先生……确实做得出来这事儿。
他额头渗出冷汗,眼神中的强硬和算计开始崩塌,眼底透着挣扎。
聂清澜看出了他的动摇。
“刚才周美婷在隔壁亲口告诉我,她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做什么,但是能猜到你干的肯定是违法乱纪的事情。”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还说,她这七、八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听到警车声会慌,看到穿制服的人会怕,连教孩子识字……都要避开‘警察’俩字。”
冯振威喉结动了动,没吭声,眼底泛着红血丝,紧紧盯着她。
“她还说,她最怕的就是某天突然听到消息,说你死在了外面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者警察找上门把你抓了……然后他们母子就会彻底失去依靠。甚至被你那些‘生意’上的仇家找上门,报复到她们母子头上。”聂清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有你儿子周若星……这个名字挺好听,谁起的?若星……听着就很阳光很美好。不过无论是谁起的,我猜这个名字都饱含了对孩子未来的期望吧?”
聂清澜还在继续说:“他今年八岁,在学校里,别的孩子爸爸是工程师,是老师,是医生。他呢?他爸爸是‘崔叔叔’,一个经常出差,每天神神秘秘的,连家长会都没法去开的生意人。孩子只是小,又不是傻,他感受得到妈妈的不安,感受得到这个家的异常。周美婷自己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他的父亲到底是谁,更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告诉他,他爸爸是个——”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重音:“杀、人、犯!”
“你闭嘴!”冯振威彻底崩溃,猛地低吼一声,眼睛发红,“我没让她过苦日子!我每个月都在给他们母子俩打钱——”
“钱有什么用?你现在被抓了,你的那些赃款都得吐出来。”聂清澜打断他,将一切冷静而残酷地摊开在他面前,彻底碾碎他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你涉嫌组织跨国犯罪,贩毒、伪造身|份|证|件非法入境,非法持有枪|支,以及涉嫌直接或指使他人实施多起谋杀。你应该是懂法的吧?你更应该清楚,就凭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证据足够把你钉死。你现在唯一能争取的不是怎么出去,而是在最终审判时是立即执行,还是缓期!是让你那对母子将来探监时,看到一个还有一丝人气的你,还是只能对着骨灰盒哭喊。”
她说完,不再看冯振威,给他时间慢慢消化。
讯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冯振威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桌面,额头上的汗汇聚成滴,滑落下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肩膀缓缓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我说……我交代……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他双手抱住头,良久,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交代:“我的上家……我只知道……知道他很有钱,非常有钱。但在国内他装得很普通,工作的地方听说也就是个一般的单位……他说这样才安全,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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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振威嗓音沙哑, 艰难地开口。
“他……他说话带点外省口音,具体哪里我说不上来……个子比我矮点,我一米八, 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他这人很小心谨慎,每次跟我见面总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根本看不清全脸,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家只叫他……‘齐先生’。”
聂清澜眼皮一跳。
冯振威的上家果然是这个“齐先生”!
冯振威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语无伦次,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们集团在金三角的孟萨河谷北边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我算是……算是我们集团的二把手吧。北美那边有些地方……那东西合法化了, 而且需求量大, 渠道也多,我们跟那边的一些分销商有联系, 做得还挺大。不像国内……国内对这东西零容忍, 而且国内的缉毒警不怕死啊,那些条子去卧底, 被发现就直接折磨到死……就这他们还前赴后继的……
“总之,被国内的条子盯上早晚都得玩完!我知道的两个同行就是往国内贩毒,最后被条子打入内部一锅端掉了……虽说条子那边儿也损失惨重, 死了好多人……所以我们一般不敢在国内搞这东西, 我们那东西的客户群体都在北美那边儿……跟齐先生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江川听着这些就火大,呼吸粗重了些, 强压着怒火问道:“这个齐先生在北美贩毒?”
“不, 他不贩毒。”冯振威摇摇头,“我们除了这些生意……还做‘人蛇’生意,就是把一些想偷渡去北美或者欧洲的人, 骗过来或者绑过来,利用他们的路线和身份运货,或者直接卖到……诈骗园区。还有就是……我们也接一些外面的‘脏活’,比如帮当地其他势力解决麻烦,或者暗杀,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干。”
江川继续问:“齐先生就是通过这种脏活找上你们的?”
“是……”经过最初的挣扎,冯振威慢慢的越说越顺,“跟齐先生第一次打交道是四年前……因为我们总在北美那块儿活动,他听说我们有搞暗杀的能力,就私下找我,问我能不能接点特别的活儿……其实就是暗杀。这几年我在国外帮他杀过几个……前段时间他又联系我说,国内还有两个目标,价钱……是普通暗杀价码的五倍以上。”
聂清澜凝眉:“所以你就动心了?也不问目标是谁,为什么杀?”
“我们那个地方钱就是道理,枪就是规矩,齐先生给的钱够多,我们没有理由不接。”冯振威搓着手,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声,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每次只给目标信息和时间地点,要求我们伪装成意外或者自杀。他从不说原因,我们也问,问了可能就没有下次了,这是这行的规矩。
“不过齐先生太神秘了,也太有钱了,我只知道他是美国派到国内的间谍,在国内也有正经身份做掩护。但他具体的身份……他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
他的这话倒是让大家都有些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位神秘莫测的齐先生居然是美方派来的间谍。
聂清澜顿了下,大脑迅速开始思考,一边冷下声问:“陶清莹、鲁宏,还有那些被你们控制的人是怎么回事?”
冯振威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陶清莹和鲁宏……是他们父母自己蠢,信了我弟振武的鬼话,以为能偷渡去美国发财。结果人刚到地方就被扣下逼着运货,当人体骡子。陶清莹她妈,还有鲁宏的父母,一开始都不肯就范……我们就、就逼着他们吸……”
他说到这里,语速变得艰涩。
“人一旦沾上那东西,为了下一口什么都肯干。但这东西它时间长了要人命啊,陶清莹她妈扛了不到三年就死了,她爸和鲁宏他爸妈……就在半个月前陆续都死了……我们、我们自己是不碰那玩意儿的,我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明白那东西碰不得。但用它来控制人……是真的好用……”
江川呼吸明显加重,握笔的手指捏得发白,脸上露出了极度愤怒和厌恶的神色,但他强忍着没有打断。
聂清澜也差不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手里的文件被捏皱了一角。
她嗓音蕴着寒意: “所以你们就用毒品控制这些被骗来的人,让他们替你们卖命,甚至送死?”
冯振威手指微微蜷缩,不敢同他们对视: “是,也不全是。有些年轻力壮,脑子又活络的……或者像陶清莹、鲁宏那样从小有点底子的,我们会挑出来单独培养,告诉他们只要乖乖听话替我们干活,就能挣大钱。
“我答应了陶清莹和鲁宏这是最后一单,只要他们杀了林海建和林婉,我就带着他们一起走,偷渡出去,也允许他们把家人赎出去,然后再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国外好好生活。”
“赎回家人?陶清莹根本就不知道她爸爸已经死了,我猜鲁宏也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死你手里了。”聂清澜冷笑,“所以你根本没打算带他们走吧。”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冯振威也没隐瞒: “是……他们的家人在近期都死了,我失去了控制他们的……手段,也怕他们俩反过来报复我,所以我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我先是亲手处理了鲁宏,本来打算等陶清莹回去后再把她杀了,然后再去国外避避风头,过两年再换个身份回来跟她们母子团聚……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微妙的懊悔:“其实我们接的国外的单子比较多,毕竟国外管得松。我这也是第一次在国内办事儿……没想到就栽了!”
聂清澜眼神冰冷,沉默了片刻缓了缓情绪,而后身体前倾,突然问道:“你口中的齐先生指使你杀了林海建、林婉和刘昊霖?”
“林海建和林婉是他出钱让我们杀的……”冯振威皱起了眉头,眼里的茫然不像作假,“但你说的那个刘什么的,我不认识。”
聂清澜闻言,短暂沉默了一瞬,若有所思。
冯振威做的事情本就是重罪,他完全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可在林海建书房里搜到的视频里,林海建要求齐先生配合他杀掉刘昊霖和王建新。
聂清澜只是疑惑了一瞬,又立刻想通了,齐先生本来就没有打算履行诺言,他想杀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林海建一个。
这个问题也好理解,刘昊霖和王建新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林海建背后还有一个人,对于这个人的真实信息却一无所知。
反观林海建,他跟齐先生深度合作,经常接触,彼此却完全不信任,甚至还留有不少有关齐先生的视频证据。
对于齐先生来说,刘昊霖和王建新没有威胁。而生性多疑,手里可能有自己把柄的林海建才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齐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刘昊霖和王建新,他的目标只有林海建。
在聂清澜眯着眼理清这层关系时,江川还在继续往下问。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上次见面还是在国外。”冯振威说,“他很谨慎,我们在国内没见过面,每次都是电话联系。”
聂清澜:“给你那五张银行卡打钱的九个账户都是齐先生?”
“是……我们大部分交易都是走国外账户,但美婷她们母子在国内生活……需要用钱,所以我就让齐先生想办法帮我把钱打到国内账户……他每次都是分成几个银行卡,再分成小额资金分批打。我之前问他为什么这么麻烦,他跟我解释了半天银行的监管手段,最后他说这样安全,不容易被银行监管什么的……我也不懂这么多,也就随他便了,只要钱到账就行。”
“你们那套控制人的法子,除了毒品,还有什么?”
“刚说了,家人。”冯振威沉默了下,哑着嗓子说,“像陶清莹和鲁宏,我们后来就是用他们仅剩的亲人威胁。还有……周美婷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偷偷安排她们回来的!我敢让她回来,就是因为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犯过罪!我给她们钱,让她们过安稳日子,也是……也是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个干净的角落!但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试图抬起被铐住的手,声音带着哀求: “聂警官,江警官!我把我做的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罪该万死,我认!但美婷和孩子真的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们!齐先生……我们集团里的那些人,还有我的那些仇家,他们如果知道我被抓了,还说了这么多,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和我有关的人!求你们了!”
一直强忍怒火的江川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无辜?!你现在知道求我们保护无辜的人了?!陶清莹的父亲无辜吗?!鲁宏的父母无辜吗?!那些被你们骗去用毒品控制死在异国他乡的‘工具人’就不无辜吗?!还有林婉!她就不无辜吗?!你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没数吗?!现在想起你女人孩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冯振威哑口无言。
江川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血丝,恨不得冲过去打人。
旁边的聂清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胳膊上,力道不大,却成功让他冷静下来。
“江川,坐下。”她转过头,公事公办地开口,“把你刚才说的,关于金三角犯罪集团的具体人员、据点、交易网络以及齐先生可能的联络方式或中间人,所有你能想到的细节,一点不落,全部写下来。”
冯振威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颓然低下头,哑声道:“……我写……我都写……”
聂清澜和江川刚从讯问室出来时,姜砚清、叶楠,还有经侦支队队长陆明薇正在监控室小声交流。
姜砚清最先抬头:“老大,这九个账户的身份背景全部核实了!他们要么是年龄在22岁到25岁之间,刚毕业工作没几年或者还没毕业的年轻人,要么就是60岁到70岁的退休老人,这些人的社会关系都很简单,没有一个符合齐先生可能的中年男性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