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此处时间不再流逝,唯有他们师徒二人。
接着赵离弦看到师父从小师妹眉心中勾出一缕气线。
但好似有人同他在拉锯,以至于那黑色的线如雾似气,松散不稳,只即便这样也确确实实存在着。
赵离弦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与白日那对同源雕琢,又连结相契的契线类似的东西。
与死物不同,修士身上非天道所契的主从或道侣不可有。
这颜色自然不是天道之契,小师妹也并未受制于人,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赵离弦也忍不住有些动容:“这是,圣令与混沌之根相连的命线?”
渊清颔首:“正是,人魔两界相战数万年,自天地开辟混沌初歇,两界存在多久便争斗了多久。”
“无穷无尽绵绵无期,不知何时是个头。”
“数十年一逢的界域交汇,哪次不是死伤惨重,尸骨累累。”
渊清看着赵离弦,此时目光里没有平时的温情,只于一宗之主一界之长的冷酷。
“那一年,我在竹林小筑找到你的时候,除了满心的怜悯愤慨,还叫我看到了希望。”
“结束两界之争,让战乱止于吾辈的希望。”
赵离弦嘴唇微动,隐隐知道了师父的打算。
不待他组织起来,渊清便直接点明:“你想的没错,便是借你的吞噬之力,透过檀音捕获混沌之根,最后由你取而代之。”
“混沌之根与天道石一般无形无踪,若说天道石还有五洲大比之划分,有一甲子一次的露面,那混沌之根的元神才真可称来去无踪,幻化无形。”
“且它乃一界道基,又无惧侵蚀污染,地位仅次天道,万物生灵不可侵。”
“只它在一日,只要它吞噬三界之志不改,那三界便战火不止,永无宁日。”
他说话间,宋檀音眉心那一缕黑雾好似化作了盘根错节的根须,扎根于血肉之上。
渊清手一松,好似拉锯的两端有一方突然放手,那黑雾猝不及防的弹回去。
“可为师得到了你。”
“你吞噬之力霸道无解,便是天地尊位与天道齐名的辟时箭也最终与你融为一体,区区混沌之根自不在话下。”
“只要你取代了它,三界纷争何愁不止?而这只消你与你师妹结成天道之契。”
赵离弦蹙眉沉默,对于师父口中抱负与使命毫无波澜。
他尝试推演师父计划的可行性。
小师妹身负的圣令乃是混沌之根的分神,代表它统治魔界的意志与化身。
可否通过分神寻到,更甚重伤本体,通过先前与兔祖分神一战证明,是可行的。
那么所谓的与师妹结契,不如说是通过她与混沌之根结契,这样一来他就有了锁定捕获它乃至吞噬它的契机。
这个理由倒是能说得通师父为何一力促成他们的婚事,但——
“若只是这般打算,直说便是,为何要欺瞒我?”赵离弦问。
渊清淡淡道:“你可知圣令苏醒,魔尊归位是盛况?”
“百世凝聚之智慧,阅历,参悟顷刻灌注一身,届时你师妹都不好说还算不算你我熟知的宋檀音。”
“为师便想着,即便我所求不得圆满,也可借这百世记忆修补你道心,让你成为真正的人。”
赵离弦呼吸一停,猛的看向渊清,神色看不出喜怒。可本能却诉说着在意。
渊清却是一派坦然,颇有负担尽卸的轻松。
赵离弦从小便知自己与常人不同。
并非是他的出身来历, 修界跟脚奇特之人三界比比皆是,他虽让人贪婪, 却不是最罕见那个。
但他看这世间万物从来都如罩中看花,隔着一层。
他无法对旁人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也无法为恢宏的野心而激荡,为天授大任而澎湃。
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灰暗死寂的,偶有人性的闪光,生灵的璀璨,也是一闪而过,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活着,做着师父让他做的事,修行会让他平静, 暂时得以在死寂的枯萎的灰暗里解脱, 因此他沉醉于此。
师父说这不是他的问题, 辟时箭乃是独立于天道之外的创世神器, 自是视万物为尘埃,不以万物悲喜所扰。
他成为了辟时箭, 辟时箭也成为了他。他无法摆脱道身从此悬于高空之上,也无法扎根世间融于红尘。
师父承诺会补全他, 只是要改变创世神器之特性,非一日之功。
在那之前, 他得伪装成一个端方君子, 一个嫉恶如仇的正道神君, 一个完美的可堪依托修界的剑宗继承者。
一直伪装下去,直到神器的物性淡化,他终能体会这些荣耀。
即便对此厌恶,但赵离弦认为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搭建自己的未来, 有这么一个盼头,日子尚且过得下去。
而此时听到他师父想出的解决之法近在眼前,赵离弦才惊觉自己好似并不多期待。
于是他沉默半晌后吐出两个字:“不要。”
渊清好似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皮耷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离弦抬头看他:“我不要被圣令的百世记忆淹没。”
渊清摇摇头,笑道:“你可是忧心自己迷失于记忆洪流之裹挟?”
“不必忧虑,常人或许如此,譬如你师妹。圣令苏醒之时,恐怕属于宋檀音的百年人生顷刻便会被冲成碎片。”
“但你的神魂可吞噬辟时箭,便是百世阅历的冲刷,也无法撼动你神魂核心,你终归还是你自己。”
赵离弦却是仍旧断然道:“不需要借别人百世喜乐来修补,我内心缺失之处,已经被人填满了。”
渊清是何等人?对自己道体掌控已臻化境,可此时仍旧难免嘴角抽搐,对徒弟这便宜样不忍直视。
只片刻又恢复从容,但声音忽的空虚了几分道:“哦?是吗,何以见得?”
赵离弦却是听出他口气里的质疑,不悦的撇了他一眼:“师父你孑然一身,莫说与人两情相悦,数千年来身边便是一个女修都未出现过,又怎判得明白?”
就差指着渊清鼻子说你自己都不懂的事问什么问?
饶是渊清今夜要行事大伤师徒之情,心中对赵离弦原本愧疚不已,此时也忍不住想对孽徒破口大骂。
他深吸口气,僵硬笑道:“为师不是要质疑你,罢了,既然你说你好了,那便看看吧。”
也省了他将话头引到那处。
只见渊清单手掐了个决,数息之后一个阵法凭空出现在赵离弦脚下。
渊清是他的传道恩师,得随时把控他的修为方向,也常探查他元神中属于辟时箭的部分转变,类似这样的检查很频繁。
赵离弦此时虽做不到以往那样毫无芥蒂,但他自破境大乘以来,面对世间任何存在便都有了自保之力,因此也并不抗拒。
他抬腿盘坐,悬空于法阵中,一瞬间意识便与师父一起来到了识海之中。
在赵离弦本人的配合之下,不用费力便进入识海内核安置这元神的地方。
渊清一进来就看见有一缕红色的丝线,犹如一条游蛇,闲适自在的游荡在元神周围。
他一惊:“这是何物?”
说着便伸手去触碰,然后便看到淳国皇宫中,那凡女身着华服冲自己抬眸一笑。
渊清一惊,冲赵离弦骂道:“你在识海之核里放什么东西?”
修界天字第一号痴情种都干不出这种蠢事,真叫不把道心分散和心魔扰乱当回事。
孽徒却是一把拍开他的手,任那记忆的游丝溜走,缠绕回自己的指尖。
不悦道:“对别人的记忆瞎看什么?”
见师父实在气得要烧开了,赵离弦只得无奈解释道:“我的情形师父又不是不知,若它能牵扯我道心反倒是好事。”
“不过事实证明我没错,便是有它牵引,当初被卯赢吞噬之时,我才能这么快重聚意志,反扑回去。”
否则以他自己那活着可行,死了也无妨的散漫,势必要耽搁些年份的。
渊清听闻他这么说,此刻竟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多少算是正义之举。
否则修界就交到这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混账手上,岂非一界生灵当儿戏?
渊清指着他手指颤了好几下,才咬牙道:“开核。”
赵离弦将红线往自己手腕一绕,这才对着识核一点,那巴掌大状似果核之物缓缓打开,一缕灼眼的亮光落在两人眼前。
若是常人定是只能看见元神刺目的闪光,但师徒二人却能透过灼目的外衣窥见其本来模样。
一把通体透明的微小箭矢被一拇指大小的元婴抱在怀中,那元婴沉睡正酣。
常人的元神通常是无法化形的,只凭光亮的明暗便可辨别元神强弱,而赵离弦的元神却是纤毫毕现,非是一缕无所凭依的幽光可比。
渊清目光落在那枚箭头上,心中不由感叹兔祖与卯赢的铤而走险,竟妄图以大乘之躯直接吞噬。
那辟时箭,光是目光触之,便觉神魂刺痛,仿似冒犯天威。
本意多些时日慢慢耗磨的,如今也顾不得了。
赵离弦本要开口,就见师父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目光幽深得好似要把他吸进去。
不合时宜的,赵离弦突然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时师父将他带回剑宗不久,他因父母之功并不习惯现于人前,有一年多的时间都是待在师父的洞府内,每日由他教导。
这段记忆仿佛是蒙尘的书,平日虽无人打理,翻开后却是字字清晰。
赵离弦都有些疑惑自己为何对这日的记忆这般深刻。
这日师父为他读完书后,阖上书页,大手落在他脑袋上。
“徒儿,替为师做一件事。”
年幼的赵离弦疑惑抬头,便见师父手里拿了两根红色的绳子递到他面前。
“替师父将这两根红绳系成死结。”
年幼的赵离弦闻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总觉得师父要他所做之事,好似与这处的什么东西有碍。
但只是系绳子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心中虽莫名犹豫,赵离弦还是伸出尚且幼嫩的双手,将红绳两端接过来。
笨拙缓慢的系成了一个结。
他将打好的绳结递到师父手里, 师父接过的时候,手有些微微颤抖。
接着那串红绳灵活穿织, 师父放了枚环状玉石上去,眨眼间就编织成饰。
师父将那玉扣递到他手里:“此物压制辟时箭器性,叫你便于行走在外,不至被当做异类。”
“戴上吧,若哪日你可自行压制时,方可取下来。”
年幼的赵离弦接过那玉扣,他来剑宗也有些时日,经师父教导多少通了些事理。
没有人会在杀了父母之后心无波澜,他曾在峰顶中遥遥看过同龄的弟子是是何面貌,不是他这样的。
因此虽心中抵触, 赵离弦仍是将此压制器性之物戴在了身上。
一晃快百年过去, 他早已不需要区区法器辅助伪装才可融入人群, 但也戴习惯了从未取下来过。
赵离弦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间的玉扣, 温润的触感竟一时有些陌生。
但来不及多想,便听师父叫他:“看看这处, 可是越发凝实了?”
赵离弦松开玉扣看去,便见他元神中那枚幼微的小箭, 细看之下确实比上次更凝实,甚至表面浮现淡淡游纹, 只是细看却还无法捕捉规律。
饶是他也忍不住惊讶:“这——”
渊清皱眉:“按理说, 辟时箭越是凝实于元神主导便越强, 可你却并被物性挤占人性。”
“许是这符纹之功?为师却一时半会儿看不出这纹的蹊跷。”
赵离弦摒弃杂念闭眼融入元神中,审视自己元神的细微变化,只除了细微的牵扯和留念,却什么也感受不出来。
他想了想, 心中有所猜测,许是他如他倾慕于人,心有惦念,与这世间的牵连和不舍也多了几分。
心下了然,接着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渊清:“……”
“行了,出去吧,为师去查查古籍,看看能否查到些线索。”
二人从他识海中出来,外界还维持着仿若静止的模样。
渊清广袖一挥,目之所及内开始流动,宋檀音也回过神,却并不知发生过什么。
虽解决了诸多疑惑,但赵离弦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师父:“那时你为何要骗我说她是天道石。”
“你明知在我眼里,她来历是正是邪于我都别无两样,为何要撒那个慌。”
渊清眼睛微阖,叹了口气:“正是知道,才蒙骗于你。”
“为师总归是不愿你选择魔界的时候毫不犹豫。”
既要他借魔界之力,又不愿他心境坦然,这般矛盾的内心,赵离弦倒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
一时倒也勉强被这个理由说服。
接着又指向宋檀音:“那小师妹如何处置,你可想好了?”
渊清:“我们师徒一场,总不会叫她没有出路。”
他问道:“檀音,你可愿抛弃圣令肉身,割舍魔尊之位?”
宋檀音好似被针扎了一般,卷起自己身上的锁链便急退至角落,惊恐警惕的瞪着渊清:“不,我死也不要堕于平凡。”
“师父我求你,求你别这么做。”
渊清神色悲悯:“傻,你天资本也不俗,即便不依赖圣令,修至合体也不过是千年内的事,若得机缘,踏入大乘也未可知。”
“何苦不顾性命抓着魔尊身份不放,此番之情者太多,便是为师有意维护,也不定护得住你性命。”
宋檀音根本就不听,尖声道:“机缘在哪儿?我这一生最大幸事已经在出生前便耗光了,若我弃之,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天命便不会再眷顾于我。”
“要我苦修数千年才止步于合体,我的血海深仇无从得报,我从此代天骄逐渐泯然众人,那些本该听我号令为我驱使的也将弃我如敝履。”
“我死都不要这样。”
这话若外人听了,指定要骂宋檀音心比天高。
修界多少惊世天才最终也才止步于合体,这其中百岁以内修为远超她的比比皆是。
可她曾知道自己上限在哪,注定登上一界最高位,又哪里甘心接受“平庸”?
好在渊清和赵离弦是比她更眼高于顶的人,倒也不觉得她的抵触有何不妥。
见她实在不愿,渊清只得摇摇头:“罢了,你好好想想吧,过几日为师再来见你,若那时你想通,也好早做准备。”
宋檀音警惕的盯着他们离开,这才稍稍放松,全然忘了二人没来之前自己如何盼望的。
离开渊狱后师徒二人便分别回了自己的洞府。
赵离弦一现身自己房间,便见王凌波并未离去。
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枚随手取下的玉简,用可显化玉简内容的法器随意查看。
赵离弦心中高兴,见王凌波抬头便道:“可有你感兴趣的?”
王凌波点头:“这些高深功法秘典我虽无法深耕,但囫囵吞枣瞧上一眼也颇有意思。”
“神君这便回来了?竟是没有打起来。”
赵离弦在她旁边坐下,思忖如何如何跟她说。
若要打消凌波对师父的怀疑,势必不能藏话,她心思敏捷,见微知著,在她面前刻意隐瞒反倒弄巧成拙。
但若全盘托出,那便涉及幼年时在竹林小筑那段过往。
赵离弦不愿将它诉诸于人,数月前小师妹哪怕无意窥见,他都能毫无顾忌送她去死。
如今斟酌,心中依旧不愿,可下意识的抵触过后,又有些隐匿的,可耻的期待露头。
不愿狼狈现于她眼前,亦渴望一场迟来百年的慰藉。
见他神色犹豫,几度嘴唇张合,王凌波倒是来了兴致:“怎的吞吞吐吐,不像平日的神君了。”
赵离弦被这不轻不重的一激,冲动很快淹没了所有。
他咬了咬牙道:“你可还记得在淳京之时,我无端杀死小师妹,引得师父瞬息而至那事?”
王凌波心下了然了,嘴上却还佯作无知应道:“记得,宗主那时还与我有些不愉快来着。”
赵离弦:“……那次确实是师父无理取闹。”
“总之今日要同你说的事,便是与当日小师妹看到的有关。”
王凌波忙道:“且慢,神君说完不会如当日杀宋姑娘那边,也捏断我脖子吧?”
赵离弦当即气得站起来:“你怎么如此作想?我怎么会想杀你?”
第167章
王凌波并不理会他的质问, 只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便拒绝在此事上纠缠。
赵离弦先前在渊狱被小师妹骂刻薄寡恩毫无触动, 这会儿倒是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以前做事太不讲情面了。
以至于王凌波始终警惕的守着他一开始划出来的线不敢逾越。
可天晓得他多希望她此刻没那么清醒,最好能恃宠生娇得意忘形,好顺势践踏掉先时那些双方默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