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端几人便是有心想帮忙打杂,也知道这是他们插不进去的。
一行人便垂头丧气的回了皇宫。
宋檀音还在思虑方才大师兄那厌烦的眼神,有心问问荣端和姜无瑕,但两人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让宋檀音越发笃定发生了什么。
等回了王宫, 她便直接开口问了王凌波。
得到一句:“他们不说我自然也不会说。”
让宋檀音更是七上八下。
赵离弦一整晚都没有回来,到了第二日也不见踪影。
宋檀音三人有种无所事事的坐立不安,王凌波和王凌淮两兄妹倒是乐得轻松。
王凌淮原本也想在此次任务中有所建树,但从一开始分派的就是些打杂任务,如今合体修士都出来了。
他尚有自知之明,这等级别的修士之争,他连打杂都不够格,躲远点不使己方分心才是妥善做法。
因此二人没有留在皇宫苦等赵离弦,而是应了宋永逸相邀,出宫游玩。
宋永逸成为傀儡皇帝之前,也有过十几年飞扬肆意的日子,这也算温太皇太后对自己血脉仅剩的温情了。
年少之时,并不拘着他这位皇子往外跑,因此宋永逸对宫外并不陌生。
知道淳京各大酒楼哪家酱鸭最好,哪家独酒最醇,哪家说书先生最诙谐有趣,哪家常客最喜报团碎嘴。
也知道如今郊外桃林正桃花繁茂,泛舟湖面正是一眼郁葱。
最喜携美游湖的宣平侯此时定在画舫上呼朋唤友。
这一日宋永逸带着王凌波去了不少地方,王凌波虽来过淳京,不过都是来去匆匆,从未停下来过。
倒也是难得松快的一日。
到了傍晚,王凌波便提出去二伯的宅邸用完晚膳再回去。
温太皇太后本就有意收买王家,给自己的计划加码,暗中盯着宋永逸的人自然不会起疑。
考虑到与两人同行的还有王凌淮这个修士,因此今日负责监视的人里也有修士,修为并不在王凌淮之下。
只是王家大门打开,进入厅堂,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若温太皇太后在此的话,绝不会对这些面孔感到陌生。
这么明目张胆集会。暗中盯梢的修士却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异常都未察觉。
王凌波扫了眼在场的人,拥护宋氏正统者,与温氏利益不可调者,胆大且隐晦的投机者,以及宋永逸这些年来艰难培植的隐秘力量。
因为有了难得的契机,这些能争取的力量今日汇聚到一起。
宋永逸看了眼王凌波:“这般,不会太过冒进?”
“这里面的人,不全然可信,也不全然安全。”
王凌波却道:“确实,但此番机遇也是百年难见。”
宋永逸明白她的意思,在皇祖母篡权的这数十年中,宋檀音不止一次携剑宗同门回过淳京。
但这是头一次,她带回来的,地位和话语权远高于她的同门,不一定站在她的立场冷眼旁观。
好在宋永逸到底是个年轻帝王,虽已学会了隐忍,却也不缺放手一搏的锐气。
达成共识后,王凌波便退居后面,凭宋永逸和王氏的两位长辈与其相商。
王凌淮跟她坐一处,隐在角落里,都有些纳罕她今日的低调。
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些,自顾自的运行起灵力,开始走神。
而此时王凌波却站起身,穿过堂内的众人,出了房门。
在场中包括王凌淮这位修士,好似谁人都没发现她这大活人大摇大摆离开一般。
宋永逸还时不时冲坐在那边的‘王凌波’使了使眼色,对方也都有回应,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王凌波穿过回廊,走到了后宅之内,经过第三个房间停了下来。
她轻轻推门进去,里面窗户未关,微风吹过纱缦,有个身影站在那里,影影措措,在缦账的扫拂下看着身姿轻盈,飘飘欲仙。
“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那人开口,是个男子的声音,语气有些轻佻,但声音清透如泉,听着竟让人不觉得厌烦。
王凌波走进去,关上门,那男子也从纱幔之后走了出来。
身量修长,敏捷飘逸,一头白发,眼眸是石榴般的红。
竟是与昨日青楼内那魔修一般的外表特色。
这竟不是伪装出来的身量和发色。
此时在王凌波的眼中,男子的容貌并不模糊,也并非不能记忆,对方就这么毫无掩饰防备的展示在王凌波眼前。
昭示了他们并非陌生的身份。
王凌波走上前,笑了笑道:“总得小心点的。”
“赵离弦虽不擅追踪,到底有越级战合体的本事,你虽修为不浅,但真与他死战,谁输谁赢说不清楚。”
“你我谋划这么多年,自然不能在小事上露出破绽。”
白发男子无奈叹气:“我这不是听你的了吗?你可知合欢宗那混账的残灵多难搜集,为此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他俊秀是俊秀的,但对于男子来说,太过柔软无害,一双红眼或许在宋檀音三人记忆中嗜血渗人,但此刻没了可怖的修为气势掩盖,竟看着有些楚楚可怜。
王凌波道:“那些残灵虽然不假,但收集时间不同,到底有衰变阶级的差别,赵离弦不可能一直醒不过味来。”
“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
白发男子摊手:“可惜了你无灵根,但凡稍有修炼资质,凭你的灵感悟性,怎么走都能走出一条道。”
“残灵的衰变层次,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王凌波笑了笑:“你们天资不凡的人何须在意这些边角料。”
“但你试着验过了,那细微的差别并非没有是吧?”
“只要存在破绽,就一定得纳入风险考虑。”
白发男子对她的谨慎是信服的,他手掌中出现一面镜子,抛在空中,那镜子展开,竟与他们在山林中看到的七情镜外表无差。
白发男子冲王凌波伸手:“走吧,看看咱们三界至尊命定的继承人有何蹊跷。”
王凌波将手放了上去,又回头看了厅堂那边的方向一眼。
“那边不会有事吧?”
白发男子嗤笑:“我以你王家那小子,还有外面偷跟着的两个修士灵力做掩护,便是赵离弦神识覆盖整个淳京,暂且也发现不了异常。”
“知你谨慎,还是对我放心一些吧。”
王凌波一介凡人, 再如何谋划也力量有限。
在她的复仇之路上,有无数虽终点不同, 但目标一致的同行者。
不过能让她分享完整计划,并托付真正来路底细的人不多,卯湘就是一个。
卯湘对人界修士并无深仇大恨,但他的过去也不算幸运。
这就不得不提到妖族与人族的关系了。
跟人魔两界的不死不休不同,妖族因为传承之地只在妖界,人魔两界地域通常会大大削弱他们的实力。
魔界尚且能以魔气感染人界,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实力,未尝不能将人界转化为适宜魔修的魔域。
妖族的灵力却是没有感染与净化之能的,因此这注定了他们无法投入巨大成本进行不划算的侵略。
因此妖族在三界立场上大致维持中立,明面上更偏向人族, 背地里也不忘与魔族眉来眼去。
人魔相争都不愿把妖族推到对方的立场, 因此妖族的界域危机并不强。
但妖族拢共由十二大族统领, 又种种历史问题和血统之间的相斥相性, 内部争斗倒是不断。
因对妖界的人不像魔族那般严防死守,每次界域交际之时, 妖族来往人族的不在少数。
林子一大,便什么鸟都有。
两情相悦也罢, 诱骗强掠也罢,妖族与人族自有血脉混杂, 世世代代下来, 身负妖族血统的半妖不在少数。
只是这类人在两族之间处境都不那么乐观。
妖族嫌弃其血脉驳杂, 资质低劣,难以觉醒种族传承。人族则嫌弃其外表异像,非我族类,兽性难驯。
因此三界之中, 混血半妖都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若混杂牛马狗类血统的半妖,通常会被豢养为苦力,地位与牲口无异。
虎豹蛇鼠等或是力量敏捷,或是擅习隐匿肮脏的勾当,多半也会被培养为打手死士。
卯湘不一样,他是人兔混血,兔族天生容貌美丽,身姿纤柔,又极易发.情,多被豢养为权贵的玩物。
半妖在妖族尚且修行不易,更遑论一个豢养在人族的玩物。
据卯湘自己所说,八岁之前他莫说接触过一本功法或一名修士,便是刀枪剑戟棍都没摸过一下。
因为温驯柔顺的玩物怎能让那些粗物磕碰娇.嫩的皮肤。
可想而知如此出身境地的卯湘,能有如今的修为,乃是一个多大的奇迹。
王凌波与卯湘的相识其实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不过是注意到了半妖这个零散的,备受欺压的群体背后的价值,与那些豢养半妖的大家族一样,王氏也在她的主导下买入了大量半妖混血,成立了专门的培养组织,因天赋所长的不同分配至王氏的各个产业之中。
只她不知道的是,在暗地里已经颇具规模的半妖群体眼里,她算是人界掌权者中难得的亲近半妖的厚道人。
她给他们提供充裕的衣食和珍贵的教育,从不涸泽而渔剥.削半妖的寿命劳作,岂知通常半妖售价低廉,并不像牛马一样需得精心养护,做苦力做到死再买新的才是实惠。
她如此这般将半妖当人对待,每个半妖所耗成本足以再买十个。
感念恩情也好,半妖组织也迫切需要一个友善的人族合作者也好,有半妖将组织的存在告诉了她。
又经过层层引荐与摸索,王凌波认识了卯湘。
两人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于是随着合作的越来越紧密,两人的共同利益和目标便越来越密不可分。
只是卯湘与王凌波虽是同行者,但他的目的却并非向谁复仇,虽然他平等的讨厌三界中所有的人魔妖。
他想要创造属于他们半妖的圣地,让半妖混血也能有尊严的立足于世。
这个目标宏远艰难,便是以他如今的高深修为,前路艰巨与阻挠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每当看着王凌波以凡人之躯干着比之他更艰难的事,卯湘便觉得他的前路并不孤独。
二人踏入七情镜后,入眼的便是宋檀音当时目之所及的一切。
其实卯湘出现得比宋檀音他们想象的早,早在赵离弦被卷入七情镜那一刻他便到了。
现身之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投了三粒通识决在三人体重,所以他们不论谁进去,所见都会被复刻下来。
那通识决一脉同生,其一粒生效,剩下的便会枯萎,这自然也是渊清真人到时没有从荣端姜无瑕身上发现端倪的原因。
对于这个当世最强者,王凌波在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松大意。
眼神掠过那方悠然的竹间小筑,卯湘忍不住啧啧称赞:“不愧是迟渡真人,这阵法布局,便是乍眼一看便能瞧出不凡。”
“听说她死于魔修偷袭?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位魔界大能有这本事。”
王凌波道:“迟渡真人夫妇的死因一向扑朔迷离,莫说是你,便是剑宗内也没个统一说法。”
卯湘:“但愿此次有所收获吧,父母身死的场面,这般极致的悲恸,按理说七情镜不会毫无反馈。”
王凌波点头:“希望宋姑娘看到的足够多。”
说完她随着宋檀音的视线进入了内室之中,见到了她所见到的画面。
尚且年幼的赵离弦,五六岁的年纪,容貌已然可窥见日后的天人之姿,小脸白皙粉嫩,眼睛澄澈晶亮。
与如今仿佛厌倦一切的惫懒空虚模样不同,年幼的赵离弦尚且对一切充满热情和好奇心。
一把简单的曲环自己就能玩半天,脸上的新奇与探索,跟所有的无知幼童一样。
王凌波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赵离弦,仿佛要盯穿这个魔鬼的源头。
还是卯湘突然开口道:“这人,可打小过的就是好日子。若我从小这般父慈母爱,不知如今个性何等开朗。”
语气中不无嫉妒。
王凌波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摇了摇头:“不对,看窗外日月更迭,宋姑娘看到的零碎画面少说有十几日的。”
“但赵离弦一次也没出过房门,若他所怀念的是与父母的和乐天伦,那场景也太单一了。”
“便是不出隐居之地,外面的院子,湖边美景,还有竹林风光,何至于只在屋内?”
卯湘闻言也皱了皱眉:“或许他天性如此?这人如今也不是成日里待在洞府不出门吗?这在三界是出了名的。”
又扫了眼周围:“那姓宋的小公主修为不行,我只能凭经验看看玄机,这间房应该也布下了结界。”
“莫不是姓赵的小时候身染重疾,不能出门?”
王凌波眼神流转:“不止,迟渡真人夫妇与他相处也透着古怪。”
卯湘这便看不明白了:“哪里?”
王凌波:“他们只跟赵离弦玩耍而已。”
卯湘被她这莫名其妙逗笑了:“这有什么不对?”
王凌波知道他也没经历过正常的童年,自是看不出端倪。
“那怕在凡俗之间,稍有薄产的五六岁孩童也该开蒙了。赵离弦,鼎鼎大能的迟渡真人之子,天资卓绝,到了五六岁的年纪整个房里竟一本开蒙书或是引气玉简都没有。”
“迟渡真人与他玩耍也从没有教导之语,无论是学识修道还是常识,她就只是逗弄而已,这哪里像养孩子。”
“分明就是养只猫。”
像是佐证着王凌波的话,在她说完不久,导致宋檀音被杀的画面就出现了。
生受的抽血剥皮拆骨之痛,灵根被抽取截断之苦,神识灵台被捣碎挖取的折磨。
还有幼童痛呼时‘慈母’那诡谲的诱惑。
卯湘作为修士,灵根被切与神识捣落之苦他最能感同身受,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时间竟对自己说赵离弦大小过的好日子感到几分难为情。
唯独王凌波眼神却亮了,非是变态到目睹一个幼童的惨痛为乐。
而是她抓住了击碎赵离弦的关键。
她嘴角上扬,眼睛透着渗人的热烈晶亮,喃喃道:“原来如此。”
“果真如此。”
卯湘不知道她因何而恍然大悟, 便直接问道:“看出什么了?”
诚然赵离弦的真实童年让他接受得有些猝不及防。
那可是三界称颂的离弦神君,完美无瑕的正道继承者, 古往今来天赋也能排进前三的修士,可望而不可及者。
出身尊贵,师门强盛,修行之处便承接了资源的绝对倾斜,从身世来历到天资悟性,都是让人嫉妒无力者。
没想到这等天道宠儿,竟然也有过这般不堪惨痛的经历。
但剖析人的内心本色一向不是卯湘所擅长的。
他所见不过感慨一番,并不能触及深处。
王凌波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宋姑娘所见差不多到此为止,接下来便是一言不合, 被扭断了脖子。”
“你猜赵离弦为什么迫不及待的杀了她, 百年的同门情分, 他甚至连踟蹰一番的功夫都没有。”
卯湘想了想撇嘴道:“大概是自尊作祟吧, 若有人未经允许发现了我不堪的过往,还对于施以同情怜悯, 更甚者自以为可趁虚而入,我也会生气得想杀人。”
以己度人, 卯湘琢磨虽然自己脸皮厚,若遇到类似的事不至于像赵离弦这般难以自控,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他所作所为。
“更何况你也说了, 此人看着光风霁月, 温柔和煦,骨子里却是凉薄傲慢的,这就是快捂不热的石头,怕是心里没什么同门之情的。”
王凌波点头:“你说的没错, 赵离弦厌恶一切践踏他尊严的东西,像他这样的人,也有过无知稚嫩,被虚假的温情诓骗,以自己的苦痛讨好他人的经历,这是他难以启齿,绝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记忆。”
“但若仅仅如此,且不还不到直接诛杀宋姑娘的地步。”王凌波笃定道:“要知道宋姑娘是渊清真人替他安排的‘未来’。”
“以往我不明白,他分明对渊清真人的安排不甚满意,却为何从不彻底反抗。即便他极不情愿与宋姑娘结成道侣,所做的也是找我这么个幌子,不清不楚的让事态僵持着。”
“既不坦荡,又不干脆,这并不符合他当断则断的行事作风。”
“原来如此。”王凌波眼神中透着玩味:“原来名动三界的离弦神君,竟只是个虚无的提线木偶。”
“离了别人的掌控,灵魂便如无根浮萍一般不知何去何从之物。”
“他听从渊清的掌控与安排,渊清作为当世最强者,更是他的师尊,是取代他父母的唯一长辈,无论修为辈分还是强弱尊卑,都能让他安心交托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