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自身难保的混乱中,米哈伊尔突然靠到何长宜身边,低声提醒:“有人在盯着我们。”
他低着头, 借着帽子的遮掩说道:“别抬头, 继续走,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何长宜反应极快,面上表情不动,就像什么都没听到, 依旧努力跋涉,只是不经意般,挡鸟屎的时候用手挡住了下半张脸。
“在哪?几个人?”
米哈伊尔用气声说:“在离港口最近的那栋居民楼的四层,具体人数不明,有望远镜的反光。”
何长宜看起来毫不紧张,甚至还有心开玩笑:“听起来还不错,至少不是瞄准镜的反光。”
说话间一行人终于进入航母内部,无须再和海鸥搏斗,纷纷松一口气。
趁着众人清理身上鸟屎的工夫,米哈伊尔低声问何长宜:“我去探探具体情况?”
何长宜却摇了摇头,一边将提前准备的雨衣脱下,一边吩咐道:“你不要动,就当没发现,让他们继续跟着。”
米哈伊尔露出苦恼的表情,轻快地抱怨道:“这可不是件容易事,那帮家伙干活太糙了,简直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扫过去一眼,米哈伊尔立刻改口:“好吧,笨蛋装聪明人很难,但反过来就容易多了,我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
这小子还举起手,假装视线被蒙蔽,然后指缝张开,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褐色眼珠子。
何长宜朝外看了一眼,从这个方位看不到港口附近的居民楼,对方也看不到她,但似乎那道窥视的视线依旧穿透了厚重钢板,紧紧地盯着她。
自从何长宜抵达乌萨克并展现出要购买乌德涅夫号的意向后,跟上她的尾巴就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盯着她的眼睛。
有的手艺精湛,像一滴落进水里的墨汁,稀释得只有一丝淡薄影子;有的则技术粗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大咧咧跟在后面,完全不怕被发现。
不过前者极少,大概是因为一艘未完工航母的重要性排不上号,而且目标太过明显,即使在数公里外也能观测到这座海上小山的移动轨迹,毫无秘密可言,因此没必要派来精英间谍。
在初次与船厂接洽时,何长宜打着买那艘核动力航母废钢的旗号,各国派驻的间谍们对她毫不感兴趣,估计实在没情报可传递时,才在日报或周报里提上一嘴,说不定还要被上级批评浪费资源。
然而,当何长宜公开声称要购买乌德涅夫号时,一夜之间,全城的间谍都吻了上来。
米哈伊尔出门走一圈,能遇到三个以上的前同事,不过现在他们都有完全不同的效忠对象了。
“我隔着一公里就能闻到那群家伙身上的味儿了!”米哈伊尔大声地抱怨道,“真糟糕,他们应该更舍得花钱,而不是去雇佣一帮廉价的酒鬼!”
莱蒙托夫直白地说:“所以他们也能闻出你身上的味儿吧,坏东西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找到同类,你们这帮克格勃就是这样的!”
米哈伊尔一僵,半响才嘟囔道:“我可和那帮酒鬼不一样,至少我不会醉醺醺地去跟踪谁……”
莱蒙托夫点了点头,说道:“是不一样,你会酒醒后再出门,还会在见何小姐前往身上喷一公斤的香水,然后再吞掉一整包口香糖。”
米哈伊尔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这是在羡慕!”
“羡慕?羡慕你往浴缸里倒香水?”莱蒙托夫耿直地反驳道,“我只担心哪天何小姐会被你身上的香水味熏晕,她可真是位善良的女士,至少我可受不了……”
莱蒙托夫比划了一个捂鼻子的动作,米哈伊尔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朝莱蒙托夫扑了上去。
“该死的兵痞,我要和你拼了!”
解学军一言难尽看向这个和莱蒙托夫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家伙,嘴角不住抽搐。
自从现实中认识了一个传说中的克格勃,他就再也看不下去地摊文学了——这人咋和小说里写的冷酷犀利、满手血腥的间谍完全不一样啊!
不过乌鸦先生还是在乌萨克发挥了他的作用
——在落地机场的第二天,米哈伊尔将一家本地咨询公司的负责人介绍给了何长宜。
凡是接触过咨询公司的都知道,所谓的主营业务只是一个幌子,又或者是一个口袋,将所有台面下不能见光的东西都囫囵吞装进去。
而一些咨询公司的老板往往是手眼通天的能人,从总是被打回的批文,到某个见一面难于上青天的大佬,再到不能通过正常途径流转的巨额资金,总之,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
米哈伊尔给何长宜介绍的就是一家看似普通,实则背景深厚的咨询公司。
对了,这家咨询公司的老板也是一名失业契卡——要不怎么说人才辈出克格勃呢。
有这家咨询公司牵线搭桥,何长宜才能在首次前来时就能直接与船厂高层对接,洽谈购买航母的事宜,略过前置程序,直接一步跨进决赛圈。
相比之下,许少波就费劲多了,他多次亲自前来船厂,在昂贵礼物和酒精大战联合攻势下,才能以个人身份向船厂要求购买航母。
许少波原本还想拿这点来拿捏何长宜,毕竟要是没有自己,她连厂长办公室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别提上来就要买航母,还不得被这群贪心的二毛子敲个狠的。
但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真办成了。
她甚至还厚颜无耻打着自己朋友的旗号,光明正大和船厂领导套近乎,这完全是踩着他往上爬啊!
许少波气得鼻子都歪了,回去又给秦将军打电话,得到了一箩筐的安慰以及回国就收拾她的保证。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许少波需要立竿见影的帮助,而不是空洞无用的安慰。
想什么来什么,某天,宿醉后的许少波拉着脸在酒店餐厅用早餐,吃着吃着把盘子往旁边一推,不痛快地吩咐道:“你让他们给我馏个馒头,再弄点咸菜,这都什么玩意,是人吃的?!”
小翻译一愣,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还是旁边的手下反应快,拉着他就起身朝后厨方向走去,还说:“您放心,我马上就让人给您现做!”
等走远了些,小翻译苦着脸,悄悄问:“国外哪有馒头?”
手下很有经验地说:“没有也没关系,先拖着,等他饿了就知道自己吃饭了,一个大男人在国外还这么多事儿,纯粹吃饱了撑得。”
刚毕业没多久的小翻译愣道:“啊?还能这样?”
手下亲热地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经验就好了,等会儿回去就说后厨已经在蒸馒头了,让他等一等——记得,可别说错了啊……”
小翻译敬仰地看向对方,原来这就是职业精英啊……
许少波一个人坐着,宿醉后头痛欲裂,他摘下眼镜,闭着眼睛揉太阳穴,这时,忽然有人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许少波眼睛也不睁地说:“回来了?这么快?你弄来的是馒头吗?”
然而,说话人的声音却并不是手下或小翻译。
“许先生,久仰大名,您可是我们钟国人的榜样,我冒失前来,不知可否有幸与您结交?”
许少波吃惊地睁开眼,摸过眼镜戴上,看清说话的人是个文质彬彬的西装华人。
对方看上去文雅而矜贵,握手时衣袖上拉,露出一块劳力士手表。
许少波立时露出热情笑容,抓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什么榜样不榜样的,您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嘛——您怎么称呼?”
来人自称姓柳,从事国际大宗贸易,最近正与乌萨克政府商讨采购铁矿石的事宜。
许少波的眼睛越听越亮,特别当对方含蓄表示愿意为爱国事业出一把力时,他热情得恨不能大清早就请对方喝一顿大酒。
两人越说越投契,许少波只觉这是他来乌萨克以来最痛快的一天,柳先生豪爽表示愿意无息借给他五百万美元,如有需要,后续可以继续追加。
“要是多一些你我这样位卑不敢忘国忧的生意人,何愁咱们国家不能早日强盛?柳总,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干了!”
柳先生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后,像是不经意般提起了何长宜。
“您那位女性朋友呢?我听说她似乎也对乌德涅夫号很感兴趣啊,不如我们三个人坐下来一起聊一聊,或许集合三人之力,能更早将航母带回国内。”
许少波一听就赶忙说道:“她不是我的朋友,你可千万别被骗了!那就是个心黑皮厚的毒妇!”
接着许少波就将何长宜与他争抢航母事通通倒了出来,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他早就把航母买回来了!不过他没提到秦将军,这是他手里的底牌,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谁知道,留着有大用处呢。
柳先生惊讶地挑眉,不解道:“都是钟国人,她怎么能这样干?难不成是有什么隐情吗?”
许少波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她可不是什么正经钟国人,就是个批了一层皮的老毛子,你听我说……”
许少波添油加醋地将何长宜说成是心向峨罗斯的二鬼子,在老毛子的地界赚了大钱就不认亲娘,打着钟国人的旗号挖钟国的根,还有好几个峨国情夫,水性杨花,一点也不守妇道。
柳先生不多话,眼神闪烁,只恰到好处地提几个问题,将许少波的谈兴推得更高。
“照您这么说,既然她都移民到峨罗斯了,又为什么要来乌萨克买航母?峨罗斯可不需要一艘未完工的乌德涅夫号,他们的舰队里有的是航母。”
许少波嗤了一声:“能为什么?为了钱呗,航母才卖两千万美元,只要买回去,光是那四台主机就能卖八千万美元!更别提大几万吨的废钢,那可是一大笔钱!我听说她在峨罗斯就是靠倒废钢起家,现在又看上了航母,指望着拆了再赚呗。”
柳先生恍然:“难怪她要买那艘核动力航母拆出的废钢,听说船厂已经在组织装船了。”
许少波酸溜溜地说:“可让她逮着发财的机会了……”
柳先生体贴地安慰道:“虽然她赚到了钱,可你得到的是名声啊。”
“不,我名也要,利也要!”
两人聊久了,许少波有些管不住嘴:“反正国家不会亏待我的,再说也不能亏待我,船还在我手上呢。咱政府一年收上万亿的税,给我分个几十上百亿的也就洒洒水。”
他冲柳先生挤挤眼睛:“总得让我,啊不,咱们赚点儿吧……”
口口声声爱国的柳先生面色不改,流畅地跟着改口:“是这个道理,国家不能亏待功臣啊。”
一顿早餐聊得宾主尽欢,当小翻译和手下回来时,只见原本面色阴沉的许少波现在满脸春风得意,和煦地说:“怎么才回来?快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柳总,以后你们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柳总,知道吗?”
小翻译一脸懵,怎么一顿饭的工夫又多出了一个柳总要伺候?这工作可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许少波上午还要跑一趟船厂,只得与柳先生依依惜别,约好下次见面就去办理五百万美元的借款手续,最好再带上财务,当场就把钱转过来。
柳先生文雅依旧,两人你送我我送你,一直送到酒店门口才不舍分别。
目送许少波的车驶远,柳先生转过身,扯松一丝不苟的领带,嘴角下撇,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哼,又一个贪婪的蠢货!
他边走边脱下西装,熟门熟路地钻进人迹罕至的小巷,等再出来时就变成了随处可见的黑毛。
柳先生走起路来松松垮垮,看似毫无防备,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有无跟踪者。等确认没有暴露后,他走了一条极为复杂的路线,最终进入了一栋靠海的普通居民楼。
在细致地检查过房门窗户的小机关没有被触发后,柳先生从隐蔽处拿出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和密电码,将打好的草稿翻译成暗语,熟练地敲击键盘,在约好的时间用电台发出这份情报。
虽然许少波是个蠢货,不过他的话还是很有价值的,至少佐证了何长宜的身份,她果然不是红色钟国的人,而是一个打着爱国幌子的投机客。
柳先生站在窗前,放下了望远镜。
与其让钟国把航母拖回去后威胁海防安全,不如就让她彻底拆成废钢,想必这样会更好。
那是一座人造的钢铁岛屿。
在甲板上的时候由于要躲避海鸥攻击,一行人抱头鼠窜,无暇他顾, 直到进入船内时, 何长宜才终于能亲眼去看航母。
但除了手电筒的光斑所照之处以外,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四周是茫茫的黑暗,空气久不流通, 湿潮咸腥中掺杂着钢铁特有的锈气。
“抱歉, 船上没电,我只能带着您在上面几层看一看, 这里有三千六百个舱室, 万一要是迷路了,我们可就都走不出来啦!”
带领参观的副厂长是技术出身, 参与了航母建造, 对乌德涅夫号了如指掌,熟门熟路地带着众人穿梭在黑暗中。
一行人仿佛行走于地底迷宫,除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只有一片死寂, 安静得让人心慌。
副厂长反复嘱咐众人都跟紧他,千万不要掉队。
他吓唬道:“我们的乌德涅夫号可是一艘很危险的大船,当初在建造它时就付出了好几条生命,有高空坠落而死的, 也有误入舱底饿死的——你们要是走错了路、回不到甲板的话, 恐怕直到变成骷髅也不会有人发现。”
听到副厂长的话, 众人默默地挨得更紧了些,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企鹅。
何长宜问道:“为什么会没电?难道当初船厂的工人也是打着手电筒干活吗?”
副厂长爽快地说:“当然有电,但电缆已经都被割掉啦!”
他随手一指,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是电缆被割断后的遗迹。
“电缆,还有七甲以上的设备都已经被拆走了,现在这艘船就只剩下七甲以下的主机和锅炉。”
何长宜挑眉:“那我希望主机现在还在,否则我就只能重新考虑出价了。”
副厂长马上就说:“放心吧!主机在七甲之下,除非将整艘船都拆了,否则没人能带走主机!”
何长宜敏锐提问:“所以今天我们是看不到主机了吗?”
副厂长耸了耸肩:“您知道的,这是一艘没电、没完工的大船,即使是我,也不敢去七甲以下啊。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船上的四台主机一台都不会少。”
何长宜不置可否,只是暗自记了下来,等之后条件允许时再进入七甲以下的位置查看。
一行人在航母内部简单走了一圈,再次回到甲板时有种恍如隔日的错觉。
依旧是劈头盖脸的海鸥攻击,以及是鸟屎摞鸟屎的飞行甲板,但这一次,当行走在航母上时,却让人格外感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没人敢仰头感慨,不止是因为恐怖海鸥分子,更是因为头顶的霉国卫星,据说有一颗卫星固定用来监控乌德涅夫号,每个登船的人都会被免费拍一张到此一游的卫星照片。
当实地考察完毕乌德涅夫号后,何长宜这方猛然加强火力,势要抢下这块肥肉。
那可是一艘真材实料的钢铁巨兽,用的可都是市面上绝无仅有的特种钢,国内绝大部分钢厂甚至无法炼出一模一样的钢材!
许少波那边也急了,他可是夸下海口要买航母,甚至在航母还没到手时就打着航母的旗号大肆借钱,债主们可都是看在乌德涅夫号的份上才没催债,要是航母没买到,他到哪里找弄钱还债?
许少波一向是借新债还旧债,主打一个只要借来的砖头够多,就没人能看出他拆东墙补西墙。
在这个混乱而充满机遇的年代,竟然还真的让他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一举成为港岛富商,不过出门摆排场是一回事,要拿出真金白银就是另一回事。
要知道上次债主上门时,许少波要不是拿出买航母当挡箭牌,那位沾黑的债主就要搞他全家,更不用说他还对秦将军拍胸脯保证,要是最后航母没买到,同时得罪了黑白两道,他还怎么回去?
所以无论如何,许少波一定要买到乌德涅夫号!
一时间,何长宜与许少波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最后竟然惊动了本地的市长。
市长拍板,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但他没想到,何长宜和许少波斗归斗,可一提到价高者得,两个人就都不吭声了,谁也不肯先提价,反而都冲着船厂嚷嚷,当初可是他们自己说要两千万美元卖航母,自己不砍价就不错了,还临时涨价,要这样的话,就让船厂继续等下一个冤大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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