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看了他几眼,哼哼着道:“你说得对,这次算你聪明。”
“嘁,比你聪明很稀罕吗?”江东阳傲气的昂着脑袋,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挺享受狗友的夸奖,不过他还是提了一句,“不过这事不着急,小娥那天忙得不行,我估摸着还得有一段日子。”
他是真不知道小娥那边的进度,没问过,问了也不懂。
更没牵线搭桥的意思,小娥自己有主意,他一个废物脑袋没必要去指手画脚,今天会跟熊明说这些,也是因为从开始是小娥开的头。
他家妹子大方又讲义气。
熊表舅帮了忙,自然也不会让人白帮。
不过一切都得等机器弄出来后再说,他不懂机器但他懂得看人脸色,先前制作脱粒机时,在有成果的前两天小娥也忙,但眉头不再紧蹙,一看就知道啥困难都没有,属于纯忙。
可这段日子小娥照样忙,忙得眉头紧蹙,估计着遇到了不少问题。
只可惜他这个当哥哥的天生废物,帮不了一点忙。
江东阳不知道怎么嘀咕出来了,熊明撇撇嘴,“你哪里是可惜,是巴不得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吧。”
江东阳瞟了他一眼,跟着咧嘴一笑,“兄弟,你果然是最懂我的第二批人。”
熊明扬扬眉头,“第一批呢?”
“第一批当然是我媳妇啊。”江东阳一脸得意,“不怪你,你还没结婚,你不懂。”
“……”熊明那叫一个无语。
这家伙都还没结婚呢,就天天把媳妇挂在嘴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媳妇了。
江东阳整天带着狗友们到处找麻烦, 折腾了一些但确实很少人说闲话了。
冯婆婆这天帮着小谢准备结婚当天的东西,忙碌时嘴上也不免感慨着,“别看东阳整天无所事事看着不靠谱的样子, 但现在巷子里都说他还挺靠得住,比王二狗那个狗东西强上百倍了。”
真的需要对比,一对比看东阳就特别顺眼了。
别的不提,就说说最近的这些事, 本身她都担心外面一些风言风语会不会让小谢心里难受,毕竟那些言语有时候是真伤人,哪怕小谢看着挺坚强,但谁又肯定她不会被伤到?
但现在东阳做的这些,又是花钱请五保户帮忙护着,又是自己带着人到处找麻烦, 当面说闲话几乎没了,就算私底下说说也无所谓, 反正不会过耳搞得心里烦闷。
再看看江家那边的态度, 冯婆婆是真心觉得,小谢这次选的丈夫比大部分人都强多了,虽然东阳没工作扛不起一个家, 但不代表他对这个小家一点付出都没有。
她甚至可以说,东阳这样的丈夫比小巷里大多数男人都强多了。
面对冯婆婆的夸赞, 谢绝娣只是轻轻笑了笑,她手里缝着一件军绿的料子, 是特意寻人换来了, 军绿料子特别稀罕,正适合结婚的大喜日子。
她并不打算大办,倒不是觉得丢人。
如果她真不愿意就不会松这个口, 而是她这边几乎没什么亲戚,除了在厂子里认识的几个工友之外,就是小巷这边的街坊,想大办也找不来那么多人。
不能大办,但该有的还是有。
手里没钱没票也就算了,既然有就没必要委屈了他,怎么说也是东阳头一次结婚,上交的钱外加搬进来的家什,何尝不是为她撑了腰。
冯婆婆帮她理着线,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听说东阳真去结扎了,你们是真不打算要孩子了?”
谢绝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其实放出去的要求,只不过是想拦住那些起了坏心思的人,那个时候她是没打算再婚,但偏偏就遇上了一个年纪比她小那么多又能聊得融洽的人。
她这两天有时候总会想,如果东阳跟她说不结扎,她会不会顺势同意。
或许会吧,她真的无法肯定地给出一个答案。
但不得不说,在知道东阳已经结扎了,那瞬间她头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被真诚对待的安全感,在这个世上从没有人给她类似的感觉。
杨采的爸爸其实对她也不错。
当初她逃离原生家庭,是杨采的爸爸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可是他所做的那些事,始终让她不安宁,这也是为什么在杨采爸爸去世后,她毫不犹豫带着杨采离开,并在这里落家的原因。
她所求真的不多。
真诚地对待,那种从恐惧和焦虑中脱离出来的信心和安全。
这些她从江东阳身上感受到了,和江东阳接触到现在,她从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为难、不适,也从没有因为他而让自己退让、觉得委屈。
谢绝娣不信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事,这一定是江东阳做了些什么,才会让她感觉不到不适,这也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对了。
至少现在是这么觉得,所以面对冯婆婆的疑问,她只是轻笑着回应,“不着急,再多相处几年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不是那种知道不对还会一直让自己退让的人。
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她会选择反抗。
如果和江东阳结婚后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她会选择结束这段关系,但如果相处的一直特融洽,或许在哪一年她也会改变想法,那也说不定。
不过不着急,这都是以后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手上的这件衣服缝好,等结婚那日将江东阳接回他们“家”。
这一天并不远。
不过在这之前,江东阳先去了一个地方打了声招呼。
知青办的杨婶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上门,见到他直接就甩手道,“走走走,一看到你就觉得烦。”
能不烦吗?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是有任务的,江家三兄妹的任务就是分在她手里,三个人都符合下乡的标准,她原先想着程芬或许会找个人结婚,另外两兄弟怕是没其他法子,今年下乡的知青里肯定有他们的名字。
结果呢?
程华因为口吃的缘故,早早就划掉名字。
程芬遇到事,这会还在农场改造,等她回来时早就错过下乡的日子了。
眼瞅着没多久名额就要定下来,结果江东阳这小子又闹出个结婚的事,他要结婚的媳妇在纺织厂有工作指标,算是彻底绝了下乡知青的麻烦。
所以啊,杨婶子哪里想见他?三个人的任务一个都没完成,她这几个月跑了那么多趟江家,全白跑了。
对着他就是不耐烦的挥手,“走走走,你的名字早划下来了,以后可别往知青办跑,一看到你准没好事。”
被嫌弃的江东阳非但没生气,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两把糖放在杨婶子的桌面,说着,“这么多次的交情,我结婚肯定得给婶子带点喜糖来,别人可以不给,婶子不但得给还得多给点。”
杨婶子“啧”了一声,神色没那么嫌弃人了。
她算是明白这小子怎么就恰好在这个时间找了一个有工作指标的女同志结婚,就凭他这张嘴,想找谁找不到?
她将其中一部分收进自己的抽屉,剩下的打算等会分给自己的同事,她说着:“既然成家了那就收收心,可得担起身为丈夫的责任,你婆娘工作忙家里你就帮着多操持一些……”
其实这话轮不到杨婶子来说。
说来说去,他们也不过就是因为下乡的事接触过几次,但谁让杨婶子就是一个爱唠叨着性子,尤其是对面的人非但没有不喜,在自己叨叨的时候还不住点着头,像是很受教的样子。
这么一来她对江东阳的印象特别好,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像你们这种家庭可以去街道办申请一下,正式工作不好搞,但要是困难的话也能找一些小活……”
江东阳听得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巴不得在家里吃闲饭,怎么可能主动去找小活?
像他家的愣大个天天累的要死,他佩服但他真做不到,顿时都没拉扯闲话的心情了,找了个借口就离开。
结婚的日子已经定好。
家里也都准备着。
自掏腰包备了二十八条腿的江小娥倒是没被分配到任务,继续忙着她的事业,将压花这边的工序完成后,他们现在就等着钱嘉树从机械厂把手摇轮的配件带回来。
她问着身边人,“钱嘉树去了有几天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吧。”周洲算算日子,“打板只需要两天,制作配件时间更短,除非……除非中途遇到变故。”
和周洲想的没错。
还真遇到了变故。
钱嘉树是自带图稿去定制配件的,每个图稿的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全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确保没有失误,他将图稿送出去之前还特地确认了几遍。
可没想到的是,最后制作出来的四个小配件没法组装在一块。
“怎么会这样。”钱嘉树看着面前的小配件,很是不解,“我计算过,确定这些配件能组装成一个手摇轮。”
“但事实是不能。”吕国源将手里的配件和量尺放下,“我们已经测量了几次,和你图稿上的尺寸一致,厂子里制作并没有失误。”
钱嘉树抿着唇。
机械厂没有失误,那失误就在他这里。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图稿,此时心里也挺慌乱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慌乱,他眼前都有些看不清图稿上标记的数字。
吕国源张了张嘴,却被边上的汪建撞了下,他先道:“这样,你先在这里检查一下,等我们把工厂里的任务弄完,再来帮你理一理。”
钱嘉树心有些乱了,都顾不上回应。
汪建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并走出了屋子。
他先前可没说谎,本身就是机械厂的学徒,他们月月拿着工资,就算是互助小组的成员也不能忘了工作的事。
只不过……
在离开屋子后,一个稍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问着:“怎么样,还在琢磨?”
“嗯。”汪建有些好奇,“朱工你不打算提醒一下?”
朱明亮顺着玻璃看向屋内的人,他没回答而是道:“这小子是真聪明,我这辈子从没见有人光用笔就把图稿画得那么好的,就是年纪小了些,有点粗心大意。”
怎么说自己都是个老师傅。
在钱嘉树把图稿拿出来没多久,他就发现上面的一个小偏差,问题不大,但机械就是那么精密的东西,稍微一点点的误差,就会导致机械无法使用,更严重一点连组装都组装不起来。
钱嘉树这次的失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本身他们要制作的配件就不是太复杂,四个小零件组装的配件,能复杂到哪里去?但因为尺寸上的误差,导致四个小零件成为了废料。
其实朱明亮不是不能直接点出来。
但他自己是从小学徒走过来的人,很明白一个道理,指点再多都不如自己一个失误来的体会深。
瞧瞧里面的少年郎都快慌的哭出来了。
朱明亮非但没觉得同情,反而有些好笑。
要知道他当年可是被吓得直接嚎啕大哭,那种感受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也正是体会过所以别看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在工作上还是特别严谨。
“朱工,你可别因为他聪明就欺负他啊。”
朱明亮白了他一眼,“我哪里欺负他了?”
汪建撇撇嘴,“那你笑得这么欢?卢师傅回来要是知道你这么欺负他的学生,准得骂你。”
“……我这是在教他!”
汪建扬扬眉头,心里想着果然是这样,“你不会是想收他为徒吧?”
一旁的吕国源听着,心里不由有些羡慕。
卢师傅的徒弟不少,但最出色的绝对是朱工。
看看卢佺的妈就知道了,就爱找朱工带着卢佺,他妈向来只挑最好的,能一直麻烦朱工带着卢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卢师傅离开机械厂后,是朱工接了他的工作,虽然比不上卢师傅那么老道,期间也发生了一些事故,但这么多年下来,要说朱工是机械厂最厉害的技术工,没人会反驳。
能进朱工的眼,绝对是走运的事。
别的不说,朱工要是提议收个学徒,厂子绝对会想办法弄个名额出来,说不准等明年钱嘉树毕业,他们就是一个厂的工友了。
而且被朱工带着,自身又有那么多荣誉,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转正,能比其他人少走很多弯路。
吕国源羡慕但不嫉妒,还提醒着,“那朱工可得加紧了,周洲他们几个都有了去处,你要是慢了点,说不准就被别人挑走了。”
前些日子的成就,让钱嘉树五人出尽风头,其中三人都有了去处。
不过他和汪建也不差,各自的师傅都透露过,今年转正的名单里肯定有他们的名字,等明年成为正式工,后年还能去申请考级,那个时候他们的工资会翻倍地涨。
心里是特别庆幸,庆幸卢师傅那时来选人时他没拒绝。
不然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去,机械厂的学徒不少,有些能力强、有些路子广,没点能耐就只能一年熬一年。
“不急。”朱明亮没否认自己的心思,他继续透过窗户看着屋里,少年郎收拾好情绪,这会拿着笔不住写写画画。
朱明亮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无论最后钱嘉树能不能找出问题,这个心态就特别好,是个坚韧的好孩子。
小吕说得没错,他得找机会提一提,可不能让别人给抢跑了,他道:“你们帮我盯着些,要真有人来打听记得给我报个信。”
吕国源好奇,“你不打算直接跟他说?”
“总不能光嘴上说。”朱明亮是真心想收徒,那自然得将一切都打点好,不然人人都看的眼馋的好苗子凭什么跟着他?
他打算明天就跟副厂长打声招呼,让厂里给他一个学徒工的名额,等明年钱嘉树毕业直接让他进厂。
一旁的汪建犹豫了一会,还是提醒了一句,“朱工,江组长还没定下来呢。”
朱明亮听后就笑了一声,“我可不敢打她的主意。”
五个青年小将中,谁都看得出来哪一个站主位,但就是知道他就从没想过将这么好的苗子收到自己身边来,面对小汪的不解,他道:“你没看出来吗?你那位江组长和咱们走的路根本不一样。”
技术人员也是分为很多种。
别看江小娥是以维修工出身,但她和他完全就是两条路子。
汪建还是有些疑惑,正当他想询问时就听到一声狂叫,紧跟着钱嘉树抓着图稿一脸欢喜的跑了出来,“我知道了!是倾斜角度,每一个轮嵌入的倾斜角度,我真傻!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汪哥,咱们得重新打板,他们还等着我们拿手摇轮回去。”
“哟,你怎么想起来的?”
钱嘉树这才看到边上的朱工,他咧嘴一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我本来还慌的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反而灵光了……”
他在这边“巴啦啦”,等他快“巴啦”完,朱明亮才拧出一个袋子递过去,他将一切推到自己师傅身上,“你老师离开前就说了,一切让你们自己动脑动手,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钱嘉树不解地往里面看了看,随即一脸惊喜,“是手摇轮!”
袋子里装着三个组装好的手摇轮,显然他先前发现的错误已经被修正了,顿时有些羞涩,“是我的问题。”
“你不是已经发现问题了吗?”朱明亮拍拍他的肩膀,鼓励着,“不怕出问题,咱们身为机械工发现问题只要改正就好。”
说完,推了推他,“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吧,小江组长他们不是还等着的吗?赶紧去,我等着你们把养蜂机研究出来。”
“好!”
随着钱嘉树响亮的一声,汪建这会突然明白朱工先前那话的意思了。
确实是不一样的路子。
江组长现在走的何尝不是研发的路子?
和朱工说的那样,她确实不太适合机械厂,不是她不够优秀,而是她表现的太过优秀了。
钱嘉树带回来的手摇轮,让他们的进度向前推进了好大一步。
手摇轮一安装上去,他们便能借用“手摇”的方式让两根圆形压花模具动起来,起到“压”的作用。
他们甚至用割下来的蜂胶尝试过一次。
将蜂胶溶化,直接溶化成液体状态,在装进40厘米的盒子中冷却,不能让它再次凝固,而是达到可塑性的熔点后,将这片1厘米厚的蜂胶片拿出来,直接放入传送带上,转动手摇使其两面被压制出364个六边形的纹路。
也就是,人工巢础。
“这是不是成了?”罗朗心里按捺不住兴奋,甚至比制作脱粒机时还要来得激动,要知道这次可是从无到有,哪怕是一个细小的不能再小的零件都是他们合力想以及合力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