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种不同的方式，自然不是随便在钢板上弄几下。
人家小组长得从上面看出他们的能力再分配任务，自然得将最拿手的展现出来，而这些自然也不是一条短短的焊条就能看出来。
半天的工夫，不多不少。
但要真的不当一回事随意敷衍，自然就用不到半天的时间。
好在，一个个心里都有些小伎俩，但谁也没敷衍了事，反而攒着一口气把手里的活干好。
十一点整，江小娥准时来验收。
面前搁着的五块板子有数道焊接/铆接的痕迹，不得不说，都是一些好手。
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偏向，不可能每一个手法所展现出来的效果都一致，肯定是有“好”以及“更好”的区分。
没错，是好和更好。
就算达不到最高层次的手法，落在其他人眼里都很不错，别的不说了，她原先的小伙伴中周洲的焊接水平最强，但要真的拿出来和面前的四人比，不至于输得很惨但也赢不了。
焊接操作，太需要手的掌控。
大部分都是有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操作经验，才练出来的。
周洲手上稳，何尝不是因为他也是练了好几年？
仔细看了看，江小娥直接发布任务，“孙工，你接手加热工；潘工，接钉工的活你来；吴工，顶钉工你接手，至于王工，你继续铆工……”
“等会！”王耀一脸惊讶，“加热工、接钉工、顶钉工，你这是要干嘛？前面的步骤你就不管了？”
加热、接钉、顶钉。
到这些活的时候，横梁前侧的进度已经推进三分之一了。
可他们现在才起步阶段，这不是胡乱安排吗？
他怒道：“你到底懂不懂？这不是胡搞吗？接钉顶钉，那你前面的预热和定位怎么搞？都还没上夹具就接钉，你当一辆拖拉机跟平面图一样吗？简直是胡闹！”
其他三人没吭声，但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以前没造过拖拉机，但也是提前了解过，知道造拖拉机的步骤，也知道每个步骤的关键点和前后位置。
就算不知道，但他们谁都明白，直接跳过前面的步骤从中间开始，这种行为只有外行人做得出来。
除非……
潘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是说小江有其他解决办法？”
“哈。”王耀嗤笑一声，“搞笑吧，怎么解决？还是说让其他小组帮着走完前面的几步，再让我们接手？你猜猜谁会让我们半路摘桃子？”
潘明摸摸鼻子，“王工你缓缓气，别着急，先听听小江怎么说嘛。”
王耀双手抱胸，哼了一声，“行，你说你来说。”
江小娥面对四人，不管是愤怒还是奇怪又或者是看笑话的神色，她不徐不疾地说出了几个字，“如果是同时进行呢？”
“同时进行？你简直是胡闹，你知……”王耀话还没说完，一沓图稿就递到他面前，他先是瞟了一眼，便想着继续往下说，不过……等等，再多瞟一眼，看清后再怼也不迟。
可眼神落下，就一直没挪开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眼睛满是震惊，又似激动又似踌躇的道：“居然还能同时进行……”
此时，在车间的另外一个位置，赵松侧头听着，他难耐心里的八卦欲，嘟哝着，“那边怎么没声音了？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想啥呢，没声音那肯定是没闹起来。”张福顺松了一口气，刚刚那边传来怒吼的声音可把他吓了一跳，生怕江小娥手下的人不服她，闹得打起来。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他自己就经历过。
在他们这个领域，靠得就是能耐，别管年龄也别管性别，你想担事就得有能耐，不然谁都不服气。
江小娥同志想站稳跟脚，靠嘴上说说可不行。
那边会吵起来他都不意外，甚至早就准备着了，但凡刚刚多吵几句他二话不说就会带人过去，就怕哪个浑不记的真将江小娥同志给揍了。
不过他没想到，那边就传来了一两句怒吼的声音，跟着就什么都听不到。
等了一会还是没等来动静，赵松怂恿着，“师兄你要不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张福顺想了想，“不去。”
赵松道：“那我去？”
“你也不准去！”张福顺没好气瞪着他，“你没活吗？还不赶紧去干活！说好三天就三天，你要是跟不上进度小组长就别当了，有的人想顶你的位置。”
“瞧瞧你，没说两句就生气。”赵松哼哼起身，“难怪嫂子看你这张脸就看厌了……别打别打，我不要面子的啊！”
被踹了两脚的赵松刚走两步，又被张福顺叫住了，“对了，厂子里已经招了些工人，有一些会分配到我们车间，到时候打杂的人手不够你们可以再找几个人帮忙。”
不单单赵松这边，其他小组也一样。
现有的人手很紧张，但也很难再找一些技工高的人，打杂倒不需要太多考量，准备些材料收拾一些操作间，再做一些简单又容易的杂活，一般工人也能顶上。
“不用，我又不是没徒弟。”赵松说着，找不熟悉的人还不如找自己徒弟打打杂，还能带在身边教一教，总比带一个陌生人来得强。
“随你。”张福顺没意见，反正他就是说一声，具体怎么做他们自己决定。
不过换做他，他也会选自己的徒弟。
赵松没马上离开，他抬了抬下巴道：“那位小同志应该没收徒吧？说不准她需要呢，要不我送两个手脚勤快的徒弟去帮忙？”
顺便还能凑凑热闹。
整天忙来忙去也就算了，要是还一点乐子都没，那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要你多事，赶紧滚！”张福顺见他不动又抬起脚，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烦人，要不是天赋好能力强师父都不乐得收他。
赵松撇撇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师父还说师兄憨厚护犊，这哪里是护犊啊？这分明是天天把他当犊子踢着玩。
张福顺没让赵松多事，但在下工遇到江小娥时，也跟她提了提会有新进厂的工人安排在这边，“你要是找到了人就在我这里登记一下，一般小组会安排两到三个帮手的工人，如果你没找到合适的，我就帮你安排两个干活利索的徒弟过去。”
赵松的徒弟他肯定不安排，一个个和赵松一个德行，干活不好好干就爱凑乐子，但自己的徒弟就不一样了，个个勤快又老实。
当然了，要是江小娥那边真闹出了什么事，他徒弟也能及时来告诉他。
他发誓，真不是为了乐子，而是防止把事闹大！
真心的！
“暂时不用了。”江小娥回着，“等我需要的时候会跟你提。”
“那行。”张福顺点了点头，犹豫了又犹豫，他才开口：“今天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吧？王工他们年纪比你大了，说话直了些你也别太在意，要实在觉得受不住……”
江小娥打断他的话，“张工别太担心，其实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都很好相处？”张福顺一脸怪异，想想中午那两声怒吼，这算是好相处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天下来也就中午的时候听到两声怒吼声，再之后就没听到什么大吵大闹的动静了，倒是那边一片“轰鸣”声，机器设备从下午一直到下工之前都没停止过。
这让他有些好奇了。
不过他的好奇心能忍，“那就行，还有两天的时间，你们好好做，等后天下工时我会去验收成果。”
没再多说什么，张福顺跟着道：“快些回家吧，天都快黑了。”
是啊，天都快黑了。
又是更晚下工的一天，如果不是她强烈要求，那四位干劲十足的成员都不想停下手里的活，恨不得一战到天明。
“小娥！”
江小娥见到厂门口等着的一大一小，她嘴角不由勾起，“你们等了很久吧？”
江东阳说着，“没多久。”
江小娥走过来，一手搭在小杨采的脑袋上，一手掏了掏挎包，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零嘴，“曹大爷炒的花生粒，也不知道在里面放了些什么，越嚼越香。”
“我尝尝。”江东阳接了过来，先给儿子抓了一把，跟着塞了几粒到嘴里，跟着眼睛就是一亮，“真香！”
“好好吃！”小杨采脆声说着，“谢谢小姑。”
“乖。”江小娥牵着他的手，三人一路朝着家走去。
江东阳有些可惜，“拖拉机厂现在不让外人进，不然我准得厚着脸皮缠着这位曹大爷，他炒得花生真不错。”
“那你想想法子进食堂打杂吧。”江小娥说着，大哥要是真想，他还真有可能进。
“那不行。”江东阳立马摇头，“我要天天守着厨房，没几天就不爱做菜了。”
他可不想把自己喜欢的事当作工作来干，没干几天就得哭。
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去找了洪公安，他说双排街派出所之前就找过拖拉机厂，但因为忙着开厂的事没接下来，如果他们这次再去，你最好得提前跟厂子里打声招呼，不然派出所别又被拒绝了。”
这要拒绝了可不好，有一种耍着人家玩。
“行。”江小娥点头，“我明天就跟陆副厂长说一声。”
“那就行。”江东阳仰头看了看天色，“不过……你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修车吗？”
“时间嘛。”江小娥苦笑着，“挤挤总能挤出来。”
先苦几天，买了自行车她就舒坦了，每天至少能多睡二十分钟！
为了一辆自行车辛苦几天, 江小娥怎么算都觉得值。
打算明天就跟陆副厂长说说，将这个活接下来。
“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行。”江东阳乐得在中间跑腿，能和派出所的同志搞好关系, 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他道：“明天我就跑一趟。”
江小娥点了点头，看着前面昏暗的街道，如果不是身边有大哥和小杨采陪着，她一个人还真有些怵得慌。
“饿了吧？”江东阳看了她一眼, “等明天来接你，我先带点填肚子的馍馍，这个点不饿才怪，咱们走快些, 炉子上还热着菜, 今天有小鱼虾你肯定喜欢吃！”
小杨采这会儿也插了一句嘴，“小鱼虾特别好吃！”
江小娥听得更馋了, “这个季节还有小鱼虾卖？”
“不是买的。”江东阳笑了笑, “你上回不是给马大队长出了个主意吗？年后他就一直往公社跑，想着把大队的水库利用起来, 跑了几趟后还真给他办成了。”
先前小娥就说过水库可以养鱼可以养螺丝, 但光靠大队可不行, 主要还得公社出出力。
年前马大队长就跑过一趟公社，那边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等年后马大队长又跑好几次，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商量的, 但这事儿还真成了。
他跟着说, “事一成，公社联合大队一起将水库捞了一遍，大的鱼捞起来卖掉小的留着养养, 说等开春的时候再从其他地方弄些鱼苗过来，养殖的事基本上没跑了，马大队长为了感谢你的提议，专门托人送了些从水库里捞上来的东西，除了一些小鱼小虾之外，还有两条特别大的雄鱼。”
“没想到真的能成。”江小娥有些感慨，这事还真只是她的一时起意，马大队长想为大队谋得生机，但是嘉田生产大队的环境实在是不适合养蜂，对比其他大队唯一的优势，就是半山的水库。
现在这个年代养殖不易，甚至可以说特别麻烦。
前期的鱼苗以及养殖的方法，后期捕捞和运输，都不是好解决的事儿。
不过既然公社那边都允许了，很显然这段时间他们那边也去打听过，估计是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才打算试一试。
这样也好，再怎么着都比把水库空在那里强。
“可不是么。”江东阳接着说，“马大队长还把水库巡视的活交给了江城，以后他和堂伯的活都比下田来得轻松。”
堂伯养猪，小娥专门教给他一些把猪养肥的方法，现在江城又接了水库巡视的活，虽然没法再拿满工分，但是这种能给大队带来极大创收的活工分也不会少，而且活还不累人。
可以说是大队其他社员们心心念念盼着的活。
之所以会把这些好活让给堂伯父子俩，也是因为马大队长看在小娥提的建议的份上。
其实真要说起来，大伯和阿爷阿奶才是他们最亲的亲戚，如果不是在大队闹得那么难看，这些活不会便宜到堂伯家。
不过这样更好，要是他们三人因为小娥的原因占了便宜，那反而更难受了。
“城堂哥是不是要结婚了？”
江东阳点了点头，“对，程芬的日子一办过几天就轮到他了。”
说来也是好笑，去年年终的时候，他们这一群兄弟姐妹中就江城定了下来，等过完年就能把媳妇娶进门，其他人连影子都没。
结果呢？
半年不到的功夫，先是江伟娶了媳妇，紧跟着他这边也把终身大事给办了，现在连程芬都赶在了江城前面。
江小娥说着：“我到时候不一定有空过去，到时候你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吧。”
“行啊，这次送什么？不会又送家具吧。”
江小娥摇了摇头，“堂伯都替城堂哥把结婚用的家具都备好了，我送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就送一双枕套吧。”
大红带花的枕套，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结婚送礼的最佳选择，就算有人送重了也不要紧，一辈子又不可能只枕一双枕套。
江东阳好笑着问，“枕套也得我帮你去买是吧？”
江小娥听着不由笑了几声，有个闲着没事做的大哥就是好，什么活都可以让他帮着跑腿，她道：“等派出所的那辆摩托车修好，就让你帮着试机跑几趟。”
“这个好！”
江东阳一把将走累的儿子抱了起来，先是颠了颠，笑着道：“儿子跟着爸一块好不好！”
孩子清脆的笑声响起，笑得特别欢。
江东阳也特别期待，有个能力特别牛的妹子就是好，他靠着妹子就能骑上摩托车了！
这可不是寻常人就能体会到的，他甚至想着要不要托个关系借台相机，留个影以后好拿着去吹吹牛。
不单单是城堂哥的大喜日子抽不出空，连程芬结婚那日她都得照常上工。
好巧不巧，正好是卡在了张福顺说的第三天。
不过就算关系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么亲，看在何阿姨的份上，她还是得露个面。
中午抽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吃了顿饭，顺便跟三姐三姐夫道了一声恭喜。
或许是大喜日子的原因，这天算不上特别热闹但也没发生什么争执，在场最高兴的不是新婚的小夫妻，而是何泽兰。
最让人担忧的女儿有了归属，不用担心等到明年下乡的事儿，也不用再操心她因为先前的经历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
再加上今天一大家子到得特别齐，程华也特意请假回来，程荭还带上了她对象，满满一大家子还分成了两桌才够坐，这种一家齐聚儿孙满堂的场景，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吃席的时候还忍不住喝了两杯酒，还没下桌人就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她也不是那种耍酒疯的性子，就坐在那一个劲地傻笑着。
“我送她回屋歇着，你们几姊妹就好好聊一会儿。”江湛生把人扶进了屋，跟着又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洗把脸，刚洗好后他把毛巾挂上，转个身突然怔住了。
他没给她擦脸？
摸摸毛巾，还是干的。
等再回过头他才发现不是他没给擦脸，而是泽兰哭得泪流满面，泪水糊了一脸。
他赶紧又拿起毛巾给她擦了擦，无奈地笑了笑，“大喜的日子，就算高兴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来来擦把脸，可别哭了。”
可这泪水就跟止不住似的，一直流个不停。
江湛生这才发现不对劲，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何泽兰这才哽咽地说：“我心里愧疚……我这个当妈的是真想对孩子们好，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哪里都没做好……”
江湛生坐在她身边，“怎么会这么想？你对程芬的好谁都看在眼里，没人会说你哪里做错了。”
何泽兰摇了摇头，“不是她……”
或许是醉了，也或许是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愧疚，她把心里憋着的话通通说了出来，“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还真没说错，他们兄妹三个，就属程华最懂事、程荭最安静，可我就因为他们懂事安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程芬身上……别看我有的时候和程芬吵的那么凶，骂她看不清别人是好是坏、恨她说程华是个傻子，可到头来我还不是当个好母亲为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