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不知道感谢骆工多少次,恨不得把人当祖宗捧着。
所以事多他无非就是嘴上嘟哝几句,该干还是接着干,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怎么都不会辜负了这份信任。
这次也一样,拦了但也不至于真把人死拽在台上,凑过去讨几声骂让老爷子消消气,他跟在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他不爱这种应酬,但其他时候也就算了,今天工厂成立怎么也得露个面。
现在露面了,他爽了老爷子心里不爽,正好让他骂几句省得憋在心里不舒坦。
这会见人眉头都没那么紧蹙了,陆宣贵赶紧说着,“我刚刚看到小江他们了,要不让她来陪你说说话?”
骆工扬眉,“她来了?”
跟着又撇撇嘴,“她还舍得来?说是初八还真就初八来,也不知道提前几天。”
“这不是怕耽误你过年休息嘛。”陆宣贵顺毛,他道:“那我就让人请小江他们过去,我这边还得再招待一下,等会再去找你们。”
骆工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就算了,看你这张脸都看烦了,今天别来找我。”
要不是这小子来请求,他才不会站在台上当回“猴子”。
“好好,都听您的。”陆宣贵无奈着笑了笑,让助手将老爷子送去办事车间,紧跟着又对身边人交代几句,便当着无数人的面跑到后面,亲自去接待小江几人。
他站定在五人面前,微笑着道: “你们来得正好,老爷子去车间等着你们了,小江,先前老爷子说的考核,你准备好了吗?”
老爷子可不是嘴上随便说说。
厂里的第一台拖拉机, 就算只是一台老式型号的拖拉机,但怎么说那也是不可或缺的交通运输工具,是无数公社和生产大队心心念念的东西。
会这么念着, 就是因为急缺。
国内一共都没几家拖拉机厂,单子早就不知道排了有多厚。
民众盼着,哪怕是一台并没有太多挑战的型号,骆工也是抱着十分的态度去应对, 所以他就算看中小江,如果她并没有通过自己的考核,他也不会真让人上手。
当然了,考核归考核。
就算没通过该招还是得招, 小同志还年轻, 她有足够的时间成长,总有那么一天她能胜任制作成员中的位置。
对这点骆工特别笃定, 而且还挺期待着, 他这辈子对机械研发特别喜欢,没有之一, 任何事都比不上。
但他也不是没有其他爱好。
爱好之一, 就是看着周边有能力的年轻同志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小江是一个。
陆宣贵也是一个。
只不过有些好苗子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骆工对此有些遗憾,嘴上也时不时念叨着, 但他并没有想法子去掰正。
路子走偏了,并不代表他走的那条路是小路, 也有可能是更适合他的康庄大道, 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喜欢机械就一定要身边的人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懂,他也理解。
但没办法,谁让他这张嘴就是爱得理不饶人, 总会提出来叨叨几句,不叨心里不舒服,为了让自己保持一个舒畅的好心情去做研发,那只让叨叨出来让对方不舒服了。
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就体谅体谅他这张碎嘴吧。
江小娥等人被人带进车间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地面上摆着的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在几人看来特别地惊奇,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挎子?!”方大牛一边哇哇叫着一边凑过去,伸出手却又不敢落在上面,咋咋呼呼着,“我之前看到有人去送信就是骑着它,呜呜特别响亮,把一条街的人都炸出来了!”
所谓的挎子其实就是一辆边三轮的摩托车,身侧带了一个座位的那种,连自行车都少见的时代这种摩托车那就更少见了。
也难怪会炸出一条街的人,听到声音谁不好奇出来看几眼?
看了几眼谁不眼馋?
别说是亲自上去骑一骑,就算是坐在边上的斗子里,都能跟人吹上好几个月的牛,方大牛没这个荣幸,但他就是看过几眼都跟人说了无数遍,稀罕得不得了。
不过面前这台挎子和他在街上看到的还是有蛮大的区别,毕竟路上见到的那台挎子能行驶起来,而面前这台已经……可以说是彻底散架了。
整个破破烂烂,要不是车身头以及边上的斗子,都很难认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比学校废弃仓库里的东西还要来得破,唯一好点的就是它不脏。
虽然破破烂烂,但拥有它的人倒是挺珍惜,特意擦洗过。
“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骆工从边上走了出来,他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位小同志,哪怕才刚刚见面他心情就变得特别好,比在外去应付那些人来得强多了。
心情一好就难免多说几句,“采用轴传动驱动,26马力,746cc排量,最高车速能达到100km/h,是我专门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给我们礼物?”
“啊这……嘶送给我们?”
“想什么呢,这是我们的考核!”
钱嘉树四人都惊呆了,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考核就像学校的考试一样,都是以书面题目为主,就算稍微有些区别,也应该是准备一些常见的机械让他们上手。
可怎么都没想到,骆工会这么大手笔!
哪怕这台挎子已经“五马分尸”,但是它身上的配件也是特别难见的,将这些配件收拾起来对某些人来说也是大有作用。
完全没想到骆工会拿出来作为他们的考核题目……
这下一个个眼里哪里还有什么惊叹的光芒,早就变成尴尬和沉默了,和小娥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们确实获得了比寻常人还要来得多的荣耀。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膨胀到飘起来。
因为他们身边就有一个无法超越的对象,时刻提醒着他们前方的路很远很远。
所以他们拥有一个良好的品德,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在哪里,“自知之明”这是他们学到的之一。
当骆工这么一说,他们就知道这件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一个电机就耗费了他们大半个月的时间,哪怕琢磨透了可到现在都还没有把需要的材料收集到,又怎么可能在骆工的眼皮底子下维修好一台挎子。
这么大一个跨越,他们真的办不到啊!
“差点把你们忘记了。”骆工拍了拍额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端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们特别眼熟的东西,“呐,这些小玩意就给你们了,半天工夫弄好,制作拖拉机就有你们参……参观的份。”
老爷子就是这么双标。
但他有这个资格双标,拿出来的“小玩意”就是钱嘉树等人特别眼熟的电机材料,“电机都给你们那么长时间了,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如果到现在都没琢磨透,也就别死磕这条路了。”
话说得有些难听,但也确实有些道理。
但凡热爱,手里有一个能拆卸研究的电机怎么可能忍得住?
真要这么能忍,那只能说小伙子们对这行也没那么喜欢,更不愿意为它花费时间,在这行,除了天赋之外更常见的是拼勤奋。
只有不断地上手、研究、上手、研究……总能积攒起经验,花费的时间最终一定会有回报。
而回报的上限,却会分人。
在这点上,就有那么一些“不公平”,他见识很多特别勤奋的技术工,但哪怕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把其他时间都花费在机械上,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一些有天赋的人。
骆工不是没感慨过。
但也仅仅只是感慨过,毕竟他是既勤奋又有天赋中的一员,对这种事很难深有体会。
不过他很乐意引导那些不知疲倦的技术工们,那股子刻苦劲是美好的品质,他很坚定地认为这样的人只要坚持总能在这行发光发亮。
就像现在,对于钱嘉树这几个年轻人,他同样抱着对小江一样的期翼,只不过每个人各有不同,他不能拿对小江的标准去对他们,同样也不能拿对他们的标准落在小江身上。
前者,有些欺负人。
后者,那是对小江的不负责。
估计,这个电机在小江手里,就像是一个孩子手中的玩具一样。
罗朗瞪大眼,急切地确认着,“我们制作好就能参与吗?!”
他能这么问,自然是表示他们还真有点底气,觉得自己真能弄出来。
骆工很满意他的自信,证明这些小家伙们私底下也是用过功的,不过他还是纠正了一下,“是参观。”
能让他们在车间参观,偶尔地搭把手就已经很不错了,要真的想上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电机这么简单。
他朝着边上让了让,展示出身后那台挎子,这么一台挎子摆在这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力,而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找人把这台边三轮摩托车摆在这,而且找来也挺费力气的。
他要是想弄一台能使用的边三轮摩托车,别说是一台了,以他的能力几台都能弄到手,可要能找到一台坏了但又不能彻底坏掉的挎子就有点费工夫了。
骆工面向着他们,尤其是对着其中一人道,“要是想参与,那就将这台边三轮摩托车修好,厂子制作拖拉机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四,你现在也就七天的时间,七天内你们谁要是修好了这辆摩托车谁就有资格参与制作拖拉机。”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几人都明白。
而这人沉默了一会只问了一个问题,“骆工,您能提供我需要的工具和配件吗?”
“当然!”骆工很乐意提供帮助,他指了指厂房对面的一个小屋,“你可以在那边进行维修,我会安排一个同志协助你,你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他不会在维修方面对你提供帮助。”
说完后,他没有等小江的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着:“你可得考虑清楚了,这台挎子破损严重但也不是不能进行修复,过程会特别地困难,你要是接受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当然。”江小娥点着头,“既然你愿意提供破损的摩托车以及各种工具配件,这么好的条件我怎么可能拒绝?”
说到这里她微微笑了笑,“再说了,就算失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赢了可以一同参与拖拉机的制作,可输了就是不能参加,但是这也证明她还达不到人家的要求,再可惜那也是自己能力不足。
骆工扬了扬眉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行不行,赢了有奖励输了也得有惩罚,我得好好想想得怎么惩罚你才行。”
“……”江小娥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我刚刚是不是不该提醒你?”
骆工乐了,“迟了,你已经提醒了。”
有奖有罚才有意思,他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手指绕着胡须转了转,“我得好好想想,不过不着急,你赶紧把东西都拿去对面的屋子,就七天的时间,哪怕是超了十分钟我也不认。”
跟着他看着另外四个年轻小伙,“你们也加紧,半天的功夫要是弄不出来,那就赶紧给我去看书别在我眼前转悠了。”
叮嘱完,也不等他们的回复就转身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奖罚的事,“等会陆小子来了问问他,他这老小子偏门多,太过正式就没意思了。”
念叨了几句,就拿着电笔在操作台忙活起来,没一会就沉浸在专注中,没再搭理五个小年轻的意思。
钱嘉树特小声的道,“那咱们过去?”
“过去吧,就半天的工夫感觉好赶。”罗朗也是很小声,生怕打扰到做事的骆工。
周洲指了指地上的挎子,“我们把这些一并抬过去。”
好在搁放挎子的地面上搭了一块布,他们五个人各自抓一角,稍稍用力也能抬起来。
就这样五个人特意放轻音量,抬着挎子就去了隔壁的屋子,还没进去就有一个男同志跑了过来,一边伸手帮着忙一边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小江同志我们又见面了,这次骆工特意让我来协助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江小娥也认出了他,“王孝同志,那就麻烦你了。”
他是刘智明师傅的徒弟,之前和你维修装甲机的时候,王孝就一直在边上搭把手,特别有眼力见儿的一个人,有几次刘工还没提出需要什么他就已经把工具准备好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孝咧着嘴道,“我师父听说你这边需要人搭把手,就赶紧替我报了名,要不是他现在手中有活走不开,都想自己来了。”
这还真不是他夸张。
本身就这么一个名额,他师父和郑工争着抢着要,好不容易替他要到手了,特意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和小江同志搞好关系,争取将人拉到三车间去。
对此王孝只能傻笑着回应。
他可没拉人的这个本事,最多就是在协助的时候尽力帮帮忙,给小江同志留下一个好印象。
当然了他说的帮忙,就是帮着做一些杂活之类的,毕竟他现在帮着一起抬进小屋的边三轮摩托车可不是他现在就能维修好,要真的有这个能力,早就出师了。
不过他还挺好奇,好奇小江同志真的能将破损程度这么严重的摩托车维修好?
虽然第一次见面他们是在维修装甲机。
但是那个时候主要就是拆卸了履带板以及无意中发现了车底板的故障,再和师父在现有的时间内更换打磨,这才将装甲机的故障维修好。
很厉害,他现在回忆起他都觉得很厉害。
但是装甲机那个故障和眼前的这台摩托车,要真的分困难程度,那还是摩托车更难修。
装甲机和摩托车不是一个体量的东西,但架不住这台摩托车就算丢出去别人都只会当作是个破烂,破损程度是他在厂子里见到最严重的一个。
没有之一!
可以想象骆工能找来这台摩托车是真的挺不容易的,不过这也就能变相地察觉到,不单单是他师父和郑工,连带着骆工老爷子也挺看重小江同志。
这就让他特别期待小江同志能不能维修好这台边三轮摩托车!
本以为把东西都抬进屋子里就得开始干活,王孝都已经拿出纸和笔,想着记一记小江同志需要一些什么配件和材料。
毕竟就七天的时间,得抓紧一些才行。
结果没想到进了屋子的江小娥是一点都不着急,她甚至先翻起纸箱里的电机材料,一一打量之后这才道,“老爷子准备得还挺充足,四个电机的材料,偏偏有些材料还用了替换,你们在动手之前先仔细看看。”
“替换?”
“啊,我说呢!”罗朗先前也发现了,“我说有些材料之前怎么就没遇见过,而认识的那一些数量不足,我还想着要不要找王孝同志申请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王孝拿着纸笔连连摆手,“骆工说了我只协助小江同志,而你们只能用纸箱中的材料制作电机,至于工具也只能借用操作台上的那些。”
“啊……那有一些替换的材料我们都不认识。”罗朗傻眼了,周洲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咱们可以用排除法,先把认识的清理出来,不认识的那些咱们再逐一实验。”
他跟着又看一下王孝,确认了一下,“同志,我们四个人合力制作应该可以吧?”
王孝想了想,“这个骆工倒是没说。”
这下其他人也就明白了,没说就是可行。
那他们四个人协力完成,会节省很多时间。
没错,是他们四个人。
并没有包括小娥,不是他们将小娥排除在外,而是这次考核其实也相当于小娥对他们的一次考核。
之前小娥就让他们反复拆卸过那个电机,更是引导他们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如果不是他们手中缺少材料,不然早就开始上手了。
可就是因为材料的缺少,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正好骆工给他们的考核题目就是制作一个电机,这是骆工对他们的考核同样也是小娥对他们的考核。
既然是考核那自然不会让她上手,他们得做得漂漂亮亮,才对得起小娥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引导。
四人的团队,周洲变成了临时的组长,他像以往的小娥那样,在制作之前先给每一个人分配了工作,“钱嘉树罗朗,你们将这些材料以尺寸大小分类,大牛你清点一下纸箱中一共有多少个物件,在完成这个工作的同时,我们都得将手写的材料记录下来……”
几个人忙中有序,他们没有追求速度,而是特别仔细的盘点着纸箱中的零件。
以尺寸大小分类,这样他们在试验不认识的材料时,可以先用尺寸相差不大的来替换认识的材料,这样成功的概率会更高一点。
一个部件就算用其他材料来替换,在尺寸方面也不可能相差太大,因为电机就这么大,材料大了会挤压其他材料的空间,怕是连装都装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