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烬吐出一口血,艰难地撑住身子,抬眼看向她。
那样冷漠的神色,自高而下地俯视,竟让他有一瞬间将李商陆与沈长异混淆。
怎会像他?
李商陆一身除魔的本事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怎会像他?
不许像他,不可以。
“这刀捅得真准,你开始恨我了么?”贺兰烬将齿间血沫吐出来,直勾勾盯着她,笑了笑,“你恨我也是好的,我巴不得你恨我呢,反正你恨着恨着也会变成爱,商陆,你太心软了,只一刀怎么够,我不是教过你,除魔时刀上一定要涂毒。”
李商陆冷眼看着他,将那把染血的匕首随手甩在地上。
“我不恨你。”她漠声道,“我只是好心为我夫君报仇,你要杀沈长异,又不是要杀我,哪里轮得到我来恨?”
贺兰烬面色微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笑了声,“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李商陆裹紧身上裘衣,那是沈长异给她买来的衣服里唯一一件能穿的,虽然样式不好看,但很暖和。
她笑着又重复一遍,只是眼底毫无感情,“我没杀他,那药包已经被我埋在竹林里,要杀他的人一直是你,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
贺兰烬死死盯着她,“你以为这样说,就能继续堂而皇之抛掉那些过去,继续跟他生活在一起?我不信沈长异得知此事后不会与你心生芥蒂,也不信他永远不会报复你!”
李商陆充耳未闻般走进疏桐阁,声音平静,“你大可以告诉给他听听,顺便帮我问问,他打算怎么报复我。”
她不会走回头路的,哪怕前面一片漆黑也会走下去。从今天起,那个害死沈长异的人是贺兰烬,不再是她。
她已经为沈长异报仇雪恨了,他们两不相欠。
“李商陆!”
贺兰烬踉跄着起身,想要朝她走去。
“对了,那把刀的确涂着毒。”
“走好。”
他动作骤然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商陆不紧不慢地将房门合上,眼前渐渐模糊。
贺兰烬冷戾盯着那扇门,嗤笑了声,像是自嘲。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捏碎,身旁很快腾起魔雾来。
“尊主,沈长异正在赶回明昼宗。”
贺兰烬阴沉看着疏桐阁亮着烛火的小窗,淡声道,“换具身体,这具拿去烧掉,不要留痕迹。”
“是。”
门缓缓阖紧,李商陆靠在门边,呼吸又开始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在胸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她这才想起自己炼制的去嗔净念丹,颤抖的手打开药盒,李商陆搁入口中,嚼碎咽下。
微微的苦。
半炷香时间已经过去,毒药发作,贺兰烬必死无疑。现在世上知道那件事的人,只剩下沈长异。
说不定他根本没介意,早就将此事忘掉了。可沈长异从小记性就好,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背出来。
不过就算记得又怎样,这么长时间,他根本没有提起过这事。可万一他心中的确有芥蒂呢?
李商陆脑海一片混乱,不断地自我反驳,忽然听到婴儿啼哭,她短暂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榻边,将小柿子抱在怀里轻声地哄。
刹那间,她动作顿住。
——指尖,沾着血。
李商陆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把哄好睡着的小柿子搁回软榻,走到水盆边一遍遍地洗手。
不知洗了第几次,手指已经脱水发皱,她却仍觉得上面沾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冷沉着脸,继续洗。
忽然间,房门开了,冷风裹挟着雪花飘进来。
李商陆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满是忧虑的眼。
“商陆,你怎么了?”
他匆匆关紧门走进来,掌心覆在她的心口,“吃过药么?去嗔净念丹还剩几颗?”
李商陆默然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
沈长异一刻未敢停歇赶了回来,发顶满是雪花,身上道服也被雪浸湿。
商陆出事了。
想到这个可能,心尖就像着了火般,那魔将究竟是谁的属下,杀了多少人,有没有去过芳草城,他什么顾不上审问,一剑杀掉,甚至把受伤的谢渡随手丢给了城中百姓便离开了。
李商陆仍凝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沈长异急得要去帮她找药时,她终于开了口。
“你用法术,替走了我的痛感。”
她在叙述,并非疑问。
沈长异身形一顿,回眸看向她,声音小了些,“你知道了……”
见他承认,李商陆闭上双眼,心头某根勒紧的弦霎时崩断。
为什么总是让她显得那样恶毒?
他在替她承受生育剧痛的时候,她在满腔怨怼地气他没有陪自己。
她刚说服自己,试图将一切罪责推到别人头上时,他一边承受心悸之痛,一边千里迢迢冒着风雪赶回来见她。
“沈长异。”她倏忽轻声唤,“我杀人了。”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神色错愕。
“我杀了贺兰烬。”
这下沈长异还要怎么帮她开脱?
李商陆盯着他看,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长异也望着她,半晌,他淡声问,“尸体在哪?”
“就在门外,你回来时没有看到?”
“没有。”
“匕首呢?”
“也没有。”
李商陆微微怔愣,绕过他,去开门。
疏桐阁外,没有贺兰烬的尸体,也没有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就连地上的血迹,也早已被大雪覆盖,不知所踪。
怎么可能?
“商陆。”
沈长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低声道,“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弱的魔气。”
这也是他方才紧张的缘故,此地曾有魔修来过。
“你杀的是魔,不是人,对么?”
他无比确信地说完这句,牵住她的手,将人拉进疏桐阁内。
“到底发生何事,可否告诉我?”
李商陆看着他关切的神色,温柔的声音,胸腔像是被湿透的棉絮堵住,分明沉闷至极,却僵硬麻木,无法疼痛。
为什么总是相信她?为什么总是一次次帮她找理由?
为什么每次她以为前路黑暗没有尽头,他都愿意带着光来找她?
沈长异抚上心口,蹙眉看向她,忽而伸出手,将李商陆虚虚抱进了怀里。
“不想说就大声哭出来,会好一些的。”
李商陆靠在他肩头,想推开他,手臂却没有力气,分明不想哭,眼泪却不自觉地流。
衣襟湿透,有雪的味道,掺着熟稔安心的竹香。
“哭不出来,你把痛感还给我。”
她终于哭出声来,先是哽咽嗫泣,很快,便像受尽委屈的小孩般放肆地大哭起来。
“太疼了,沈长异。”
“我好疼。”
有的人感到细微的不适就会委屈, 有的人见了血便开始喊疼。
而有的人迟钝,皮开肉绽了才后知后觉。
李商陆哭了很久, 直到把沈长异衣襟哭得湿透。
沈长异把她抱到软榻上,又将两个被吵醒的孩子搁进婴儿床里哄睡。
望着安静入眠的李商陆,他仔细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痛感还是暂时让他来承受更好,商陆只需专心修养身体便是。
至于贺兰烬,尸体消失, 周围还有魔气浮现。
魔是轻易不会死的,他一定还活着,想来是用了夺舍肉身之法,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其他肉身上了。
夺舍之法自古以来便是禁术,极其凶险恶毒,且夺舍之后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天下能运用此法的魔修并不算多, 贺兰烬绝非凡辈,这样的魔修竟一直潜伏在明昼宗,藏在所有修士的眼皮底下,实在可怖。
要想办法, 把他找出来。
伤害商陆的感情, 此人已罪不可恕。
翌日一早。
李商陆醒过来时, 眼睛肿得厉害,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窗外阳光大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雪已停了,依稀还能听到有弟子嬉戏打闹的声音。
她穿戴好衣服鞋袜,起身下床, 婴儿床里竟然是空的,小柿子和小橘子不见了。
眉心一跳,李商□□下看去,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
她倚在门边,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边做饭,边哄着孩子。
两个小崽被小黄抱在怀里,沈长异拿着支剑穗,时不时逗弄他们几下,小崽们乖巧极了,招着小手去够他指尖捏着的剑穗。
李商陆盯着这一幕,唇畔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亏他想得出来,居然让小黄帮忙带孩子。
自从怀胎月份大了之后,李商陆不再出门,小黄便也派不上用场,被她搁在了阁楼角落里。
早说有这个用处,她这两日也就用不着发愁了。
察觉到李商陆在门边,沈长异分出神来望向她,温声道,“醒了?饭菜还要一会才好,去洗漱吧。”
李商陆看了眼灶台边烧好的菜,盐水鸭,合欢鸡汤,还有条从酒楼买回来的松鼠鳜鱼。
都是她爱吃的。
她抿了抿唇,眼睫低垂,极轻极快地说了声,
“辛苦了,夫君。”
话音落下,沈长异动作骤停,铲子掉进锅里,他缓慢地望向李商陆,眼底一片震愕。
见他吃惊的神色,李商陆脸上泛红,捏紧指,没等他回应便转头离去。
不多时,她梳洗好,坐到桌边。
沈长异将饭菜端上来,目光仍盯着她看,似是有些狐疑。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李商陆刚执起筷子,便听房门被敲响。
怎么赶着饭点来了。
沈长异从李商陆脸上收回目光,起身去开门。
“师尊,徒儿回来了。”
谢渡拄着根拐杖,头也被布条包得严严实实,显然是被那所谓的魔将给打惨了。
宗门大比蝉联数届的第一名,竟然也被打成这般惨烈模样,可沈长异昨夜回来时却什么事都没有,衣衫上连半滴血都没沾。
更有甚者,这人在除魔时还在替她承受剧痛,他竟完好无损地在三天内提前解决魔修赶了回来。
李商陆蹙眉看着沈长异,愈发觉得他不像人。
即便是与天才相比,他也是天才中的天才。差距未免太大了些,根本不合常理。
“嗯。”沈长异微微侧身让他进来,“一起吃吧。”
谢渡倒也没客气,一瘸一拐地走进疏桐阁,把从南域带回的礼品搁在桌上。
“师母,你身体如何了?”
谢渡早已知晓她生下龙凤胎的事,两个孩子生产时得有多么疼痛,想想便觉实在可怕。
李商陆懒得跟他客套,干脆没搭理他。
见状,谢渡摸了摸鼻尖,坐到了沈长异身旁,压低声音询问,“师尊,你又做什么了,师母怎么看着不高兴?”
沈长异这次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他瞥了眼谢渡,淡声道,“她只是不想理你。”
谢渡:“……哦。”
恰巧小黄抱着孩子过来,谢渡接过其中一个,小崽皮肤已经平整许多,阳光下如雪一样白净软嫩,小嘴粉粉的,煞是可爱。
“怎生的这么漂亮,这是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沈长异语气轻快地道,“是小橘子。”
小橘子?谁起的名。
谢渡沉默了下,“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沈长异最喜欢小橘子,乖巧懂事,喝完奶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睡觉,而且,长得更像商陆。
闻言,谢渡笑眯眯地对小橘子做了个鬼脸,把小橘子逗得笑起来,“原来是小师妹,怪不得这么可爱。”
他抱完小橘子,又去抱小柿子,同样的鬼脸又做了一遍,小柿子盯着他片刻,像是觉得好玩,扬起胖乎乎的小手给了他一巴掌。
谢渡:“……”
噗嗤一声,李商陆没忍住笑出来。
两人视线皆朝她看来,她立刻便恢复了冷淡神色,若无其事般继续吃饭。
谢渡顿然明白小柿子的性格是随了谁。
他忍俊不禁地在小柿子软糯的脸蛋上捏了捏,“脾气还不小,再打一下我看看。”
小柿子竟然如他所愿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次连沈长异也低低笑起来,凑上前去捏小柿子的脸。
师徒俩乐此不彼地逗了小崽半天,才执起筷子好好吃饭。
“这盐水鸭做的真好,”谢渡辟谷已久,吃饭睡觉于修仙之人而言只是消遣,想吃的时候才会吃一点,“是师尊还是师母做的?”
“我。”沈长异对自己的厨艺很自豪,当初学做饭只是因为生病不能出门,自己闲在家里跟爹娘学的,没想到他在做饭这方面也极具天赋,烧的一手好菜,爹娘每次吃他做的饭,都会高兴得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长异长大了,不过,商陆从没夸过他做饭好吃,想来手艺还有进步的空间。
谢渡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愧是师尊,和天味居的大厨手艺不相上下。”
“的确不错。”
一道声音突兀传来。
空气倏然静止了般,谢渡与沈长异错愕地望向出声之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商陆捏紧手心的筷子,头也不抬,低声道,“盐水鸭,做的很好吃。”
沈长异怔忡望着她,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担忧。
“商陆,你怎么了?”
闻言,李商陆面不改色地把碗里的饭吃完,“没事,我去洗碗。”
沈长异更加悚然。
“你放着吧,我来洗便是。”他连忙按住李商陆的手,轻声道,“你去床上歇着吧,大夫说过这一个月要静养,最好也不要沾凉。”
听到这话,李商陆才搁下手心的碗,在师徒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离开。
待她走后,谢渡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道,“师尊,你确定你没有做什么错事?”
沈长异也久久没缓过来,他冥思苦想一阵,无比肯定地道,“没有。”
他这一早也没做什么,怕孩子醒来哭闹吵到商陆,还特地找小黄帮忙带了孩子,饭也做了她最爱吃的,商陆怎可能生他的气?
“那就奇怪了,”谢渡没了吃饭的心思,脑海都是方才李商陆轻声细语夸赞沈长异的模样,他分明记得一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在师尊家里吃饭,饭菜稍微淡了些,师母便会嫌弃他做的不好。
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人觉得……好奇怪。
沈长异不知想到什么,眉宇稍沉,淡声道,“吃饭吧。”
谢渡点了点头,吃完饭,临走之前还叮嘱了沈长异一遍。
“宗主让我带话来,女子生产后的第一个月最为关键,不能出任何差错,千万要保持好心情。”
沈长异仔仔细细记在心里,送他离开。
保持好心情,保持好心情。
他把两个小崽抱起来,走进房内,望向软榻上的李商陆,“商陆,你睡了么?”
李商陆当然没睡,她缓慢爬起来,看向他,“怎么了,他们饿了?”
沈长异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把小崽搁在她怀里,低声道,“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是想看的书么,我下山一趟给你买来。”
闻言,李商陆摇了摇头,温声道,“没什么想要的,夫君,你也休息会吧。”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眼眸微睁,浑身更加不自在,好像有跳蚤似的,指尖掐进掌心,他动身离开,轻轻道,“我不累,我去随便买些回来吧。”
不舒服,好奇怪。
“嗯,夫君去吧,雪天路滑,路上当心些。”
沈长异脚下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怎么会这样,平日商陆一定会骂他两句多管闲事操心没够的。
“好,多谢夫人。”
沈长异抿紧唇,深深看她一眼。
他走了。
李商陆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解开衣襟给两个小馋虫喂奶。
指尖在小崽脸上拂过,眸光温柔。
现在看看,也没那么丑嘛。
房门被敲响,她轻手轻脚地把小崽们搁在床上去开门。
“商陆,我又来看你啦!”
裘寒玉笑眯眯地捧着刚摘来的梅花,“路上看到红梅开得正好,顺手摘了些……”
李商陆眼前一亮,将她拉进屋里,“来得正好。”
裘寒玉懵懵懂懂地被她拉到床上坐下,轻声问,“什么事正好?”
李商陆有些羞于启齿,好半晌才低声道,“怎样才能让脾气像你一样好?”
裘寒玉愣了愣,半晌,伸出手搁在她额间,“你怎么了,怎会问这样奇怪的话?”
商陆的脾气不是一直很好么,她天天来烦商陆,商陆都没嫌弃她呢。
“……我没事,”李商陆纠结片刻,轻声道,“就是,想做些改变。”
闻言,裘寒玉面色正经几分,“为了剑仙大人?”
李商陆抿了抿唇,挪开视线,“不全是。”
她只是想,稍微对沈长异好一点,不想总是对他说难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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