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卿仰身量极高,加之雷赫扬腿伤难支,他根本无法正眼瞧他,只瞥了一眼他捧着的那支箭矢。
面具之下的桃花眼,掩藏着活生生的情绪,教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他睥睨了半晌那只沾血的箭矢,忽又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盯着秦颂,那眸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难道是黎少詹事?”
从雷赫扬拔出那支箭开始,秦颂就想到了,张虎曾说过,黎予的袖箭能查到出处,想来雷赫扬那狰狞笑意,便是想到了如何报复黎予。
秦颂不知陶卿仰为何故意点出黎予,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转而问到:“各位军爷,试问我一介弱女子,从二楼窗户摔下来,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吗?”
陶卿仰始终盯着她有些狼狈,又很倔强的脸,沉默不言。
只他身后那些官兵仰头望了望破窗到地面的位置,接二连三摇头,“恐怕早已震伤了脏腑。”
秦颂便笑了,目光定定望向表情微变的雷赫扬和客栈老板,“所以,以雷公子的残败之躯,如此摔下怕是直接废了,但你还能站着说话,而我,同样须发无伤,所以你的说辞不攻自破。”
说着,她又转向那位眯眯眼的客栈老板:“还有这位老板,眼瞎可以剜掉,反正也不好看。”
深夜惊起的看客和城防官兵,早就沉浸在看热闹的状态中,如今看出局势发生变化,频频将目光投向秦颂。
难以捉摸的陶卿仰,也微微提高了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老板吓得当即跪了下去,只有雷赫扬还仰着鼻孔,毫不畏惧,“那又能说明什么?秦娘子若非跟我待在客栈,那可就是触犯宵禁了,鞭笞还是仗刑,我都舍不得呢。”
啧,还有宵禁这一茬!
让她受刑,那是万万不可的。
她脑子开始极速运转。
此处近百双眼睛盯着她,不论如何,今日之事都会影响到她的名声,她不在乎名声,但她在乎被名声左右命运。
雷赫扬如此大费周章,想要将她的名节绑在他身上,恐怕是想逼她嫁进雷家。
从他方才所言,若她的父亲只是为了她的婚事,被扣在了大理寺,那明显只是敲打,很快就能平安出狱,秦家还是那个秦家,所以雷赫扬就是想通过她的婚姻,获得秦家的势力。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找出铁证证明自己的清白,要么就是将自己的清白绑到自己想要的对象身上。
证明清白根本不可能,除非她能做出盖世功勋,否则世人更愿意说她是一名□□,更适合津津乐道。
那么从“苟合”对象下功夫,目下倒是有两个现成目标,第一亮出袖箭,明确她与黎予私相授受;第二勾引陶卿仰,利用陶卿仰逆转局势。
可恶!为什么出现的不是陆尤川?!他才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
她咬唇想着,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局势:“犯不犯宵禁我说了算。”
陶卿仰终于不再隔岸观火,他语调平稳,不动声色,但威压十足,在场众人,皆噤声不语,齐齐望向他。
秦颂也屏气凝神,等待他的下文。
他晦暗不明的目光从雷赫扬脸上移开,对上秦颂的视线,信步向她走来。
陶卿仰那双桃花眼啊,是只狗都会以为被深情以待,真的很容易让人迷失神志。
秦颂睫毛微颤,高大身影站定在她身旁,街灯照在他身上,阴影落下来,将她整个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目光扫过她被雷赫扬打伤的脸颊,又转头瞥向跪在地上的客栈老板,脸色猝然冷下来,“拖下去,剜了他的眼睛。”
客栈老板脸色巨变,磕头求饶,雷赫扬也跟着目光一滞,但他根本不在意那客栈老板的死活,一脚踢开前来抱他腿的老东西,目光灼灼盯着秦颂,“陶将军还没说,秦小姐如何处置呢。”
陶卿仰笑了笑,公然勾起秦颂的肩膀,“与本官同行之人,何罪之有?”
雷赫扬脸色骇然:“陶将军是要与雷家作对吗?”
陶卿仰依旧风轻云淡,镇定自若:“此事与雷家有何干系?都是这客栈老板眼睛不好,糊弄了雷公子,你应该削了他的脑袋……”
“啧,真狼狈呀,阿颂妹妹。”陶卿仰亲自送秦颂回去的路上,对着她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衣衫,还有被扯坏的衣角,频频摇头。
秦颂一阵烦躁,差点被强迫就算了,还搞得如此糟糕,比一个男人都邋遢,真让她不适应。
当然,还有让她更气的。
陶卿仰谎称他与秦颂刚分开,强行摧毁了雷赫扬的诡计,可他却派人包围了安国公府,声称黎予是射伤雷赫扬的疑犯,又派人将满嘴谎话的雷赫扬送回了雷府。
“你为何要将罪名都推到黎予头上?”
陶卿仰闻声,摆弄起手上那支箭矢,“可这的确是安国公府的箭矢,如果不围住安国公府,难道要让人知道你与黎少詹事的关系?”
他说着,忽然倾身,抓起她的手腕,堂而皇之地撩开她的宽袖,袖弩的铜扣硌着她的肌肤,他又是一阵嫌弃地摇头,“这东西,不适合你。”
秦颂皱眉,恶狠狠推开他,“可它刚刚救了我的命。”
大抵是她推开他时,用了狠劲,他竟被她推得踉跄后退,撞上背后墙壁,咳嗽声骤然响起。
临近冬至,街头已经很冷了,他咳起来,能看到唇间溢出的白汽。
秦颂忽然想起,他刚被罚了军棍,怪不得被她一推就险些站不稳。
他掌心抵着胸口缓了半晌,抬起头来,双唇苍白更甚,“难道不是我救了你的命吗?以你的身子,不论鞭刑还是仗刑,你都撑不过。”
秦颂喉头哽了下,好像的确如此。
他这幅样子看起来真有几分可怜,呼吸中还混着似有若无的药味,应该不是装的,
秦颂不情不愿地靠近他,一只手绕过他后背,一只手抓住他手腕,欲扶他起身。
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让她指尖略微发颤,他也因为她甫一触碰,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颂赶忙松了松力道,小心翼翼扶起他。
“好了,你……”刚一开口,秦颂发觉自己手心一手黏腻,她抬手看去,昏黄灯光下,血色暗淡。
“你流血了?”秦颂抬眸看他。
陶卿仰掏出怀中帕子放到她摊开的手里,“家常便饭,擦擦吧。”
他的声音不如方才平稳,但音色稀松平常,秦颂忽地想起他的身份,戎马疆场的将军,别说流血,死亡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吧,不过背上的血迹浸湿了衣衫,想来定是皮开肉绽的程度。
轻松怔怔想着,拿起那方素白的帕子擦手的动作怔怔恍惚。
“秦大人被扣进大理寺,你为何不来找我?”陶卿仰站直了身体,又恢复了从容不迫,除了面容苍白,红衣染血,看不出任何虚弱之感。
“你有办法?”他不想表现羸弱,秦颂也装作不知。
“当然。”陶卿仰拍着他手里的玉笛,“雷家人使尽手段,陛下也只能敲打一下秦大人,不出三日他就能出狱,不过,今晚这一出之后,还会不会延长期限,就难说了。”
秦颂脸色冷下来,“所以呢?我该怎么做?”
陶卿仰勾唇浅笑,“嫁给我,雷家的算盘自然就落空了。”
秦颂白了他一眼,他的算盘珠子倒是快崩到她脸上了。
“多谢好心,但不需要。”
秦颂干脆利落拒绝,将沾血的帕子仍回他胸口,扭头离开。
空巷子又黑又静,秦颂无比恐惧,还好穿出巷子就是秦府,她几乎小跑着回到了秦府。
一直守在门口的赵伯见她一个人回来,又如此模样,吓得赶紧请了大夫。
晚些时候,云浅才仓茫回来,见到秦颂的情形吓到大哭,又赶紧跪下不停请罪:“小姐,奴婢没用,没能见到小公爷,是降月告诉奴婢,国公夫人将小公爷关起来了,公事以外,拒不见客,后来一群官兵又将国公府围了起来,是云浅没用,什么消息都探到。”
赵伯和府里一众下人都熬着,没有半点歇下的意思,急切等待着一家之主的消息。
秦颂只好把她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放心吧,爹爹迟早会平安回来的。”
可是大家的惶恐又转到了秦颂身上。
“那雷家到底在盘算什么?雷赫扬都是个废人了,为何要来祸害我们家小姐?”
一群人都是又急又愤。
赵伯思虑了片刻,才说:“老奴听闻,都察院已经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参奏刑部尚书罪行,甚至将雷家父子抓进了都察院,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圣上又下旨将他们放出去了,雷家已被都察院盯上,内阁自然也会连番弹劾,雷家出此阴招,恐怕是为了借秦家势力翻身,小姐近期都不要出门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都察院扳倒了雷家,想来就安全了。”
都察院……秦颂立马想到陆尤川给她的那本卷宗,翻开果然是有关刑部尚书的记录,可若是没有今晚之事,她拿着这张卷宗,万万联想不到相隔如此十万八千里的预谋的。
她看着雕花木窗,脑子昏沉,她其实不想搞事业,只想搞男人啊,现在都是些什么桥段?!
她正想着,云浅边帮她揉发肿的脸颊,边焦虑道:“可是后日冬至,宫里举行冬至宴,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均得参加,小姐能不去吗?而且后宫宴会均由皇后主持,那皇后是那姓雷的亲姐姐,小姐可怎么办呀!”
满屋子又陷入了静寂,愁上眉梢。
秦颂也是焦头烂额,她揉了揉太阳穴:“都先歇下吧,只要爹爹无事,其余事明日再议。”
翌日,潘成杰踩着点来到衙署,跨过门槛,与抱着一封信出门的张虎擦肩而过。
“这是去作甚?”他回头喊住张虎。
张虎停下来,压低声音:“替陆大人寄信。你说奇怪不奇怪,陆大人从来不与家里人联系,居然主动寄家书了。”
潘成杰听完,略一皱眉,不跟张虎闲扯,迈开步子就去了陆尤川所在的值房。
“哟,陆大人,准备找长辈议亲了?”潘成杰进门就开始打趣。
陆尤川理好官袍,准备前往正堂,听闻声音,还是一副冷淡模样,不反驳也不应话。
潘成杰续道:“昨夜一夜写家书去了?秦小姐的事,你一点没听到动静?”
陆尤川慢条斯理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眼正视潘成杰。
潘成杰快步来到他桌前,麻利倒了杯水,又迅速灌进嘴里,终于缓过来他一路跑回来的口干舌燥,正色道:“昨夜这事就是你不厚道了,秦小姐一姑娘家,你怎么能让人家独身回府,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出事?”陆尤川几乎立马应声。
昨夜她不是带着马夫婢女一起来的吗?怎会是独身一人?疑惑与急切让他直勾勾盯着潘成杰。
潘成杰惋惜地摇摇头,“出大事了!你的娘子没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陶将军与秦小姐昨夜约会,被雷赫扬搅局,险些让雷赫扬玷污了清白,反正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我看啊,这秦小姐名声算是毁了。”
说着,他又抬头觑陆尤川,见他眸色黑沉,双拳紧握,近乎失态的沉默。
潘成杰也觉得不忍心,低咳一声,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事一看就是雷家做的局,秦大人无故被扣只是其中一环,秦小姐肯定是无辜的,可事已至此,老陆,你可千万别……”
“冲动”二字还未说出口,陆尤川已跨出了门,转眼已不见了身影。
秦府一早就乱了,各种声音让秦府的下人们都不敢出门,赵伯调了一波又一波的暗卫,将秦颂的院子里里外外围得严严实实。
陆尤川上门,赵伯惊了一瞬,转而冷脸赶客,“陆大人连官眷家属的私事也要插手吗?小姐只是一介弱女子,用不着陆大人专程上门针对!”
陆尤川闻言睫毛颤了颤,当下想要解释,可尚未开口,一辆挂着将军府标志的马车停靠在秦府门前。
车帘撩开,红衣银面的俊美青年睥睨而视:“表兄,好巧,今日没去殿前议事?”
陆尤川嘴角压下去,侧目瞥过去,“你倒是很闲。”
陶卿仰从马车中出来,嘴角微翘,“那是自然,街头都传遍了我与阿颂妹妹的关系,我怎么袖手旁观?”
陆尤川收了目光,握在刀柄上的手兀地握紧,金属刀柄硌得他指节泛白,“陶将军脸皮越发厚了。”
赵伯立在府门前,听人堂而皇之玷污小姐名声,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连忙出声警告,“陶将军,我家小姐与令妹乃至交好友,你怎可口无遮拦,污我小姐名声?!”
陶卿仰面不改色,迎上赵伯目光,“赵管家放心,就是因为阿颂妹妹与阿窈相交,我更不会弃阿颂于不顾,我不是始乱终弃之人,一定会对阿颂妹妹负责的。”
他瞧向陆尤川,“你说是吧?表兄。”
陆尤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如果这是在都察院的话,他一定要割了他的舌头。
“阿川表哥,你怎会在这里?”无声期间,又一道女子声音响起。
陶窈在婢女的搀扶下,躬身出马车,她腿脚还没好利索,听闻秦颂消息,焦急赶了过来。
陆尤川依旧没有笑颜,但看陶窈的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他还没说话,陶卿仰帮他回答:“当然是来看你未过门的嫂嫂的,走吧,去看看阿颂。”
陶卿仰揽过陶窈的肩头,往秦府走。
陶窈拗不过她哥的力气,一瘸一拐只能跟着他走。
赵管家本不满意陶卿仰进府,可看在陶二小姐的面子上,只能任由他进去,但陆尤川就没那么幸运了,赵管家一甩衣袖,绝情地将他关在了门外。
关门时,陶窈回头看了陆尤川一眼,她从未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那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陆尤川沉寂的面容下,好似有汹涌的浪潮在拍打叫嚣,他却始终站在人流中,望着秦府的大门,如同傀儡。
大门刚关上,陶卿仰忽地开口:“赵管家,陆御史此行而来不知是何居心,秦大人又尚未归家,还是不要将陆大人来过秦府之事告诉阿颂妹妹,以免她担心,你觉得呢?”
“那是自然。”
赵管家虽然对陶卿仰也不满意,但提到陆尤川,他就更不喜了,自然不会多提半字。
秦颂被关在院子里,暗卫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谣言又升级到什么版本了。
她躺在床上神识浮游,一会儿想她怎么把她爹捞出来,一会儿想如何应对冬至宴,一会儿又想到她原来的八个后宫……
还是原来的世界好,只管玩男人就行了,这里就不行了,玩两个男人把她爹都搭进去了。
偏偏她一个都还没搞到手!
她正叹气呢,云浅唤她起来会客,“小姐,陶二小姐来了,在花园里。”
秦颂收拾好出来,陶窈见她嘴角还有淡淡的淤青,忍不住咬牙切齿:“雷赫扬个狗玩意儿,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那你得杀进雷家去。”这时凉亭另一边,冷不防泼来一盆凉水。
秦颂这才注意到那边还懒洋洋坐着一人。
红衣青年背靠廊柱,一条腿曲着踩在楣板,另一条腿闲闲地抻着,迎上秦颂的视线,歪头对她笑了笑。
秦颂真怨他,要不是他的安排,雷赫扬能平安被雷家护起来?若他城防军昨晚没出现,她一定要让雷赫扬好受。
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结就是自己找不好受了。
秦颂假笑着招呼了一句,“陶将军怎么也来了?”
陶卿仰转了转手里的玉笛,桃花眼里又勾着狡黠。“当然是来,讨秦小姐喜欢啊。”
这冬天的风真冷,把云浅都冻得瞠目结舌了。
秦颂拉着阿窈坐到亭子下,“可你这般模样,并不能讨我喜欢。”
高低得脱几件。
当然没人知道她的心思。
陶卿仰挑了挑眉,倏而续道:“定亲如何?按你喜欢的来。”
众人怔然。
他不会也是是限制文来的吧?大庭广众引人遐想。
“陶将军自重。”送茶水过来的赵管家刚好听见此句,顾不得身份,正色呵止。
陶卿仰并不局促,信步来到秦颂身旁的小凳上坐下,“昨夜之事流言四起,对秦小姐十分不利,与本将军定亲,是堵住悠悠之口的良策,还能掐断雷家的算计,秦大人也能尽快出大理寺,岂不美哉?”
好像很有道理,赵伯、云浅和陶窈都陷入了沉思。
秦颂却毫不迷糊,她右手手肘撑着桌面,单手托腮,盯着他勾人的眼睛,“可我为何要选你?其他人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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