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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慕清明)


也正是在花蕊楼做歌妓的时候,她与赵清存相识。彼时因感其渊清玉絜之质,便答应暗中为他传递消息,助其成事。
至绍兴二十七年初春,林伊伊与花蕊楼契约期满,她厌倦了那种每日劝酒赔笑的日子,也不想留在临安给王孙公子做妾,这便打点行李回家乡去了。
林伊伊是她做歌妓时使用的艺名,回到故乡之后,她便用回了自己的本名——林香。
“还得多谢阿珝给了我一大笔银钱,我拿来做本金,在家乡开了个香药铺子。你们是不知道,再也不用陪着笑脸向人劝酒,还能自己做店东,我现在别提有多舒坦了。”林伊伊笑得眉眼弯弯。
樊茗如也笑道:“我听三郎说,你还招了个赘婿?”
林伊伊两手一拍,爽快地答:“何止招了女婿,细伢仔都有了!我家官人原是个碾玉匠,人很好,就是不大喜欢说话,也不喜与人打交道,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闷葫芦似的。但我就喜欢他这样的!这次我出远门,留他在家照看。”
原来,前段时日福州那边有几艘从浡泥、麻逸诸国过来的大船靠岸,其上满载香药。林伊伊听说这事之后就打点行囊直奔福州。
待捡货完毕,将香药装车交给镖局押送回乡之后,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赵清存了,也不知对方现在过得如何。
这么思量着,林伊伊便没急着回家,而是绕了个路,由福州奔临安而来。
“不知林娘子的家乡在何处?”晏怀微突然问道。
“荆湖南路,潭州长沙。”林伊伊笑答。
答完这句,她似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遂又笑问晏怀微:“你知道我和阿珝是因何相熟?”
晏怀微心想,左不过就是他附庸风雅,你们在花蕊楼饮酒作诗,不然还能如何。
林伊伊见晏怀微不说话,便大声笑着解释道:“洞庭湖你知晓不?我生在那儿,他也生在那儿,如此说来,我们竟还有乡曲之情呢!你瞧瞧,这不互认个姐弟说不过去吧?”
晏怀微一听这话霎时愣住——赵清存居然是在洞庭湖出生的?!
洞庭湖……那样遥远的名字,可又隐隐觉得熟悉,除了诗文中的记载,她似乎还在哪里听说过……
晏怀微抿着唇努力在回忆中搜寻,片刻后忽然忆起,原来是某次自己缠着父亲要听家宅外的传奇轶事,父亲便对她讲了昔年洞庭湖上发生过的一桩故闻。
晏裕说,洞庭湖水道纵横交错,是个特别适合落草为寇的地方。
朝廷南渡之初,曾有一伙儿绿林好汉在那里扎营据守。他们扯起造反大旗,反抗官府的暴敛压迫和皇帝的昏庸无道。
绿林为首之人姓杨,自称大圣天王。
那杨天王虽是造反头领,可他偏偏又是那伙人里年纪最轻的——单看外表是个裘马轻狂的俊俏郎君,实则内里极具魄力与胆量,叱咤之间便可号令洞庭十八寨。
此人比起那些金兵更让皇帝赵构厌恨,只因金兵是外敌,而杨天王则是内辱——好一个横刀立马的英武天王,简直就是飞起两只大脚丫子,隔空踹在了赵构脸上。
洞庭湖的那群人在杨天王的率领下气势凶猛,眼看已聚拢十万义军,与朝廷形成对垒之势。
赵构数次遣将剿匪,可朝廷那些庸将根本不是杨天王的对手,全都被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打又打不赢,招安人家又不屑,赵构因此对那杨天王愈发恨得牙痒痒。后来实在没办法,这便派出岳元帅亲自领兵征讨。
岳元帅仁厚,并未对叛匪实行赶杀策略,而是尽力招降——愿意投降之人甚至可以收编,从此吃上岳家军这碗饭。
后来杨天王所聚义军纷纷倒戈,尽皆投入岳元帅麾下,可杨天王本人却无论如何拒不招安。最终,他被岳元帅手下大将牛皋斩杀。
思及这桩故闻,晏怀微忍不住忖想:洞庭湖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听名字十分波澜壮阔,应该比西湖更大?难道比西湖更美?她想象不出来,只因她从出生到现在,根本没有踏出过临安府这方圆百里。
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忆起赵清存临走时说过的话。他说,待到王师北定中原之日,就带她去看天大地大。
晏怀微想,倘若她能离开临安,她就先去瞧一瞧洞庭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还能是什么模样,都是装孙子呗。”
“啊?竟然是假的?”
“倒也不是全假,但逢场作戏居多。”林伊伊手里抓了把鲜嫩莲子,坐在晴光斋的小堂内,边吃边唠嗑。
眼下已是掌灯时分,白日里在倾心亭闲话的时候,林伊伊听说晴光斋除女先生梨枝外还住着另一位歌妓,立刻拊掌笑言一定得认识认识,于是樊茗如便将林伊伊安置在了晴光斋。
应知月嫁人之后,她那间小屋便空了出来,林伊伊刚好可以去那里暂歇。
此刻,晏怀微、应知雪和林伊伊三人皆无睡意,遂挤坐于桌案旁,吃着果子聊着天。
凭借烛火朦光,晏怀微终于说出了那个从初见林伊伊时就令她惊愕且迷惑的问题:“林娘子,你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伊伊手抓数枚莲子,且吃且问。
晏怀微想了想,说:“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在花蕊楼唱出声名的歌妓,应该是娇羞怜怯模样,没想到今日一见……着实出乎意料。”
“哈哈哈哈!”林伊伊爽朗地笑起来,“你可别被那些什么多情公子无情王孙嘴里的歪话给骗了。你瞧瞧这世道,整日里娇弱羞怯的女人,有几个能活得好?”
“这么说,唱词里那些执手相看泪眼的美人,都是假的吗?”
“逢场作戏居多,毕竟赚钱吃饭要紧啊,挣银子的时候自然得装一装,不然把酒客们得罪了,酒楼不给我们分银子。不信你问她。”林伊伊抬起下巴示意应知雪。
应知雪掩口笑道:“市井间卖唱为生,本就艰难,自然是酒客们喜欢什么模样,我们就扮出什么模样。不过有时候装模作样太久,渐渐就忘了自己的本心,自己把自己骗了,这也是有的。”
晏怀微至此如梦初觉,心道原来是从前的自己肤泛不切,也被男人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句哄住,却根本不了解这些抱着琵琶的歌妓,不了解对于她们来说,真正的“活着”该是如何艰辛。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眼见着时辰不早,遂各自回屋就寝。
晏怀微一进西厢就看到了赵清存那只戗金牡丹小匣。包匣子的布巾已经被小吉拿去清洗,而匣子则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上。
她缓步上前,下意识想将匣子打开,孰料手指才触至匣面便猛然惊觉——赵清存那个混账王八蛋连信笺的前后顺序都记得,谁知道他有没有在这匣子上动什么手脚。
他那人如迷似雾,又将这匣子看得如此金贵,纵使在匣内做下机关,也是毫不意外。
晏怀微想,樊茗如可真是个鬼灵精,她自己不看却忽悠着我来看,待我看过之后再被赵清存发现,然后再被他凶巴巴地绑起来拿蜡烛吓唬一回……哼,我又不傻!
——这烫手的鬼东西,我才不要碰!
晏怀微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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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赵清存不在临安, 原本打算与其叙说姐弟旧情的林伊伊便也只在王府小住了三日,之后就收拾行李打算回潭州去。
从临安往西有水旱两条路可选。若行水路,便是走浙西运河——出了艮山门往东新桥的方向, 至桥南登船。
船舶沿着上塘河往南, 驶出大运河后再换作江船,溯长江一路向西便可。
水路便宜,林伊伊选择了走水路。
这几日晏怀微和林伊伊住在一起,也算是小有交情。故而临走这天她得了应允,来东新桥码头送林伊伊上船。
林伊伊拉着晏怀微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叫她照看好自己也照看好赵清存, 说着说着眼圈泛起红潮。别说,还真有执手相看泪眼之态。
巳时三刻, 林伊伊所赁船只驶离码头。
眼瞧着对方渐行渐远, 渐渐失于眼眸, 晏怀微又独自在大运河边站了一会儿,之后便打算雇顶轿子回城去。
仲夏的天光并不似盛夏那般酷热,且江南潮湿, 时不时便有淡云疏雨,已而山色空濛。
枝头梨花已落尽, 眼下换作榴花红如火。花色明艳, 灿亮地照落眼底。
晏怀微脸上的伪装已被赵清存拆穿,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再涂药, 省得弄出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今日临出门的时候担心遇见旧故, 遂装出一副女子羞见外人的模样,仍给自己披着面纱、戴着帷帽。
此刻,她对着潺湲河水发了会儿呆, 这便转身往东新桥走,哪知才过了桥却蓦地愣在原地。
桥畔柳荫之下站在一个身着黛青交襟衫的男人,正用一双吊梢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晏怀微被这眼神紧盯着,无法装作没看见,遂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恩人为何在此?”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秦炀讥嘲地应道,“你跟我来。”
话毕他转身便走,晏怀微无法,只能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其实她如今并不想见秦炀。盖因去岁她溜去妙果寺与秦炀见面的时候,秦炀说了一句话,便是那句话让她心生疑窦与不安。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秦炀说:“我亲眼瞧见你是如何被那些粗鲁之人欺辱。我悄悄跟着你,一路跟至城外。”
此言初听似乎没什么不妥,但晏怀微聪敏如斯,稍稍一想便立刻发现了内中隐秘——秦炀一路跟着自己跟到了钱塘江,也就是说,他早就看出自己失魂落魄要做傻事,但他却并未有任何阻拦,直到自己跳下去了,他才突然施救。
晏怀微跳江那天是大年初三,新年佳节正是朝廷开设关扑之时,江畔亦有许多关扑船只,若是旁人看到有小娘子不慎落水,许也不会袖手旁观。
彼时晏怀微也曾疑惑过,为何好巧不巧,救起她的偏偏就是故太师秦桧的养子?赵清存与秦桧的仇怨她不是不知晓,如今仔细想来……这一切也许都是算计好的。
心中思量着这些,晏怀微跟着秦炀从东新桥往北,过了端平仓和铜钱局,来到一处唤作松毛场的地方。
场外有几间破烂农舍,秦炀随意选了一间,上前敲门。
一位老媪应声出来,秦炀与老媪言说几句,又摸出一个钱袋塞入那人手中。
那老媪顿时喜笑颜开,立刻引着秦晏二人进屋,又奉了两碗粗茶并一碟果子,这才出去了。
“这些日子你为何不来找我?”秦炀关上房门,回头看向晏怀微,语气中颇有怨怼。
“恩人勿怪,前些时候妾病倒了,近日才缓过气来。”
秦炀听得她病了,面色不再那般阴鸷,缓声问道:“这段时日你在他府上又发现了什么?”
“妾知晓了樊娘子的身世。”
“如何?”
“樊娘子是老相公赵鼎的表侄女。赵汾死后她流落在外,之后被赵清存寻到,接回临安。”
话音甫落,但见秦炀“砰”地一掌拍在农舍内的粗木桌上,咬牙恨道:
“果然如此!当年赵珝耍手段将赵汾接出大理寺,弄得阿爹十分恼火。若不是阿爹当时重病缠身,定要让赵珝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哼,所幸那赵汾已死,姓樊的只是他表妹,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有别的事吗?”
晏怀微半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好一会儿才说:“……妾还知道了赵珝那些银钱的去向。”
此言一出秦炀着实惊喜,急忙凑近问道:“他用去何处?”
晏怀微不动声色地向后移了移身子,垂眉敛目,似是不知如何说,也不知该不该说。
秦炀催促道:“你不想告诉我?你想替赵珝隐瞒?真是枉我费力救你性命,这世间连狗都晓得知恩图报,而你却……”
听得对方如此出言不逊,晏怀微勾唇一声哂笑:“衙内莫急,妾说便是。”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秦炀:“妾从栖云书楼内翻出一匣金叶子和几封书信,依信上所言,赵珝从前一直将大量银钱送往秦蜀,若是妾没猜错,他在那边养着一个山水寨。”
山水寨乃是宋金对抗之初,边境防线上的百姓们自发筑建的防御寨子。
其形貌与魏晋五胡乱华之时北地所建坞堡颇有些相似,寨内可驻扎士兵亦可农耕畜牧。因其往往依山临水而建,故而百姓们俗呼为“山水寨”。细论起来,其与绿林好汉落草为寇的山寨其实也差不多。
秦炀大吃一惊:“他在川峡四路养了个山水寨?!寨中有多少人马?”
“信上没说,妾不知。”
秦炀咧了咧嘴,面上浮出一层喜色:“好,好,此事甚好。你不知有多少兵马也无妨,此事给我些时日,由我去探听详情。眼下吴嶙与金人交锋,川峡四路那边乱得够呛,倘若赵珝在那浑水之中养了个揭竿造反的山寨,那他可真是……哈哈哈哈,真是活腻了!”
晏怀微见秦炀如此兴奋,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秦衙内,你为何一定要将赵珝置于死地?”
此语问出,秦炀的脸色忽地便由兴奋转为阴冷。
他挑起眼角看向面前女子,阴沉沉地打量半晌,最终咬牙切齿答道:“若非那赵珝,阿爹也不会那么快就离世。若阿爹还在,我也不会沦落至此!他欠的债,他必须偿还!”
晏怀微隔着帷帽盱着秦炀。她并非毫无心眼的烂漫少女,自她入府且与胡诌相熟之后,她就曾旁敲侧击地向那位昔年的大内密探打听过秦炀与秦家的事。
依胡诌的说法,奸相秦桧病重之时原打算将相权转交给他的养子秦熺,以此保证秦家永远立于煊赫不败之地。但这事被赵清存知晓后告知于赵昚,赵昚当机立断,立刻入宫面见皇帝赵构。
那天夜里,赵构微服出宫去秦家探望秦桧病情,并顺手夺了秦桧的相权。
夜半鸡鸣鬼叩门,次晨天还没亮,秦桧那大奸臣就已命丧黄泉。
秦桧死后,秦家由秦熺接管。前年秋天,秦熺也一命呜呼。再之后,秦桧的三个孙子——秦埙、秦堪、秦坦各拿一份家产,秦家至此一分为三,而秦炀的靠山便是他名义上的侄子秦埙。
忆及胡诌所言这番旧事,晏怀微突然凝声对秦炀说:“衙内恕妾多言,那赵珝不过就是官家脚边的一条狗,纵使杀了他也无关宏旨。太上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之人,昔年若非太上手段凌厉,秦太师也不会被褫去相权。……你们所有人都是被太上耍得团团转。”
秦炀蓦地愣住——眼前这女人竟能一语道破玄机,实在不可小觑。他忽然有种后背寒凉之感,只觉自己从前小瞧她了。
犹豫片刻,秦炀却终是答道:“……太上不能有事。”
晏怀微瞧着秦炀的神情,刹那之间就想明白了——太上皇赵构和故太师秦桧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秦桧死了,只要太上还活着,秦家就不会真正倒台。
可一旦太上不在了,由一朝二天子变为赵昚独掌大权,以赵昚和秦桧之间的仇恨,秦家必然会被定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太上在,秦家在;太上亡,秦家亡。
秦炀猛喝一口粗茶,将这个关于太上皇的话题揭了过去,继续问晏怀微:“我听说赵珝病了,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出门。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晏怀微刚想说他没病,忽觉心头遽然一疼——“他没病”这三个字在行将脱口的瞬间,一下子被她咬在了唇上。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沉滞冷涩,鬼魅于虚无之中飘荡着。
在这间破烂农舍内,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对面而坐。
恍惚之中,墙面上似有蛇影游过,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人心鬼蜮在墙壁上留下的漉漉幻影。
秦炀陡然意识到什么,厉声追问:“赵珝根本没病,是不是?他在做什么?!”
晏怀微依旧沉默着,但却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她这一躲,秦炀的面色变得愈发焦灼烦躁。
只听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问道:“晏娘子,你莫不是对那赵珝旧情复燃了吧?”
“我没有!”晏怀微疾声答道。
“没有就好。晏娘子被他侮辱,受他戕害,眼下你若是还对他有情,我都忍不住想说一句,人怎能卑微至此……若我早知你满脑子尽是些情情爱爱,我当初真就不该救你!”
秦炀的态度愈发轻蔑,话语也愈发尖酸刻薄。
“我也不求你知恩图报,我现在只觉你砢碜,忍不住后悔当初……”
“秦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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