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去找鑫哥,他会录制也会剪辑。”
江叙欢匆匆走过来:“谁开车来的?有空去陈主编家送一下文件吗?要陈主编本人签字。”
“不能像昨天一样寄过去吗?”段兴澈问。
“我也想,可这是机密文件。”
池锦生怕点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溜回工位。女编辑们也纷纷低头——这可是去男上司家里,可不是什么清白的差事。
“不用。”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抬头,只见陈以声歪歪扭晃地走进编辑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掩不住病容。
他扶着墙,道:“我记得今天要签字。签完……我就走,不用麻烦你们……咳咳……”
江叙欢见了,连忙过去扶他。方唐也关了屏幕,赶紧走过去。
陈以声戴着口罩,却依然能看出情况很不好。他脸色苍白如纸,平日挺拔的身姿此刻佝偻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听得人心惊。
他拒绝了她们伸过来的手,只是哑声道:“笔。文件。”
“陈主编……”
“声哥……”
陈主编勉强签了字,笔迹都比平时虚浮了许多。
签完他便转身往外走,郭鑫连忙上前想扶他去坐电梯,却被陈以声用尽力气严厉拒绝了。
他离开后没几秒,办公室一片安静。
池锦坐不住了。她快速装好笔记本、笔和电脑包,甩下一句“去外采”。
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要去做什么。
离开办公室,池锦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终于,她在电梯口追上了摇摇晃晃的陈以声。她几乎没有犹豫,上前一把扶住他。
陈以声先是一惊,见来者是她,眼眶微微发红,下意识唤出她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陈以声传来的皮肤温度惊人,烫得池锦心头发慌。
陈以声试图挣脱,却因为虚弱而使不上力:“不用……麻烦你……”
“别逞强了。”池锦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您连站都站不稳。”
如此亲密的接触让两人都是一怔。池锦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但高烧带来的虚弱让他无力拒绝。
“我送您去医院。就算是普通同事,看到您病成这样也不会坐视不管。”池锦解释着,另一手拍拍电脑包,“在医院我也能工作。”
陈以声用尽力气甩开她:“医院太危险,你回去。”
池锦不由分说地架着他走进电梯。
“吃了什么药?”
“多少度?”
“都有什么症状?”
“我是看在平日里……你比较照顾我的份上。”池锦最后解释,“没有非分之想。”
“……谢谢。”
刚下电梯,池锦拿出手机:“打车去最近的医院,大概五分钟,现在不堵车。”
“……我开车来的。”
“啊?你发烧还开车?”池锦大惊失色,“还好过来一路没事,不然出点事怎么办?”
陈以声似乎想回应,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池锦心头涌起一阵酸涩。陈以声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此刻却只是脆弱的孤家寡人。像她说的,哪怕是普通同事、普通朋友,她都无法坐视不管。更何况,两人还是师兄妹,是同乡。
池锦开上陈以声的车,风风火火朝医院开。工作日的上午,市中心路况依旧算不上良好,池锦急得直按喇叭,又焦急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却见陈以声的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呼吸沉重而急促。
红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池锦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湿冷的汗水黏在她的指腹上。她心下骇然,连忙收回手。
终于,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出现在视野里。池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将车开进急诊通道,甚至来不及完全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向急诊预检台。
医护人员反应迅速,推着平车赶来。池锦慌忙拉开车门,指着里面:“在这里!他应该是昏过去了!”
两个医护人员小心地将陈以声从车里扶出来。他整个人软绵绵的,完全依靠别人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眉头因不适而紧蹙着,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池锦亦步亦趋地跟在平车旁边,焦急地医生陈以声的情况。
“患者最近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除了发生还有什么症状?”
池锦答不出来,手心捏紧:“这是我同事……我……我也不清楚。”
医生在做着进一步的检查:“体温三十九度七。提问现在的情况不好下定论,家属在旁边等一下。”
“……好。”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的味道,是消毒水,池锦想起去确认父亲尸体的那天。虽然知道他只是发高烧昏过去,不可能像父亲一样一睡不醒,但她还是忍不住呜呜地抽噎起来。
耳边是各种匆忙的脚步声和仪器滴答声。池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额头上滚烫湿濡的触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以声——脆弱、无助,好像一碰即碎。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一点点上浮。
陈以声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紧接着是全身肌肉无处不在的酸软无力。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聚焦,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他微微动了动,左手传来的束缚感和轻微刺痛让他侧过头——一根输液针正埋在他的手背里,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的血管。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护士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输液袋和他的状态,“感觉怎么样?还烧得难受吗?”
陈以声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不堪:“您好……我怎么了?”
“市三医院急诊观察室。”护士回答道,“高烧三十九度七,伴有轻微脱水。你这是过度劳累、免疫力下降导致的细菌感染,不是流感。”
不是流感,意味着不会传染。
陈以声松了口气,点点头,简单地说了句谢谢。
“不过你是不是乱吃药了?血象显示有些药物反应,退烧药和抗生素不能乱吃,没对症反而加重肝肾负担。”
陈以声微微蹙眉,模糊记起自己昏沉中似乎吞过几种药片,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不好意思。”他哑着嗓子说。
“醒了,你别说话了。”另一个护士说,“你这不算严重。感谢你老婆吧,送来的及时。目前看没有引发肺炎或心肌炎这类严重并发症,但身体透支得很厉害。需要留院观察一天,稳定一下,把这组抗生素打完。工作再忙也得先顾好身体,年轻人不能太拼。”
陈以声这才偏过头,看见趴在桌边睡着的池锦。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她的手机,身旁放着电脑包,似乎随时准备处理工作。她工牌还未摘,显然是匆忙间就跟他出来了。
“你女朋友可真紧张你,一路风风火火把你送过来,跑前跑后办手续,眼睛都急红了,刚才守在这儿累得睡着了。”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自责瞬间攫住了陈以声的心脏,比身体的任何不适都更让他难受。
是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拖累了她。
“好。”陈以声点点头,“谢谢。”
两位护士又在他的袋子上写了什么,便去为其他患者检查了。
池锦还没醒,陈以声也并不打算叫醒她。只是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一碰她。
在指尖即将触到她头发的瞬间,猛地顿住,僵硬地收了回来。
保持距离。
他不能忘。
况且君子不能趁人之危。
不过他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君子。
可他现在又以什么身份去做这样亲昵的举动?上司的僭越,还是……一个已经被明确拒绝的追求者的纠缠?只会让她更困扰,更想远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的情绪艰难地压回心底,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只是他目光再次落在池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滴答的声音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池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要醒了。
陈以声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的语气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你醒了?谢谢你送我过来……咳咳咳……垫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池锦刚醒,混沌的大脑被他这冰锥般的话语刺得一个激灵,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她没去看他的正脸,只是默默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转账界面,动作机械:“好,那我算一下发您。”
“麻烦了。”他吐出三个字。
压抑的沉默在消毒水味空气中蔓延。
池锦觉得有必要告知病情:“哦对了,医生说不是流感,是过度劳累。温度很高,以后还是注意身体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刻意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是流感……所以,不会传给你。”
池锦身体一僵,不知道他说的传染途径,是刚才的肢体接触,还是那天浅尝辄止的亲吻。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池锦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外卖软件,选了一家最近的粥店,下单了一份赤小豆薏米粥,收货地址填到了医院楼下的外卖柜。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基于最低限度的人道主义——他孤家寡人,若是她不管,恐怕真就昏倒在电梯间也无人问津。
陈以声不敢看她,只盯着她的电脑包下逐客令:“你回去工作吧。”
“下班前我会回去打卡的。”池锦没有看他,声音平淡,“我跟组里说我来外采了,到时候如果欢姐问起,您记得帮我圆一下。”
“知道了。”他简短应答。
池锦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开始处理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您的车停在地面停车场B区了。等明天好些了,您自己开回去吧。”
陈以声闻言怔了一下,他刚才烧得昏沉,要费力回想才能想起,似乎确实是池锦开车送他来的。
“我没说什么口外的话吧……”
“没有。”池锦盯着屏幕,“还是少加些班吧,就没看您准点下班过,加班又没工资。”
陈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家里没人。有时候在办公室,反而觉得还有人气。”
池锦心里一揪,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将那些几乎脱口而出的同情和关心咽了回去。她不敢给予任何一丝多余的温暖,生怕他会错意,而她又无法回应。
“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吧,不然连自己说没说胡话都不知道。”
陈以声苦笑一声,点点头,又下逐客令:“你回公司吧。”
池锦合上电脑,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让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故意表达不满。
她噔噔噔地朝外走去,哪怕是站在外卖柜旁边等,她也不想和这家伙共处一室。
二十分钟后,池锦拎着外卖袋走回来。她走到床边,取出纸
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硬邦邦的:“赤小豆薏米粥。这两天我室友也病了,喝这个有点用。”
温热的粥透过塑料袋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陈以声看着那碗粥,又看向她明明折返却刻意冷着的脸,心底像是被烫了一下。
“谢谢。”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不是说了要保持距离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池锦所有压抑着的、混乱的情绪。
她猛地将粥往台面上又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此刻的心慌意乱。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清晰回道:
“陈主编想多了,同事间的正常关心而已。这份粥十二块,记得转给我。”
说罢,她抓起电脑包,转身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观察室的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开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陈以声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一种空落落的怅然若失感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将他淹没。
半晌,他缓缓向后靠回枕头上,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找到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下意识地点开微信,登录了那个对话不多的小号。
那是他仅存的一点私心,一个可以偶尔看看她朋友圈而不被察觉的窗口。
他发了一句谢谢,并准备把钱转给她。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无比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以及下方系统冰冷的提示文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她是什么时候拉黑的?是那天晚上之后?还是就在刚才,她走出这扇门之后?她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所有不必要的联系,将那句“保持距离”执行得如此决绝。
陈以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涩和更剧烈的咳嗽冲动,切换账号,登陆工作号码。找到与池锦的工作对话窗口,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输入转账金额
医药费,加上那碗粥的钱,他计算得清清楚楚。附言框空了许久,最终也只干巴巴地输入了“垫付费用”四个字。
他这才返回微信主界面,回复来自同事们的关心和安排工作上的事情。
处理完必要的工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床头柜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赤小豆粥。虽未地道的L市人,可他从小就不喜这种豆类煮粥略带沙砾的口感,家中也从不熬制
但这是池锦买的。
他沉默地看了那碗粥许久,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只塑料碗。粥已经有些凉了,口感依旧是他不习惯的稠厚沙涩。
他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往下灌。
就在粥快要见底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点开了消息。
来自池锦的回复。
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没有任何温度的——
“OK。”
陈以声盯着那个小小的表情,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手抹去眼角咳出的泪,再看向手机屏幕时,那个“OK”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句点,冷酷地封缄了所有可能。
第42章 .剑走偏锋
纸媒改革的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内容创新的尝试在赵编辑和钱编辑两位资深编辑的推动下已有起色,但印数下滑的冰冷现实依旧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十月刊下半月刊的发行量和前线反馈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其实这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改革刚刚开始,组长没有经验。更何况媒体的更迭是不可控的,纸媒颓势是必然。
郭鑫知道池锦压力大,开会前安慰她好半天,池锦看起来状态尚可。
刚一到开会时间,她便不作寒暄,直接切入最尖锐的核心:“各位同事,我们之前的内容革新方向是对的,深度、质感都保持了《面孔》一贯的水准。但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更残酷的问题:酒香也怕巷子深。内容再好,如果无法吸引读者主动拿起、翻阅,一切都是空谈。”
“我也觉得这期内容很不错,的点击量就是证明,这不能算作是B组他们新媒体的功劳……”
“只是大家真的不看书了。”
“那大家看什么呢?”池锦问。
“我女儿五岁,就已经天天看那些唱歌跳舞的艺人了。”
“其实就是看流量。”
这个回答正中池锦下怀,她打开ppt,屏幕上跳出两张截然不同的封面设计概念图。一张是《面孔》以往惯用的、充满艺术感和隐喻的抽象封面;另一张,则是一位当下极具争议性却也拥有庞大粉丝基础的青年演员的正面特写,眼神锐利,极具视觉冲击力。
池锦意图明显,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我的提案核心有两点。”池锦声音清晰,压过细微的骚动,“第一,封面革命。放弃部分过于曲高和寡的艺术抽象封面,大胆采用本期核心人物的真实‘面孔’。用最具冲击力、最具话题性的视觉形象,在报刊亭一秒抓住读者的眼球。第二,内容破圈。在坚持深度采访和人文内核的前提下,适当引入拥有广泛群众基础、但同时有内容可挖的‘文娱面孔’,甚至是所谓‘流量’。利用他们的影响力,将原本可能不会接触《面孔》的年轻读者吸引过来,让他们看到,我们提供的不是快餐八卦,而是有深度的立体解读。这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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